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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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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留】妾身元是分明月—我的十一年漢民族意識與歷史志趣衍變之路

胡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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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自己是否具有成為「二十一世紀漢人民族意識重新覺醒歷程」的「個案研究」主體的價值,但作為在這個時代中「真的還活著」的一個人,我的故事若能啟發幾分讀者,便可稱有「譬諸山肴野蔌,聊而雜陳,倘俎諸五侯之鯖,當輾然一笑」之幸運了吧。


編按:本文為《漢留》第一期原創文章。

作者:種樹未著花[1]

一、前言:一個倒黴蛋的個案

我是一個零零後女生,自認為初二時產生「漢民族意識」雛形,後渴望學晚宋史不成,本科與文史毫不相干,兩次考研失敗,無從得到專業訓練,現又失業在家。

回看這十一年,我從「好奇」「為什麼」出發追問「歷史的真相」,因信任破滅而產生一種巨大的「被欺騙」的憤怒,又因努力不夠、能力欠缺與脾性執拗,落到如今這番田地。可我想將我經歷的、看到的、思考的事情,分享出來。

我不知自己是否具有成為「二十一世紀漢人民族意識重新覺醒歷程」的「個案研究」主體的價值,但作為在這個時代中「真的還活著」的一個人,我的故事若能啟發幾分讀者,便可稱有「譬諸山肴野蔌,聊而雜陳,倘俎諸五侯之鯖,當輾然一笑」之幸運了吧。

二、一切的開始,因緣際會,恰逢其時

(一)國族意識:中華民族與美利堅民族?

一般來講,大陸零零後漢族學生,「國族意識」大概率早於「民族意識」萌發。

小學,平凡的我讀《中華上下五千年》,覺得「我們中國的歷史真有趣」。我年紀小,亂看雜書,不懂國家、政權、民族、人種的區別,很疑惑美國人為什麼叫「美利堅民族」,歐洲人為什麼叫「歐羅巴人種」和「日耳曼民族」(兒童讀物,不嚴謹)。

又因從書中初步知曉1840年後「屈辱的近代史」,我很自然地產生了一個想法:列強想瓜分中國,極大地傷害了「我們中國人」。

那些年,小學老師勒令我們熟讀《意林》《讀者》《知音》《青年文摘》四大名著[2],並常常指著書說:「美國人最有創造力、日本人最文明、德國人最嚴謹。你們得下苦功學好英語,才能走出去和外國人交朋友,長見識。」

可我為什麼要與「極大地傷害了我們中國人的外國人的後代『交朋友』,他們會想和我們交朋友嗎」?

某天,道德與法治課上講「我們是中華民族」,我可高興了,覺得掌握世間真理:對於小朋友來說,形象類似是最重要的,中華民族是四個字,美利堅民族是五個字,一看就差不多。因此,我答題和寫作文時特別愛用「中華民族」自稱,仿佛如此,我就也有了那些外國人擁有的東西。

初中,讀完朱東潤先生的《張居正大傳》之後,我天天琢磨著如何把全書最後一段塞進週記裡(400、800字作文都塞不下)。當然,如今的我依舊可以背誦倒數兩段,更懂了此書寫於抗戰烽火之中的意義。只是,非必要我不會寫上最後一句:

同敞死了,他滾燙的血液灌溉了民族復興的萌芽。

整個中國不是一家一姓的事,任何人追溯到自己的祖先的時候,總會發現許多可歌可泣的事實;有的顯煥一些,也許有的黯淡一些,但是當我們想到自己的祖先曾經為自由而奮鬥,為發展而努力,乃至為生存而流血時,我們對於過去固然看到無窮的光輝,對於將來也必然抱著更大的期待。前進吧,每一個中華民族的兒女![3]

(二)興趣發軔:《明朝那些事兒》

《明朝那些事兒》[4]是大陸現象級作品,它前所未有地將通俗歷史創作門類展現於大眾面前。此後無論是專業學者還是民間愛好者,均未能在純粹書籍版稅的商業價值上超過當年明月。

