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许多中国人反感美国,却不反感苏俄?
如果从近代以来的利益损益来看,沙俄及后来的苏联对中国领土的侵占、对主权的实质损害无疑是巨大的,其规模与烈度在列强中首屈一指;相比之下,美国在历史上不仅没有直接割占中国领土,还通过退还庚子赔款、兴办协和医院、支持清华大学等方式,在教育、医疗和现代化转型中扮演过重要的推动角色。
然而,现实的情感却呈现出奇特的倒置。许多中国人往往对美国持有强烈的警惕与反感;而对于俄罗斯,即便知晓那段割地赔款的历史,却往往表现得亲近和友好。
这种情感上的错位并非简单的逻辑错乱,更不是健忘。它是一系列复杂因素:历史地理的疏离感、经济渗透的切肤之痛、政治路径的依赖、以及外交风格的差异,共同发酵百年的产物。
从1858年的《瑷珲条约》到1860年的《北京条约》,再到后来的《勘分西北界约记》,沙俄在短短数十年内,从中国手中夺走了超过150万平方公里的领土。然而,这150万平方公里的丧失,在当时中国内地所引起的心理震荡,远不如鸦片战争中割让一个小小的香港岛,或者《马关条约》中割让一个台湾岛来得猛烈。
这种低感知源于地理与文化的双重疏离。当时的中国尚未建立起现代意义上的“民族国家”意识。对于生活在黄河流域或长江流域的汉人百姓,甚至是对于身处北京的官僚士大夫而言,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以及西北的巴尔喀什湖一带,是极其遥远的“化外之地”。在清朝的统治逻辑中,东北是满洲皇室的“龙兴之地”,实行禁封政策,严禁汉人进入。当沙俄割占这些土地时,那里并没有大规模的汉人定居点,也没有与内地紧密相连的经济网络。对于当时的内地民众来说,俄罗斯对清朝边疆领土的吞并并没有让他们感受到直接的威胁。
甚至在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期间,虽然俄国在东北制造了“海兰泡惨案”和“江东六十四屯惨案”,手段极其残暴,但由于当时东北与内地的交通极度不便,且清政府刻意封锁消息,这些惨剧在内地的传播范围有限。对于内地百姓而言,他们更直接感受到的是联军在北京的劫掠。在那个信息匮乏、国家意识尚未下沉到基层的时代,边疆的领土丧失和民众苦难,更像是一种遥远的传说,而非国民切身的痛楚。这种感知上的不对称,为后来中俄关系的情感修复留下了空间。
相比之下,美国及其他西方列强的影响则深入人口稠密的内地。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美孚石油公司。为了推销煤油,美孚公司不仅在中国设立了无数的代销点,甚至免费向中国农民赠送小型的煤油灯。一时间,“美孚灯”照亮了中国农村几千年来昏暗的夜晚。与此同时,英美烟草公司的香烟广告贴满了大街小巷,甚至深入到了最偏远的集镇。这种商业渗透在带来便利的同时,也让普通中国人产生了一种被“异质文明”侵入的不安感。
更具冲突性的是文化与宗教的输出。美国的传教士、教育家和医生,抱着文明开化的热诚来到中国。他们兴办学校、医院,确实救人无数,传播了现代科学。然而,在那个极度敏感的民族主义萌芽期,这种带有强烈优越感的施舍,往往伴随着对中国传统文化、习俗和信仰的否定。
当一名美国传教士在村口宣称中国人的祭祖是“迷信”时,当西方人在租界内享受着“治外法权”时,这种精神上的冒犯是实实在在、日复一日的。中国百姓在日常生活中接触到的西方人,往往呈现出一种高人一等的傲慢姿态。这在自尊心极强的中国社会中,埋下了深层的反感种子。
即便是被后世称颂的美国退还部分“庚子赔款”用于兴学,在当时及后来的民族主义叙事中,也常常被解读为一种更高级的“文化渗透”。在很多中国知识分子眼中,是“包着糖衣的炮弹”,认为它在提供现代知识的同时,也试图重塑中国人的精神世界。这种深层次的“文明改造”所带来的反作用力,在百年后的今天依然余波荡漾。相比之下,俄国那种赤裸裸的武力掠夺虽然残酷,却因为没有“文化改造”的企图,反而没能引起中国文化心理中那种最深刻的防御反应。
当中国人的国家意识在20世纪初真正觉醒时,他们发现俄罗斯割占的土地已经成为了历史陈迹,且距离生活中心极其遥远;而美国及西方列强的存在,却是眼前的、正在发生的、且就在自家门口的“主权受损”。人们往往更容易忽略一个在远方抢走自己祖产的强盗,却很难容忍一个在自己客厅里指手画脚的邻居。
