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物语》的保守主义精神内核(三)
如果说 Hawkins 实验室代表了人类世界的官僚主义恶托邦,那么深渊(The Abyss)就是这种恶托邦的终极形而上学形态。在《怪奇物语》的宇宙观里,真正的恐惧不仅仅是怪物吃人,而是“个体的丧失”。剧集通过怪物的生理特性和孩子们的组织形式,向我们展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社会秩序:一种是抹杀个性的“集体主义暴政”,另一种是基于自由意志的“自发秩序”。
1. 夺心魔(The Mind Flayer):“合众为一”的极权变体
在第一部分中,我们提到第三季第6集的标题名为 E Pluribus Unum。在这一集中,众多被夺心魔flayed的活死人融合成为了巨大的怪物。E Pluribus Unum这句拉丁文的本意是“Out of Many, One”,中文译为"合众为一"。这句拉丁文格言对美国有着极为特殊的意义,它出现在美国国徽和货币上,象征着美利坚合众国的建国的理想。美国这个国家的历史很有意思。1783年英国批准了《巴黎条约》承认美国独立,但是彼时十三块殖民地各自为政。直到1789年依据宪法成立新的联邦政府,美国才成为一个现代意义上的联邦制共和国。历史学家有一个说法,在美国宪法通过前,United States are ......,宪法通过后,United States is ......。因此,各个州愿意让渡部分主权、自愿联合成一个统一的联邦,在传统的美国政治语境中,它代表的是一种“多元一体”的民主契约——个体(或州)在保留独特性的前提下,为了共同利益而结合。
然而,编剧在这里对这句格言进行了一次令人毛骨悚然的解构与颠覆。
剧中的 夺心魔(The Mind Flayer) 是这句格言的黑暗镜像。它所追求的“合众为一”,不是基于契约的联邦,而是基于吞噬的融合。在第三季中,我们目睹了相当恐怖的一幕:被 The Mind Flayer 控制的 Billy 和其他镇民,他们的身体最终化作一滩滩无法辨识的血肉,并在物理上汇聚、融合,成为了一个巨大、丑陋且不可名状的实体。
这就是对“集体主义”最极端的具象化隐喻。在 The Mind Flayer 的蜂巢思维(Hive Mind)逻辑下,“一”(The One)的形成必须以彻底毁灭“多”(The Many)为代价。那些被同化的镇民,不仅仅是失去了生命,更是被剥夺了作为独立个体的边界、意志乃至形态。他们不再是名叫 Tom 或 Heather 的具体的人,他们只是构成那个庞大怪物的“肉体燃料”。
这种恐怖超越了单纯的视觉刺激,直指政治哲学的核心恐惧:当“团结”变成强制性的“同一”,当“集体”不仅仅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变成了具有吞噬性的实体时,个体就彻底沦为了虚无。在这个意义上,The Mind Flayer 象征着一种绝对的极权意志——它不仅要求服从,更要求融合。它不允许任何“异质”的存在,它的目标是将万物都纳入那个唯一的、至高无上的邪恶意志之中。
2. “三两成群、兵分五路”的政治美学:伯克的小分队与托克维尔的自由结社
与 Mind Flayer 那种强制性的、高度一元化的统一相对立的,是主角团所代表的松散、多元且去中心化的组织形式。
我们可以借用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的“小分队”(Little Platoons)和托克维尔(Tocqueville)的“自由结社”概念来解读剧中独特的团队动力学。伯克认为,人类对国家的爱并非凭空产生,而是始于对家庭、邻里这些具体的“小分队”的热爱;托克维尔则进一步指出,抵御多数人暴政和国家集权的最好方式,就是公民之间自发地组成各种各样的民间协会来解决问题,而不是坐等政府指令。
