讀到廢寢忘食的文明女純純之身世
在雜誌上看到介紹《文明女逆風飛行》這本書，說是作者洪芳怡嘗試謀構出日治時期女歌手純純的一生。我知道她之前寫的那本《曲盤開出一蕊花》，但還沒讀過，不過既然由身為臺灣老時代流行音樂專家的她來書寫，肯定大有旨趣。
「純純」劉清香，號稱臺灣第一位流行歌壇天后，是當時古倫美亞唱片公司旗下紅歌手，〈望春風〉、〈雨夜花〉、〈月夜愁〉、〈跳舞時代〉等等台語名曲都是她灌錄唱紅的。我有稍微涉獵過臺灣流行音樂史，對她是認識的，惟所知有限。
所以這本書是為純純做傳嗎？只看雜誌介紹似乎又不盡然，好像是以她遺留的七本日記為文本來發想。這主題好有趣，一想到維基百科上純純條目的寥寥數語肯定不足以讓人深入認識她，野史部分又很缺乏，那麼這些日記不就是極具價值的史料嗎？所以我就買了書來好好一讀。
纔剛展卷即瀰漫一股若有似無的神秘氣氛籠罩著文字，因為那些日記的彩色照片登時映入眼簾，顯然是由「W（代筆作家、自由記者、唱片藏家）」——原文如此——所提供，而 W 也馬上在前言中講述了她取得的過程；雖說有照片（含生活照）與文字的交代，但 W 是誰？是洪芳怡本人嗎？看描述確實很像，但如果是，為何要特別用化名？
然後，她寫到純純許多際遇並不如後世所傳與維基百科上記述者，甚至連生卒年份都不同！欲知詳情，她說讀者看完日記便知，本書就是 W 對日記之翻譯，原文為六成日文、三成漢文與日語混用或日式漢文，全漢文僅一成，故 W 身兼翻譯、註釋與編輯。
隨著純純步入歌壇，歷史上的真實人物便陸續出現。我去年有去參觀北流的「摩登時代」特展，看到關於純純與當時音樂人——譬如寫詞的陳君玉、歌手青春美——的介紹，記憶猶存，如今在書中躍然紙上成為鮮活的角色。
日記越後面越見飄搖，讀到我欲罷不能，熬夜也要拼到結局。不破梗，即使老實講此刻闔上書頁的我仍在五里霧中，卻仍覺得這樣最好，痛過，也就過了，何必追究。讀過《臺灣漫遊錄》者當有所共感。
是的，讀到心痛，一如作家陳栢青在書末推薦序所言：
這本小說最重要的地方，真正的聯結，也是連結在於，她讓你感受到她真切的痛。
一旦你開始感受純純的痛，那你就成為她最重要的人。
當你看到一名貧窮的小歌女力爭上游擠身於大稻埕的文明與繁華後，卻一路經歷原生家庭不幸、母親情勒、糾纏民族心結的愛情，乃至眼疾、肺結核與戰爭，宛如逐漸蒼白枯竭調色盤的人生，你豈能不痛。
我特別想提幾個能夠連結到《文明女逆風飛行》的相關閱讀經驗。
活到二戰時期的純純，在日記中深切記錄下避無可避的戰爭逐漸影響日常生活的過程。譬如丈夫某日與人午餐，對方「邀他參與以繪畫進行國防宣傳的工作，他表示考慮後回覆，實際上毫無意願，很苦惱要如何推掉。」丈夫的老師也非常反戰，學校迫於壓力藉故把他開除。這幾段，不正是石黑一雄《浮世畫家》主角小野的對蹠面嗎？
傷兵在醫院裡與折磨和死亡為伍，終日無魂附體的模樣，叫人不想到《強尼上戰場》也難。更有甚者，傷勢稍復原後又被送回戰場的人，竟然以「兵力不足」、「能為天皇戰鬥是很光榮的事」、「連幫擋掉炸彈而死之同袍的份一起戰鬥」為理由讓自己能重回戰場赴死反而成為一種解脫，這種身為戴罪者欲赴死的詭譎救贖心境，和史蒂芬・茨威格在短篇〈重負〉中那名壓抑不住想要返回戰場之心魔的逃兵如出一轍。
另外就是我也才剛剛看完的書，解昆樺的中短篇小說集子《沒有海的船》，當中的〈高千穗丸〉以彼時船上幾位歷史人物的角度重現那艘 1943 年由神戶開往基隆途中遭到美軍潛水艇擊沉而死亡八百多人的高級客輪最終命運。之後我去爬文了解這艘船的故事，才知道這個「臺灣鐵達尼號」事件。《文明女逆風飛行》中純純 1938 年第二次去日本，就是搭乘高千穗丸。一前一後兩本不同主題的書卻被高千穗丸串起，巧合地讓我創造了一次小小的主題閱讀經驗。
我特別想提一下《沒有海的船》這本書，作者強調「我們習慣站在岸上望向海洋，卻鮮少試圖登船，從海上回望島嶼」，因此他以船的角度撰寫一系列主題獨立的小說，拒絕單一的大歷史敘事，𨍭而試圖擁抱在海潮與時間之間眾聲喧譁的複調史觀，讓從荷蘭船起直到近代海港文創園區裡的模型船等九篇故事串流起台灣身世。如果說廖鴻基是從「背對著海」轉變為「面對著海」，那這本書就是「從海回望」。文筆優美故事動人，也是本很推薦的好書。
其中第二篇〈船底人〉主角是串流起彰化福興鄉與福建泉州之間做生意的戎克船，也可以呼應巴代《月津》書裡描繪的十九世紀中葉往來於中國大陸與臺南月津港的繁榮船運以及西拉雅族人的歷史幽情。今年七月行政院甫正式核定西拉雅族為臺灣第 17 個法定原住民族，臺南在地的統一獅隊更在上個月舉辦兩場西拉雅主題日活動，此時來讀此書正應景呢！
我則是八月的時候旅行去了月津，也就是現在的臺南鹽水，生平第一次去，特地也走訪臺南市以外的眾鄉鎮，讀著《月津》思古幽情，沒想到就這麼串聯到了現在台北大稻埕的文明女純純，也是種旅讀人生吧。
阮是文明女／東西南北自由去
逍遙佮自在／世事怎樣阮毋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