进入20世纪,中俄(苏)关系经历了一次决定性的重塑。1917年十月革命的炮响,为在黑暗中摸索的中国知识分子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苏联对中国共产党的成立、成长以及最终夺取政权,给予了系统性的、全方位的支持。这种支持不仅体现在资金、武器和军事顾问上,更体现在一套完整的、关于建设一个强大的政权和国家的理论体系。
中共建政后,苏联是第一个承认它的强国,是抗美援朝时的后盾,更是工业化建设的导师。著名的“156项重点工程”,涵盖了从钢铁、机械到化工、国防的几乎所有关键领域,奠定了中国现代工业的基础。在那一代人的记忆中,苏联专家是热诚的、无私的,他们不仅带来了图纸和设备,更带来了成套的工业管理经验。
这种全产业链的扶持,在世界近代史上是极其罕见的。苏联专家的身影出现在沈阳的机床厂、长春的汽车厂、武汉的长江大桥工地。他们和中国工人同吃同住,手把手教技术,这种“战友加兄弟”的情感,通过电影、歌曲、文学作品,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列宁在1918》以及至今仍广为传唱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深深地烙印在了几代中国人的潜意识里。这种情感联结是极其深厚的,它超越了简单的利益交换,上升为一种对共同理想和奋斗岁月的集体怀旧。这种怀旧感在苏联解体后,转化为对俄罗斯这个继承者的天然亲近,即便俄罗斯早已不再是那个社会主义“老大哥”。
尽管后来发生了中苏交恶,甚至爆发了珍宝岛军事冲突,但在后来中国人的认知中,那是一场为争社会主义阵营老大的意气之争。俄罗斯在很多中国人眼中始终带有一种“自己人”的底色。即便是在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在对抗西方压力时的那种强硬姿态,也常常能引起说许多中国人的共鸣。
相比之下,美国在长期的政治叙事中,始终扮演着“头号帝国主义”的角色。从冷战时期的对峙,到抗美援朝的直接交火,美国被定义为中国崛起的最大阻碍。尽管中美建交和改革开放后,两国的交流和合作大大增加,但中国始终视美国为意识形态的敌人,时刻防范美国对中国的“和平演变”。这种系统性的政治定性,经过数十年的宣传教育,已经内化为一种大众的直觉反应。当这种历史惯性与现实中的地缘政治冲突,如贸易战和科技封锁叠加时,反美情绪便拥有了极其稳固的社会基础。
而且,在与中国的交往中,俄罗斯展现出一种不评判和不干涉的姿态。因为俄罗斯自己也常年遭受西方的指责与制裁,这种同病相怜的处境,让中俄在维护主权、反对干涉这方面形成了天然的盟友关系。而美国的政客和媒体却频繁地对中国的内部事务发表评论,从网络政策到地区局势,从社会管理到价值观导向,美国对中国的批评几乎无时无处不在。在许多中国人看来,美国的这种行为是典型的“颐使气指的教师爷”作派。对于许多中国人而言,美国的好为人师和“唠叨”说教,比俄罗斯过去对中国的伤害更难以忍受。
最后,在当前的全球战略格局中,美国被明确视为中国实现民族复兴进程中的主要竞争对手。无论是在高科技领域的断供,还是在南海、台海的地缘博弈,美国对中国构成的压力是全方位的、压倒性的。这种现实的战略竞争,让历史上的领土纠葛变得相对次要。
而俄罗斯,则在面临西方战略挤压的过程中,成为了中国最重要的战略协作伙伴。双方在能源、军事技术以及国际多边场合的互补性,使得维护中俄友好成为了中共的头等大事。在这种大背景下,中共的宣传自然会倾向于淡化历史上的不快,而放大现实中的战略协作。而这必然会影响到民间舆论。
这种“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逻辑,在民间舆论中被进一步简化为一种朴素的正义感。当美国在国际舞台上展现其霸权时,俄罗斯的强硬姿态,往往能在网上获得许多中国人的连声喝彩。这种情感投射,实际上是许多中国人在面对美国压力时的一种心理补偿。
2026年8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