小學,母親從同事那借了套《明事兒》。我從未這樣癡迷過,讀得盡性,手舞足蹈,不慎撕壞了一頁,幸沒挨打。我與歷史的孽緣自此結下。

《明事兒》史實多有錯漏,部分觀點應當商榷,乃至成為了網絡90%明朝謠言的來源。但它太成功了。我思考原因,認為三點比較重要:

一,作為一本小說,它把一個縱跨三百年的故事講得精彩,語言生動,內核充實,人物塑造深入人心,做好了一本小說的本職工作。

二,大陸經濟飛速發展,人民群眾對文化產品的需求日益增長,它順應了時代浪潮。

三,當年明月有自己的「屁股決定腦袋」,但《明事兒》總體站在了「正常現代人」的角度,首次將被滿清以至當代抹黑了幾百年的明朝拉回了公眾視野。

《明事兒》讓我認為「明朝是個有意思的朝代」,讓我認可「文天祥英勇不屈、捨生取義」,讓我認定「在蒙元、滿清的屠刀面前,真正的英雄會拼死抵抗」。

彼時我尚未誕生漢民族意識,可一旦產生以上價值判斷,就不再容易被忽悠瘸了。且我生性是如此執拗。

還有一件小事。

初中某日,某親戚家孩子來我家做客,該男生與我年齡相仿。我們聊起最喜歡的歷史人物,他說是忽必烈,因為「課本上說忽必烈武功赫赫,開疆拓土」(大意)。

我的反駁型人格初現端倪。《明事兒》有簡單列過蒙古滅金、西夏、南宋前後人口數據變化[5],我就打開書,問他怎麼看。他說:「那又怎麼樣?」

「那又怎麼樣?」我被問住了。對啊,殺人不對,但戰爭就會死人,課本說「統一是中國歷史的主旋律」,統一戰爭天經地義。文天祥抵抗是對的,但統一也是對的啊。

這些人口數據只是中華民族歷史上的數字而已。我一貫數學不好,看見數字就頭疼。可當時的我,為什麼第一反應是拿這些數字去反駁他,為什麼?

(三)公平正義:竊取真實歷史人物事蹟「不對」

徹底把我逼出「漢民族意識」的決定性事件,是我發現金庸在《神雕俠侶》中對呂文德極盡污蔑。

需要注意,査大作家分不清「呂將軍在守襄陽」[6]是哪個「呂將軍」在守襄陽,長期蒙冤的是呂文德,我姑且用「呂文德」行文。

我父母是七零後,深受金庸小說和電視劇影響,總是給我講段譽、喬峰、郭靖、黃蓉、楊過、小龍女、令狐沖等人的故事,耳濡目染,我在小學和初中讀了不少金庸的書。我仍記得那時我最喜歡《笑傲江湖》,我現在拒絕去回想「為什麼最喜歡」。

初中語文老師鼓勵我們在暑假看完學校必讀書目之後,自行發揮積累讀書筆記寫作素材,如書籍內容梗概、喜歡的人物、對學習和生活的啟發之類。我讀完《射雕英雄傳》,正是對郭靖和黃蓉的好感達到巔峰之刻,遂去網上查資料。

這一查就壞了。我偶然點開一個論戰貼子,有網友發言(大意):「郭、黃守襄?你是有多蠢才把小說當歷史?歷史上就沒有這兩人,金庸偷竊呂氏的事蹟安給一個以郭侃為原型的角色,缺德到姥姥家了!被污蔑為怯懦小人的呂文德,才是南宋真正抵抗蒙古侵略的守邊大將,求求你去學學宋蒙戰爭史吧!」

我對金庸的粉絲濾鏡相當頑固,該說法太顛覆三觀,我當然不信,繼續搜索,又發現了更多罵戰。從盤點金庸書中歪曲歷史的地方,一路擴展到金庸《袁崇煥評傳》關於明清易代的名言:

