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五方之精(二)
王嘉照着简上的字替他们画像。人的瞳仁是圆的,他们的瞳子皆方,方瞳该是什么样?王嘉幼时在溪边见过山猫,正午的日头底下,猫的瞳孔缩成一线;可“方”,他没见过。也许星子落进人的眼里,就是那个形状。奇的是他们的耳朵,生在头顶上,微微翕动,山里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要先从那对耳朵里过一遍。五张脸都洁净如玉,手里各拄一根青筠杖,杖身泛着幽绿,不知在手中摩挲了多少年。
五个人围坐下来,当中是老子。谈的是天地之数。
一岁为何有四时?一水为何分九派?星为何悬而不坠?潮为何应月而信?——这些题目,简上一个字也没写,只落了“天地之数”四个字。四个字,够五个人坐上几十年。
三
王嘉读到下一句,愣住了。
“及聃退迹为柱下史,求天下服道之术,四海名士莫不争至。”
柱下史?——老子不是与世人绝迹了么?怎么回来了?
他把简前后对了三遍。没有抄错。前一句还在反景日室之山,与世绝迹;后一句已为柱下史,四海名士争至。绝迹在前,出山在后。
他放下简,走出石室。暮色里终南山黑沉沉的,山风带着松脂的气味。他站了一会儿,替那卷周简把中间缺掉的年月补想了一遍:
是不是山里的天地之“数”,谈尽了。谈尽的那一日,也许是鹤先知道的——鹤背上的老者拍拍它的颈子,它便振翅起来。衣羽的、青衫的,一个个淡进山岚里去。
山空了,老子独坐,品茶、听风、看星、入静,许久,老子淡淡一笑,对自己说“阅了这天地之数,也去看看这‘世’,读一下人间之道吧”。起身,掸衣,下山。
柱下史是个小官,立在殿柱之下记事。可天下四方的人听说了,背起书箱,千里来投。他谈过的天地之数,从此有了耳朵接着。
他也从搜集世间的“服道之术”中,从浩瀚的人间藏书中,从天地之数的推演中,领悟出了这天地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