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嶼修辭學:我的環島文史筆記 第五章
從新竹縣的山線丘陵滑入新竹市區,空氣中的節奏瞬間從「緩慢」切換到了「精準」。
我將機車停在東門圓環旁。迎曦門靜靜地守在圓環中央,周圍被無數趕著上班的車輛包圍。這座城門像是一個被凝固在快顯膠裡的歷史標本,看著身邊的城市從清代的石條路,變成了現代的柏油與電纜。
我走下圓環的地下道,牆面上貼著街舞少年的塗鴉。這裡與北門(第一章)的感覺完全不同。如果北門是「遺忘」,那迎曦門就是「展示」。
「年輕人,你在看這座城門的榫頭嗎?」
一位戴著細框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胸前口袋插著三支鋼筆的老先生停下腳步。他的氣質很特別,有一種舊時代知識分子的儒雅,卻又帶著點理性的挑剔感。
「我只是在想,當年的開台進士鄭用錫走過這座門時,他在想什麼?」我回答。
「他在想怎麼讓這裡的人讀書。」老先生推了推眼鏡,「新竹人的骨子裡有一種『爭強好勝』,以前爭的是科舉功名,現在爭的是奈米精度。你以為這座城是靠科技發財的?不,是靠『讀書』發財的。」
他指著圓環延伸出去的街道,「這座城市的修辭不是浪漫,是『運算』。從寫文章的邏輯到寫程式的邏輯,新竹人這三百年來,其實只在做一件事:尋求最優解。」
我跟他聊起了新竹公園裡的麗池。他告訴我,他退休前是在玻璃工廠做光學透鏡的。「我們這座城市對『砂子』很有辦法。」他笑著說,「把砂子燒成玻璃,那是藝術;把砂子提煉成晶圓,那是國力。其實都是同一種東西,看你怎麼修辭它。」
告別了「鋼筆先生」,我騎車前往新竹公園。池畔的日式建築在夕陽下投射出長長的影子。我想起這裡曾是全台灣最領先的公共空間,當年的新竹人走在這裡,心裡想的應該是與世界接軌的現代感,就像現在竹科裡的工程師想著全球供應鏈一樣。
我在麗池邊坐下,拿出筆記本。一陣風吹過,帶著一點點乾燥的冷意。
新竹市的街道像是一張精密的電路板,而這些古蹟則是板子上已經過時但不可或缺的原型電阻。這裡的人不講廢話,他們在乎效率、在乎產出、在乎如何在最快的時間內從這頭移動到那頭。
但我卻想在這裡慢下來。
我在筆記本上寫下:「如果新竹縣是防禦的牆,新竹市就是透光的窗。從玻璃到晶圓,這座城市一直在磨練同一種修辭:如何將混濁的砂礫,煉成透明的未來。這裡的文氣從未消失,只是隱藏在了 0 與 1 的數位洪流之中。」
天色已暗,城門的投射燈亮起,將古老的石牆照得如金箔般燦爛。我跨上機車,準備迎接明天的長途挑戰,進入那個被稱為「山城」的苗栗。
【島嶼修辭學:文史筆記 05 — 竹塹城的文治與現代性】
新竹市,古稱「竹塹」,是北台灣最早發展的城市。早在清雍正年間,這裡就是淡水廳的治所所在,其歷史修辭的核心在於**「文教地位」與「技術轉型」**。
北台灣的文教中心: 1826 年,竹塹進士鄭用錫(被稱為「開台進士」)領銜築城,使新竹成為當時北台灣最具儒學氣息的行政與文化中心。東門「迎曦門」至今仍屹立不倒,其石造城座與精緻的歇山頂,象徵了當年「竹塹士林」的榮光。
全台首座現代化公園: 1916 年,日治時期的新竹公園(今麗池周邊)完工。這不只是一個休閒場所,更引入了日本與西方的近代空間觀,包含氣象觀測站、動物園與自治會館,標誌著新竹從傳統官僚行政城市邁向「現代模範城市」的修辭轉譯。
從玻璃到半導體: 新竹擁有豐富的矽砂與天然氣,曾是台灣的「玻璃之都」。這種對「矽」元素的掌控,在 1980 年代轉化為半導體產業的基石。新竹科學園區的出現,讓這座城市從文人漫步的古城,變成了精密邏輯運行的科技心臟。
筆記總結: 新竹市的歷史是一場關於「光學」的演進。從清代士大夫的書院燈火,到日治時期的玻璃藝術,再到今日無塵室裡的極紫外光(EUV)。這座城市始終在定義台灣的「前進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