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碎片 | “文明”不一定非要建立在男性暴力和征服之上
书籍:The Dawn of Everything
作者:David Graeber/David Wengrow
章节:第10章:Why the State Has No Origin读书碎片 #018
以下内容来自阅读中的随手记录,思想在这里被暂时放下。
点击阅读本书书评:被掩埋的黎明:在父权之外想象文明的可能性
很多人一想到“文明”或“国家”,脑海里浮现的往往是同一种画面:一个男性统治者,依靠战争、征服与暴力建立秩序。从古埃及的法老,到亚述与罗马的皇帝,再到历史书中不断被重复讲述的“伟大国王”,国家似乎总是与男性权力、军事力量和等级秩序绑定在一起。我们习惯了这种叙事,以至于很难想象一个没有男性掌权者的文明是什么样的。
然而,历史的真相远比这丰富。如果我们想要推翻父权制,建立一个真正由女性领导的社会,首先需要改变的,或许正是这种想象力的匮乏。不是等待未来出现某种“新”的社会形式,而是去历史深处发掘那些已经被遗忘、被误解的样本——那些“未被选择的道路”。
在《The Dawn of Everything》中,作者为了展示历史上政治形式的多样性,从南美洲的莫切文明讲起,最后落脚到米诺斯克里特文明,试图寻找一个女性掌权的历史样本,打破“国家必然是父权制”的刻板印象。
作者的逻辑是递进的:先通过莫切文明(Moche)展示女性也可以掌握充满暴力的主权,再通过米诺斯克里特(Minoan Crete)展示一种完全不同的、基于女性神权和“游戏”精神的治理模式。
莫切文明(Moche):女性也能掌握生杀大权
作者首先将目光投向秘鲁北海岸的莫切文化(约公元100-800年)。这里是用来证明“主权”(Sovereignty,即暴力的垄断权)并不天然属于男性。
通常我们认为,如果一个古代社会充满暴力、战争和人祭,那统治者一定是个男性军阀。但莫切文明颠覆了这一点。
作者提到了惊人的考古发现——卡奥夫人(Lady of Cao)的墓葬。
这是一位女性统治者(武士女祭司或女王)。她的墓葬极其奢华,“浸透在黄金中(drenched in gold)”,并且伴随着人祭(被牺牲的陪葬者)。
她身边有两根巨大的战棍(象征军事权力),这表明她不仅仅是一个象征性的“王后”,而是拥有实权的统治者,掌握着对他人的生杀大权。
莫切文明证明,即使是在以暴力和等级制为特征的“二阶政权”中,女性也可以处于权力的顶峰。女性不仅可以是关怀者,也可以是拥有绝对主权的“战士女王”。
米诺斯克里特(Minoan Crete):另一种文明的可能性
如果说莫切证明了女性可以玩“男人的游戏(暴力统治)”,那么米诺斯克里特(约公元前1700-1450年)则展示了女性可能创造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游戏规则。
作者花了大量篇幅来论证这是一个由女性实行政治统治的体系(a system of female political rule)。
与同时代的埃及或美索不达米亚不同,克里特没有发现任何关于国王的明确证据(没有歌颂国王征服的石碑或雕像)。
在米诺斯的壁画、印章和戒指上,女性形象不仅出现频率高,而且在尺寸上往往比男性大(古代艺术中地位高的表现)。
她们坐在宝座上、接受膜拜、指挥野兽,或者在没有男性主持的情况下举行议会。
相比之下,男性主要被描绘为服务者、进贡者或运动员,很少是统治者。
作者推测,克里特可能是一个神权政体(Theocracy),由一个“女祭司学院”(college of priestesses)来管理。克诺索斯宫殿里的“王座厅”,其布局更像是一个议事厅,而不是独裁者的宫殿。
与迈锡尼希腊或亚述那种充满战争颂歌的艺术不同,米诺斯艺术几乎不表现战争。
它关注的是“游戏(Play)”和 “狂喜(Ek-stasis)”。艺术中充满了鲜花、动物、跳牛运动和欢愉的场景,作者称之为 “游戏的女性(Femina ludens)”的世界。
米诺斯人是伟大的航海家,但他们从埃及和黎凡特带回来的东西很有意思——主要是与女性仪式相关的化妆品、护身符(如圣甲虫)和哈索尔女神(Hathor)的塑像。这暗示了贸易的需求方主要是女性精英。
作者通过这两个案例,构建了一个反对“历史宿命论”的闭环:
反对“生理决定论”:莫切文明(卡奥夫人)证明,并不是只有男性才能掌握暴力和主权,女性在生理上并不注定只能从属。
反对“文明=父权制”:米诺斯文明证明,高度复杂的城市文明、文字、宏大的宫殿,并不一定非要建立在父权制、战争和英雄崇拜之上。
政治的多样性:莫切展示了女性在等级森严的社会中掌权的可能性。米诺斯展示了女性建立一个相对和平、基于宗教和生活情趣的社会的可能性。
作者的结论是,我们习惯于在历史中寻找“伟大的男性君主”,因此对米诺斯这种“没有国王、女性掌权、崇尚游戏而非战争”的文明感到困惑,甚至试图把它解释掉(比如早期的考古学家埃文斯硬要虚构一个“祭司王”出来)。
