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州一夢（上）：刺秦》，第二章
“廢太子風無爭覲見。”
唱名召見的聲音從風宮大殿的門口傳來。那裡站著一個寺人，名叫忽，五旬年紀，胖臉無鬚，兩段長眉如火燎般連在一起，鼻邊左右各一道深溝，颈上皮膚堆疊成褶。十幾天前，就是他找到在異鄉隱姓埋名的公子無爭、將他帶回暌違的故鄉。
公子無爭年齒三十五，風姓，名無爭，字讓，是風國的嫡長子與前太子。現下，他站在殿前百級臺階的起點，一階一階地往上邁。上一次走在這些石板上時，他年僅十五，還是太子儲君。那時他跨出殿門，一階一階地往下走，視線逐漸被淚水模糊——他剛剛請求前往秦國為質，父王爽快應允，並無絲毫留戀。出了宮門，登上馬車，他再也忍不住，終於放聲大哭起來。一晃二十載，今天他又回到此處，不禁苦笑一聲，依照幼時的習慣，一邊邁步登階，一邊數著級數。慢慢地，他數到了“九十五”這個令人心悸的數字，不由得停住腳步，因為再跨一級就會看見父王，看見父王高坐王位凝視自己的樣子，那感覺比針扎錐刺還要難受。
可是一百終要来临。他強邁雙腿，頭皮因感應父親的目光而發麻發脹，腳下如頂著摧林拔木的狂飙般一步步向前挨著，就這樣踏進了闊別已久的風國王宮。
殿內空空蕩蕩，只有他的父親——風國國君，姓風名昭——坐在中央。大殿之頂有日、月形狀的兩塊鏤空，那是風國的圖騰。此刻，陽光從中穿過，在國君左右映出兩種圖案，將王權襯托得更加威嚴肅穆。
無爭走至階下，雙膝跪地，兩手從後向前劃出半圓，而後合於面前。“罪臣風無爭拜見國君。” 他奏道。言畢匍匐稽首，額頭觸及手背，鼻腔離地板只有兩寸，當時沁入一股杞木的香氣。這香氣芬芳馥鬱，只是每次聞到它時，他都是趴伏在地、都在等待父親責罰。
“二十年前，你自要去秦國為質，卻為何中途逃離？” 國君說道，同時將一雙隼目落在兒子身上；黝黑的臉龐沒有表情，喉結於頸間上下滑動。他二人雖為父子，形神卻大不相似。為子者容顏和善，眉、眼、口呈三條平直如水的橫線，既不上挑，無咄咄逼人之態，亦不下垂，無委頓喪氣之情；面頰稍顯窄小，鼻側與眼角有些寬厚穩重的皺紋，顴骨到下頜勾出柔和舒緩的弧度。為父者則不同，眉眼如被拉住兩端上提般翹起，口角卻彎彎向下，因而不怒自威；又兼身材精瘦，袍服由肩、胯、膝三處的骨節撐起，其餘部位一概塌陷下去，故而支棱突兀，望之刺人眼目。
無爭立直上身，勉力與父王对视，見他雖已享六旬春秋，除了鬚髮皆白，形容與二十年前幾無差異。他深吸一口氣，隨即吐納平復，答曰：“罪臣於咸陽聽聞君上已更立太子，恐秦王仿效趙武靈王護送秦公子稷歸國爭位之故事、挾持兒臣、以求割地於風國，因此自作主張、逃秦而去。此死罪也，請君上——”
“托詞！”風王一掌拍在案几，吼道：“從秦國私逃，無尺寸書信傳來，又匿跡楚國十年，你尚知有君父否？”
無爭被這一掌震了一個激靈，趕忙回話，口齒有些結巴：“兒臣絕不敢忘。當時實是情勢所迫，不得已耳！”他自知聲音顫抖，言罷又稽首到地，鼻中的杞木氣味更濃了。對父親的恐懼像是陳年舊疾，痊愈了二十年，如今一朝復發。
寺人忽此時也進了大殿，立於無爭左側。他向風王行禮，奏曰：“陛下，公子無爭少年為質於秦，使邊境無患十餘年，於國有大功。凡委身外邦之人，與至親骨肉分隔，患難不可盡言。公子雖犯過錯，必有難言之隱。如今強秦迫境，唯其能存宗廟，望君上寬赦宥免。”
無爭聽其說話，也想為己分辯，不意脊梁無論如何直不起來，只得將臉貼於地面，緊抿雙眸，感受血液漸漸倒湧。