明朝是中國歷史上最專制、最腐敗、統治者最殘暴的朝代,到明末更成為中國數千年中最黑暗的時期之一。明朝當然應該亡,對於中國人民,清朝比明朝好得多。

下文,他瞬間話鋒一轉:

然而袁崇煥抗拒滿清入侵,卻不能是說錯了。當時滿清對明朝而言是異族,是外國,清兵將漢人數十萬、數十萬的俘虜去,都是作為奴隸或農奴。清兵佔領了中國的土地城市,總是燒殺劫掠、極殘酷地虐待漢人。不能由於後代滿清統治勝過了明朝,現在滿族又成為中華民族中一個不可分離的部分,就抹煞了袁崇煥當時抗禦外族入侵的重大意義。[7]

網上吵架是不會有結果的。最後,雙方紛紛祭出絕招——扣帽子大法:

「你這種族主義蝗汗!」

「你這韃清餘孽滿遺!」

新世界的大門就此打開。

我去向父母求證。父母說(大意):

「呂文德,啊,是那個坑了郭靖、黃蓉的漢奸?有這回事?武俠小說而已,金庸又不是寫正史,改編太正常了。你歷史課上是怎麼說的?沒提,那就不重要。『皇漢』『滿遺』又是什麼?你作業寫完了?沒寫完?那你上什麼網,快寫作業去!寫不完今天的任務別想打遊戲!」

我灰溜溜地滾去寫作業了。

沒辦法,我得自己琢磨金庸的話。

初中生還沒學辯證法,二元對立思維佔據主導,對一件事的認知必定分出「是非對錯」。關於「歷史」,讓我二選一,通俗歷史讀物《明事兒》肯定比武俠小說靠譜。

我喜歡明朝,我喜歡明朝時那些有趣的人和事,因此,我很難接受「明朝是中國歷史上最專制、最腐敗、統治者最殘暴的朝代,到明末更成為中國數千年中最黑暗的時期之一」。

清兵燒殺擄掠漢人百姓,近代史中列強犯下種種罪行,日寇侵華屠戮中國百姓,這三者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嗎?區別在於「後代滿清統治勝過了明朝,現在滿族又成為中華民族中一個不可分離的部分」?可金庸自己不也說「然而袁崇煥抗拒滿清入侵,卻不能說是錯了。當時滿清對明朝而言是異族,是外國……袁崇煥當時抗禦外族入侵的重大意義」。

金庸幫袁崇煥鳴冤,卻替虛構小說人物搶奪真實歷史人物功績,並極盡污蔑受害者,這不是赤裸裸的雙標嗎?

課本上沒有詳細寫宋蒙戰爭,我的父母就不認為這段歷史重要;金庸小說和電視劇影響力大,呂文德就得一直蒙受不白之冤?

這對嗎?這公平嗎?這符合正義嗎?認為這些事「不對、不公平、非正義」的我,是「對的」嗎?

認為金庸掩蓋真相「錯了」的我,認為宋朝、明朝漢人抵抗蒙元、滿清外族侵略是「正確」的我,認為必須直面「歷史的真相」的我,就是「皇漢」嗎?

由是,我的「漢民族意識」雛形誕生。

在此後的歲月裡,我反復多次思考自己是不是太二極管。幾千年裡,類似呂文德這種被嫁接惡名的倒黴蛋不少,如《說唐》的蘇定方(蘇烈),《楊家將》的潘仁美(潘美),總不能說全是有意為之吧?

我很快想通:這些故事裡,都含有人民群眾集體創作中樸素「褒善貶惡」價值觀的意味,可不像査包衣替祖宗翻案幾十年佈局之精巧。

更進一步,老呂也是抵抗蒙古大軍的安徽人。或許我想多了,畢竟在《倚天屠龍記》裡,金庸對明朝開國創業集團的惡意毫不掩飾,何必兜兜轉轉。

但是,朱元璋追憶其外祖父陳氏作為張世傑部下參加崖山海戰,張世傑是呂文德舊部,陳氏有可能跟隨過呂文德嗎?我還沒讀王曾瑜先生《宋朝兵制初探》,加之晚宋史料缺漏,不知可否考證出來——這不又繞回去了,金庸該不會真的想過此種可能性吧?



