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誰共鳴・續》「同人創作」第五十四章 火場裏的另一個人
郭明傑看見火從店門口往上竄時,第一個念頭還是快走。他二十四歲,平時跟李昊浩吃飯喝酒,總搶著做那些別人懶得做的事。今晚出來,他還以為跟以前差不多,李叫人給王建川一點教訓,事情做完就回去。
李昊浩親自來了,郭和另一個年輕人跟著他。到店外時郭發過怵,怕被人看見,怕事情鬧大。李嫌他磨蹭,指了指暗下來的前廳,說做完便走。他沒再問後面還有沒有燈,也沒有繞到後巷去看。
這時煙已經湧出來。隔壁有人拉水管,街口開始有人跑過去。李往停車的方向走,另一人跟得很快,郭慢了半步,忽然聽見店後面像有東西敲了幾下。
“裏面是不是有人?”他問。
李回頭看他:“剛才不是看過?你又怕了?”
郭沒有看過整間店。他想說清楚,話到嘴邊卻只剩一句:“我好像聽見了。”
另一人停下,往那邊望。火光照著捲閘,裏面的聲音聽不清。李叫他們走,郭跟出幾步,又回頭。街邊有人喊報警,一輛車停下來,車裏的人也拿著電話。他腳下一頓。
“我回去看看。”
李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問他想讓誰認出來。
郭看著他,沒有答。那幾聲敲擊也許只是東西掉了,可如果真有人呢?他拿錢來燒店,出來以前連怎樣解釋衣服上的味道都想過,卻沒有想過有人會關在裏面。李還在說消防會來,他聽得見,腳卻不肯再往車那邊走。
“你去能幹甚麼?”李壓低聲音,“說你放的?”
郭的臉一下白了。另一人拉他,說先走,別站在路上。他把袖子抽回來,沒有跟李爭,嘴裏說去旁邊看看,轉身鑽過那幾個剛停下的人。
李在後面叫了他的名字。他沒回頭。走出一段,腿開始抖,鞋底在石子上滑了一下,他扶住牆,聽見自己的呼吸。再回去,旁邊這些人都可能記得他的臉;不回去,他也不知道那幾聲究竟是甚麼。
他往後巷走。
店門那邊火勢大,後巷反倒暗,樓間的煙往低處壓。郭繞過一堆雜物,在牆根站了一會兒,沒找著可以進去的門。上頭有一扇很小的通風窗,被管線擋住一半。他仰著頭看,窗內忽然閃過一點亮光。
像手機屏幕。
亮光晃了晃,又往下沉。他往前走,抬手想夠,離得太高,根本碰不到。牆裏像有人咳,可周圍也有人咳,他分不清。他又站直,盯著那個位置,看見光從窗沿露出一小截。
他衝回巷口,消防人員已經到了,正找從哪邊進去。他指著後面,一口氣喘得說不完整。
“窗裏有人!”
有人問哪個窗,他拉著自己的袖子擦汗,急著往裏走,被攔住。店後不只一面牆,旁人順著他的手指仍看不見,他又退回去,站到能看見窗的位置,大聲喊了兩遍。
“這個!我看見他揮手,還叫救命!”
他沒有看清手,更不能確定剛才那聲是不是叫救命。可只說一點光,他怕別人以為是燒著的東西,去搜別處。消防人員順著他指的方向照過去,讓他退出作業位置。他立刻往旁邊讓,站了兩步又想起來,補說亮光剛才還動過。
救援人員把窗的位置報給同伴。有人看了旁邊那個拿著電話的店員一眼,請他核對店內結構。郭這才知道那裏是洗手間。阿東已收到王建川求救的電話和報位,知道人在後頭。那片共用後巷被煙和雜物遮住,他剛才還沒把裏面的門和外牆的小窗對上;看著郭指過的地方,才說確實是那一面。
郭聽見被困者姓王,心裏往下一沉。他先前只知道老闆不肯答應李的要求,沒見過他,甚至沒問這家店平時幾點關門。他現在站在店員旁邊,還想裝成路過的人,手卻抖得收不住。
消防人員看過小窗,窗口太窄,不能把一個成年人拖出來。後巷地方也小,工具和人得一件件移進去,郭想幫搬,被叫退後。他只好退到牆對面,背貼著冰涼的磚面,眼睛一直往窗那邊看。
阿東問他認不認識店主。
“不認識。”他說。