風王怒氣稍息，言語有所緩和。“風無爭，你可願刺殺秦王、戴罪立功？”
無爭猛然睜目，直起身子，驚問道：“刺殺秦王？嬴政？”
“正是。強秦已滅韓、趙、魏三國，又新敗我師於雍丘，死者數萬人。東方四國恐懼，不能合縱抵禦，傾覆只在旦夕。我風族乃太昊伏羲苗裔，後隨武王克商、受封於此，至今血食八百年，豈可亡於嬴政豎子？你曾在秦國為質，與彼有舊，寡人欲遣你為使，攜帶風國戶籍與地圖，假意降秦，乘便刺之，不知你可有膽量？”
無爭於歸國路上曾經試想自己所有可能的下場——或者獲罪下獄、或者再次為質於他國以求援兵、或者領兵抗秦——卻萬沒想到父王命他充當刺客。他訝異得難發一語，半晌才說：“兒臣固願為國立功，然秦廷戒備森嚴，寸鐵不能帶入，兒臣雖粗通擊劍，恐怕不能得手、有辱王命。況且，即便殺死嬴政，難保不會再生一嬴政；縱然戰勝秦國，難保不會再有一秦國……”
“哦？依你之見，可是坐以待斃、任憑暴秦侵吞？”
“不不不，兒臣絕非此意。”
“那你有何良策，可以退秦師、保社稷？不妨說來，寡人願聞。”
“這——”
風王見他語塞，左頰僵硬的肌肉往顴骨上躥了一躥，好像陳年的冰層終於破開，同時發出一聲冷笑。“寡人知你生性懦弱，不能捨生忘死。你並非憂心不能成功，乃是怕喪身殞命，寡人可錯怪你了？你大可勿憂，事後自有人送你平安歸國。既無性命之虞，你還有何顧慮？再者，有墨家機擴助你，不须刀劍相搏。”
這一番話，說得無爭面紅耳赤、羞赧無地；恰在此時，又有一陣竊笑從王座後方傳來。無爭循聲看去，一個年輕人將頭探出屏風、暗暗向他窺視；二人目光相對，那邊又縮了回去，可譏笑之聲依舊不止。無爭只一霎便知那是何人，當時恨不得咬碎鋼牙。自記事起，父王就嫌惡他類母而不類父，謂其仁弱有餘、剛勇不足、難胜國君大任。還有他的名字，母親偏要取“無爭”二字，還要單字一個“讓”。他屢次欲將“無”字由名移至字前，又屢次作罷，只因反復思量，逆母而媚父，終非孝子所為。這一碰就痛的瘡，偏偏總有人去戳弄，自幼至長，帶給他無数屈辱。眼下，他被這樣一激，不禁怒氣上湧，轉而昂聲說道：“兒臣固然無能，然為宗廟國家，何敢惜此微軀？既是君父有言，風讓謹奉鈞命！”
“善。明日啟程。”說罷，風王起身便要走入後殿。
“父親！”無爭還有一事未提，斗膽叫住父親。“兒臣願於臨行前祭拜母親與祖母陵墓，望父王恩准！”
“不准。待功成歸來後方可。”
風王走入後殿，腳步沒有片刻停頓，後半句話已是越過屏風傳來。無爭再欲開口，眼前只剩空落落一個王座，唯有將話語混著怨氣強咽下肚。他站起身來，怒目而視旁邊站立的寺人忽，恨不得即刻抽劍斬之。這閹豎在楚國找到他時，為勸他回國，曾說：“公子離鄉二十載，難道不想祭拜故國的母親與祖母？”只因這一句話，他便放下所有疑慮，毅然登上歸國的馬車。可現下，寺人忽將落在身上的殺意輕輕抖掉，嘴角掛著笑，說一句“請公子回驛館歇息，明早日出時有人恭候。” 那語氣好像行騙得手的詐徒，知苦主無可奈何，便敢當面賣乖。一隊禁衛圍攏上來，風無爭只得拂袖而去。
走在出宮的路上，他向兩側眺望，見殿宇林立、高低錯落，不由得勾起少年回憶。那時，他還是太子儲君，在宮廷間來去往返，足跡無處不至。不知當年教習自己的卿士，目下還在位否？當年服侍自己的僕役，還能認出他否？本以為此行可與彼等相見，現在看來，恐怕不能如願——刺秦是極秘之事，不可走漏消息，父王自有道理。行至半途，他的目光被左側的飛簷吸引；那是太子東宮，他降生之後十五年的寓所。此刻雖望不到朝南的殿門，卻還記得匾額所書“侍千殿”三字，取的是王者屈己侍民之意；那筆法傳自上古，細如枝丫、蜿如龍蛇，只與大禹所鑄九鼎上的銘文同體。如今宮殿換了主人，其中陳設可還是舊時模樣？他幼年刻於廷柱上的話語可已被抹去？他想去看看，但偏偏不能。