三、故事、知識和考試

(一)無序生長:實在「讀不懂」

我決心找尋晚宋「歷史的真相」,卻立刻望見橫亙在面前的王屋、太行兩座大山:一個對宋代重要人物全無概念的初中生,如何能看下去卷帙浩繁的紀傳體《宋史》等史書(呂文德在《宋史》無傳,呂文煥傳在《新元史》)?貼吧網友的發言是白話,但引經據典,零散紛亂,不成體系。歷史老師和藹可親,可教科書上沒有講的,我連準確表述疑問都無法做到。

我得去搞點能理解的。聰明的我轉動小腦瓜,從三個方向開始:通俗歷史小說、穿越小說、百家講壇。

1.通俗歷史小說

《明朝那些事兒》火了,偽劣跟風者不可勝計,相較而言,幾乎同時出書的高天流雲《如果這是宋史》[8]還算出色。

但在我看來,《如宋》文筆、思想、史料解讀根本不能望《明事兒》項背。例如,高天流雲肯定賈似道早年鎮邊功績,對呂文煥力盡投降表示理解同情,卻大罵「呂文德及其漢奸家族」。他是不是忘了自己上一秒寫的啥,還是個人好惡令他不認識「呂」字了。

2.穿越小說

十年前網絡打擊盜版力度不足,我隨便搜搜,一抓一大把免費起點穿越網文。

部分作者會詳細說明主人公改變了什麼歷史原貌,更認真的會在章節後注上參考史料文獻出處。我在腦子裡分門別類承載信息,不混淆真假就行。初中歷史簡單,我沒有鬧出笑話。

我的口味比較神奇,當年大火的幾本無甚印象,偏偏最喜歡兩部:

一是他來自江湖的《水滸求生記》,主角剛剛完成對高麗國王的斬首行動,正欲攜大勝之餘威帶領梁山好漢抗金,作者卻被宋江後人提告歷史虛無主義,不得不坑了;

二是灰熊貓的《伐清》(2025年已改編為影遊《明末:伐定天下》發行),作者聲名在外,不多贅述。

3.百家講壇

《百家講壇》應該是2010年左右大陸知識下沉大勢下,滿遺試圖混在其中「以知識塑造話語」的重要嘗試,挺成功的。還好我早看金庸不爽,對同樣包衣味道溢出屏幕的閻崇年具有抗體。

這時,我終於吸收了一些相對專業的歷史知識,並按圖索驥買來《張居正大傳》《蘇東坡傳》《王安石傳》(白話翻譯版)看。張居正父䘮前的書信中多用「僕」自稱,我學了去,至今未改。

當年上《百家講壇》的專家教授們,有的沉迷走穴,有的一場講座十萬(B站up北宋大師傅語),有的查無此人,如何不是一種人間百態。

(二)歷史同人:熱心網友與棲身之所

我提筆寫作「與歷史相關的故事」,是在發現「歷史同人」這一創作領域之後。

我一直是作文苦手,常被老師歎息著拎去辦公室背誦滿分範文。不知怎的,在胡說八道一途上,我反倒有了「仙人撫我頂,結髮授長生」之感,也能被讀者評為「樓主好文筆,紀實且很有味道」。

歷史同人是一片「洪濤接天、巨浪如山」的汪洋,兼容CB[9]、CP[10]和純粹「交流對歷史的喜愛」。十年前,據我觀察,歷史同人坑裡的初高中生占比較高,大家讀書不算多,但和和氣氣、互相鼓勵。我主要混跡明朝嘉隆萬三朝,在同好群裡吹水閒聊、分享史料的日子如夢一般,不可返顧。