話是真的,說出口卻像又撒了一個謊。阿東沒空再問,消防叫他說哪道門通哪裏,他往前去了。郭看著店員腳邊那瓶沒開的水,喉嚨乾得疼,沒有去拿。
手機響了一次,是另一個年輕人。他沒接,過了一會兒收到一句叫他回車。李也發來消息,問他還在那邊做甚麼。他看完,把手機按黑,放回口袋。
有人問剛才是誰發現窗口,他說自己看見的。對方記下位置,讓他留姓名和電話,可能還需要問。他嘴唇動了動,先說姓郭,報電話時停了一下,最後還是報了平時用的號碼。他沒說火怎樣起,工作人員急著處理被困者,也沒有在這時攔著他盤問。
名字一留下來,他就想走。
他沿巷口往外挪,到了能看見車的地方,又停住。另一人站在車旁向他招手,李已經先坐另一輛車走了。他沒打電話去問,另一個年輕人留下等他,車停在警戒線外。裏面忽然有人喊拿防護板,他又回身,遠遠看見工具往那扇窗下移。
他想起自己剛才那句揮手。要是人已經不動了,這句話是不是把消防騙進去?他走回去問了一次,被告知正在確認。他想解釋,只見到了手機,又怕自己一改口,人家反倒不信。隔了片刻,他才對問過位置的人說清,手沒看清,亮光是真的。
對方沒罵他,只把話記下,叫他不要再靠近。
等候的人越來越多,沒有誰知道郭是來放火的。他們問進度,說店主倒霉,抱怨巷子太窄。有個人說幸好還有小窗,郭聽見了,低著頭。另一人朝店門罵了幾句,猜是有人丟煙頭,他的指甲掐進掌心,也沒有接話。
他曾經覺得自己只要跑得快,這件事就跟以前替李做過的那些事一樣,過幾天便沒人再提。現在一個人躺在牆後,外面都在想辦法,他連往前幫忙的資格都沒有。
郭把手放進口袋,摸到那疊還沒動過的錢。紙邊硬,他抽出手,口袋也不敢再碰。燒店的時候沒有這麼怕,他想到這裏,反而覺得自己更難看。
消防開始從窗旁破拆。郭聽著設備響,往後退到指定的位置,不再去問幾分鐘能救出來。巷口有人遞水,他接過來,擰開,只喝了一口。其餘的捏在手裏,水從瓶口流到鞋上,他沒有察覺。
阿東往前走,被叫住,退回去又拿出手機,一直看著屏幕。郭以前跟著李說王老闆不識抬舉,此時卻想不起自己憑甚麼跟著罵。
李的消息又到了,叫他別再留。他沒有回。
窄窗下的牆口逐漸擴大。救援人員報人還活著,郭先怔了一下,隨即把手裏的水瓶捏扁了。瓶裏的水灑在地上,他蹲下去擦,沒擦兩下,又站起來看。
他不敢再替自己想能不能脫身。只在心裏反覆求,那個人一定要出來。
郭看著窗下那些人彎腰、抬手,想起剛才自己只為李催了兩句就往店邊走。進去前要是多看一眼,問一句,現在也許不用站在這裏。他想替消防拿工具,手伸出去,又收回來,怕自己礙事。水瓶一直攥在掌心,瓶口割得有點疼,他沒鬆。
別死。他在心裏說了一遍,又說一遍。有人退到旁邊調整手套,他以為救援停了,立刻站直。對方叫他別擋著,他挪開,這回沒問。工具又響起來,他才慢慢靠回牆上。
擔架抬出後巷時,他站在離窗十來步的地方,看見一個中年男人,臉被煙灰和氧氣面罩遮著,衣服溼透。那人沒有睜眼,也沒有說話。阿東叫了聲王哥,跟著往救護車走,郭也跟了兩步,停在巷口。
醫護把人送上車,車門關了。他一直看著,直到車開出去,才靠著牆蹲下。腿很軟,手裏那隻空水瓶落在地上,他撿了兩次才撿起來。
人救出來了。
他明明該鬆一口氣,卻忽然想哭。要是沒折返,要是那點光沒再晃一下,他不敢接著想。剛才那人身上有多少傷,他也不知道,只記得擔架經過時露在外面的手一動不動。
另一個年輕人終於找到他,問現在去哪裏。郭說先回去,聲音很低。對方問回哪裏,他報了自己的住處,沒有說去吃飯,也沒有再提錢。
他們離開時,消防還在處理店裏的火,警方已在記錄現場。郭沒有把手機扔掉。工作人員記過他的號碼,李發來的那幾條消息也還在。他把屏幕關了,坐在車裏,兩手放在腿上,誰問甚麼都沒聽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