在《怪奇物语》这个剧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英雄们从不“集中力量办大事”,而是总是“三两成群、兵分五路”。从剧作角度讲,每一季安排不同的团队组合不仅给了主要角色之间充分的互动机会,也通过这种形式给观众带来了新鲜感。这就是这个剧吸引我的核心要素之一。我们会看到:Dustin 和 Steve 的小组负责破解密码或地下潜入;Nancy 和 Jonathan 负责调查与战斗;Joyce 和 Hopper 负责营救或关闭大门;而 Eleven 所在的小组负责正面牵制。这种叙事结构不仅符合剧作法则,更在政治哲学上展示了一种强大的“多中心秩序”。
在这个体系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绝对的领袖。哪怕是拥有超能力的 Eleven,也从未像 Mind Flayer 控制傀儡那样控制过其他人。团队中完全不存在“紧密团结在以 Eleven 为核心的中央周围”这种逻辑。相反,Eleven 往往是被保护的对象,是团队的一员而非高高在上的主宰。Hopper 和 Joyce 两个成年人在这里也没有权威可言,而且越是往后就越过气,不得不仰仗孩子们出谋划策。
剧中看似乌合之众的边缘人——书呆子、失意警察、单亲妈妈、过气的高中风云人物——通过不断的重组和协作,形成了无数个灵活的“自由结社”。他们不需要统一的指挥中枢,不需要层层审批的官僚程序,仅凭各自的特长和彼此的信任,就能对庞大而僵化的邪恶力量形成包围之势。这正是自由社会的生命力所在:它不追求像机器一样整齐划一,而是像生态系统一样,在混乱中涌现出强韧的自发秩序。
3. “具体的爱”高于“抽象的责任”:英雄主义的真正动力
最后,让我们回到这一切行动的元动力。《怪奇物语》最反套路的一点在于,它几乎从不展现一种基于“普世责任”的英雄主义。在这里,没有人是为了“全人类”、“美国”或者“正义”这些抽象的大词而战。相反,驱动所有角色踏入险境的,永远是具体的人、具体的羁绊。
我们看到,Eleven 关闭大门不是为了拯救世界,而是为了救 Mike 和 Will 等人;Joyce Byers 关闭苏联人造的机器、甚至不得不忍痛牺牲 Hopper,也不是为了不是美苏冷战,而只是为了保护儿子。这种动机的“私人化”在配角身上体现得尤为精彩。
以 Erica Sinclair 为例,这位精明的小妹通常对哥哥 Lucas 的活动嗤之以鼻。在第五季的情境中,当她被从课堂上叫出来时,她表现出了极度的不耐烦,因为这打乱了她个人的生活节奏。然而,一旦她听到 Holly Wheeler 失踪的消息,她的态度瞬间转变。驱动她的不是对抗邪恶的义务感,而是社区邻里之间最本能的守望相助。
同样,科学老师 Mr. Clarke 也总是充当“万能外援”。他之所以卷入其中,绝非因为他想勇闯军营,而是因为 Dustin——这个对他充满崇敬的学生——向他发出了求助。尽管他对背后的巨大阴谋一无所知,但他出于师长对学生的关爱,在这个疯狂的夜晚选择了伸出援手。
这揭示了该剧最深刻的伦理学立场:具体的爱总是优于抽象的责任。
在那位追求“合众为一”的怪物(Mind Flayer)眼中,个体的生命是微不足道的,可以为了壮大集体而被随意牺牲。但在这些孩子们组成的“小分队”眼中,每一个具体的生命都是不可替代的。正是因为他们执着于拯救某一个“具体的人”(Save One),他们才最终顺便拯救了全世界(Save the World)。
这种基于“身边人”的有限责任感,恰恰构成了最强大的战斗力。因为它不是源于外部强加的命令,而是源于内心深处对他人的牵挂。反派如 Dr. Brenner 满脑子是美苏冷战、全球争霸的宏大棋局,而当 Steve 挥舞着球棒冲向魔犬时,他只是为了不让身后那几个孩子受到伤害。在这个宏大叙事不断崩塌的时代,这种退守到私人领域、基于具体关系的英雄主义,或许才是我们最真实的力量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