但事实是,历史并没有一条通向父权制国家的单行道。米诺斯克里特就是一个“未被选择的道路(roads not taken)”的绝佳样本,证明了人类政治形式曾拥有惊人的多样性。
By far the most frequent depictions of authority figures in Minoan art show adult women... Women are regularly depicted at a larger scale than men, a sign of political superiority in the visual traditions of all neighbouring lands. They hold symbols of command... perform fertility rites before horned altars, sit on thrones, meet together in assemblies with no male presiding...
到目前为止,米诺斯艺术中最常见的权威人物描绘的是成年女性……女性通常被画得比男性大,这在所有邻近地区的视觉传统中都是政治优势的标志。她们手持指挥的象征……在有角的祭坛前举行生育仪式,坐在宝座上,在没有男性主持的情况下聚会……
Most male depictions, on the other hand, are either of scantily clad or naked athletes... or show men bringing tribute and adopting poses of subservience before female dignitaries.
另一方面,大多数男性的描绘要么是衣着暴露或裸体的运动员……要么是向女性显贵进贡并采取顺从姿态的男性。
...the centrepiece of the Throne Room may be quite reasonably understood not as the seat of a male monarch but rather that of a council head, and its occupants more likely a succession of female councillors.
……王座厅的中心位置可以非常合理地被理解为不是男性君主的座位,而是议会首脑的座位,其占据者更可能是一连串的女性议员。
Cretan palaces were unfortified, and Minoan art makes almost no reference to war, dwelling instead on scenes of play and attention to creature comforts.
克里特的宫殿没有设防,米诺斯艺术几乎没有提及战争,而是专注于游戏场景和对物质享受的关注。
What these scenes celebrate... is the ‘ritually induced release from individuality, and an ecstasy of being...’ There are no heroes in Minoan art – only players. Crete of the palaces was the realm of Homo ludens. Or perhaps, better said, Femina ludens...
这些场景所颂扬的……是‘仪式引发的从个性中的解脱,以及存在的狂喜……’米诺斯艺术中没有英雄——只有玩家。宫殿时代的克里特是游戏的人(Homo ludens)的领域。或者也许,更确切地说是游戏的女性(Femina ludens)……
But starting in the Proto-palatial period, what they brought home from overseas had a distinctively female flavour. Egyptian sistra, cosmetic jars, figures of nursing mothers and scarab amulets... The concentration of these items within prestigious Cretan tholos tombs... suggests, at the very least, that women occupied the demand side of such long-distance exchanges.
但从原宫殿时期开始,他们从海外带回的东西具有独特的女性风味。埃及的叉铃、化妆品罐、哺乳母亲的雕像和圣甲虫护身符……这些物品集中在著名的克里特圆顶墓中……至少表明,女性占据了这种长途交换的需求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