馬車由王宮駛向館驛，車窗帷幕被風掀開一角，露出冷清寥落的都城街市。只見戶牖破敗、無人整繕，梁椽凋敝、不得修葺；深秋微寒，國人無論老少男女皆於城下勞作，或搬石運土、加固墻垣，或截木鋸材、捆扎拒馬；再仔細看時，披麻戴孝、穿喪衣缞者竟有十之六七。父王言說雍丘大敗之慘，果不其然！他一見便愴然悲慟，心中自責：“倘若自己仍在秦國為質，百姓大概不會遭此大難。”可轉念一想，暴秦銳意攻伐，不並吞四海誓不罷休，豈能因他一人放過風國？必不然也。既然如此，刺秦又有何用？東周亂世四百餘年，豈是殺一嬴政可以救拔的？即便成功，難道嗣君會止兵息戈、安守疆土？縱使如是，不出十年，或趙、或楚、或齊，總要卷土重來，屆時殺伐更甚，反不如降了秦國、天下太平。哎！王命難違，此去生死在天。不知父王如何想到此計，或是誰人所獻？又有哪種墨家機關竟能刺王殺駕？他心亂如麻，一路上不住地胡亂揣測。
等到了館驛，坐在榻上沉思，又憶起方才屏風之後的後生——那人必是當今太子，自己的庶出弟弟風克。昔日他去國之時，風克年僅三歲，剛剛學會在重陽節拱著小手給長輩作揖，樣子憨然可愛。風王雖不動聲色，無爭已能看出父親疼愛弟弟勝過自己。如今風克長大成人，必是剛毅有謀、與父王相類，才被立為儲君……想到此處，他悲從中來、不可抑止，趕忙停住思緒，以書卷佔據心神，靜候明晨命運。
此時的風克，正南向危坐於東宮，與母后一同運籌劃策。他年僅弱冠，與其父神貌極似，就如同一模具熔鑄而成。其母田氏，乃是齊國宗室之女，嫁與風王為妾，於無爭之母過世後被立為后，如今年逾四旬，早已褪去青春年少時取悅夫君的千嬌百媚，換上了未來太后自掌前途的橫眉冷目。
“汝以為如何？”風克問階下立著的寺人忽。
“太子此計大妙，風無爭必無生還之理。此事有秦王之叔、公子嬴傒為內應，老奴已聯絡妥當。刺秦若成，嬴傒奪位為王，將殺無爭以滅口；若不成，其必死於亂刃之下。”
太子與母后相視一笑，後者說：“風無爭雖已被廢，畢竟是嫡出長子，又為質十年，於國有功，朝中多有肱股之臣相助；將來吾兒即位，其人必為大患。我久欲除之，未得其便；此番若成，可無憂矣！只是，汝怎知彼必不推脫刺秦之事？”
“風無爭最恐他人指其懦弱，大王與殿下兩番激之，其必定應允。”
風克道：“然則，此出於一時之激憤也，若日後反悔，如之奈何？”
“請殿下自思，彼入秦路上將遇那般之人、行那般之事，以其仁義忠孝，刺秦之志只會益堅彌固，焉能生出反悔之念？”
太子思忖一會兒，覺得有理，乃面露得意之情，可少頃又勃然變色，冷冷說道：“想我風國，有如此忠孝之人，竟不能繼位為王，反要我這無德無能之輩忝居大位。於國於民，可惜可歎！”
寺人嚇得跪地叩首，慌忙解釋道：“老奴失言，老奴失言。廢太子之忠孝，乃愚忠愚孝也。殿下以奇策獻與大王，乃大德大能也。事若成，秦公子嬴傒即位，必能重諾守信、與關東盟好；如此，則風國社稷實存於太子，勝過風無爭質秦之功遠矣。屆時，國人無不親附，殿下儲位穩若泰山。”
風克大笑，道：“我故相戲耳，汝何必惴惴不安？汝溝通秦國，有大功；待我登位，賜封地，為上大夫。”
“老奴多謝殿下！”寺人忽擦一擦額前汗水，如舂米般磕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