1.無限山河淚,誰言天地寬

當時,史同女們的主要創作平台是百度貼吧和網易LOFTER,有的作者會將填詞翻唱作品放在5sing上。我正是在貼吧裡讀到一篇寫江陰八十一日抗清的文章《藿食》(文筆極好,結局是剃髮易服後的夫子教授蒙童們《正氣歌》)[11],在5sing上聽了一首《南明不滅》填詞(作者:天一閣·向史而聲小組)[12],才對明末抗清鬥爭產生具體印象。

這促使我首次在合理範圍內為個人目的動用公權力。人教版教材初中語文課後擴展背誦篇目裡有夏完淳《別雲間》,說是擴展背誦,但從來不考,無人在意。

我是語文課代表,日常看全班早讀。某個考試日後,老師知道大家劫後餘生,後悔莫及,無心背書,讓我盯著點,別大聲喧嘩就行,其他隨意。我於是歡呼雀躍,拿雞毛當令箭,帶著大家讀《別雲間》。效果如何,自然無從得知,我想讓更多人看到夏完淳、看到南明而已。

2.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

搞歷史同人的,祭拜墳塋是免不了的特色活動。我在初中第一次去杭州,看望西湖三傑。

岳飛祠商業氣息太重,攪擾英雄安寧,于謙、張煌言墓前泠泠清清。我瞧蒼水墳前「皇清賜諡忠烈明兵部尚書蒼水張公墓」碑十分不爽,這種「新朝胸懷寬廣,不計前嫌,恩賜諡號」不是讚賞,而是劈頭蓋臉的侮辱。

章太炎先生葬在蒼水旁,有生平簡介。提到章太炎,不能不提鄒容,於是我回來後買了本盜版《革命軍》。我這人有個毛病,課本越遮遮掩掩、吞吞吐吐,我越好奇;但凡我查到了課本沒講的歷史事實,我就對它的觀點心生懷疑。

由是,我開始審視課本上講授的辛亥革命的性質,與為革命而前仆後繼、犧牲流血的「皇漢」。

3.亦且快國仇之萬一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實際上把宋朝扔到了一邊。晚宋資料不好找,氛圍又壓抑,哪有大明美好。

「天地雖寬靡所容!」年少發下的未竟宏願總會以各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逼我履諾:「岳飛、文天祥被踢出民族英雄範圍」的事情忽然在史同圈「宋明粉」裡爆炸式傳播,始作俑者教育部專家余桂元的高論[13]令人歎為觀止。

之前,我已自認「皇漢」,但僅僅是認為「孫中山先生他們這批皇漢反抗腐朽黑暗的滿清和列強,網上的皇漢反對金庸、閻崇年等為滿清燒殺搶掠歌功頌德的包衣滿遺。」岳飛抗金,文天祥抗元,金、元又不是滿清。

若說滿清認完顏女真當祖先,「滿蒙一家親」,金、元、清確有淵源;那同理可得,我身份證上的「漢族」也與宋、明「漢人」一脈相承。岳飛、文天祥是漢人的民族英雄,卻因為反抗的侵略政權是「中華民族歷史的一部分」,所以不能被稱作民族英雄?

唯一的答案呼之欲出,但我不敢繼續思考。

後來,我知道了55個民族中考、高考都加分,其餘1個不加;我知道了「漢族原罪論」「遊牧輸血拯救論」。於是,我只能直面那個答案:「漢人與中華民族的價值判斷和利益取捨,不完全相同。」

4.臣心一片磁鍼石,不指南方不恨休

岳飛和文天祥的史料相對好找,我陸續生啃了一些史同群裡的資料。偶然聽聞有一篇小說《桂公塘》講的是文天祥的故事,我又搞來盜版一觀。

十四年抗戰期間,鄭振鐸以「郭源新」為筆名,寫作《桂公塘》(德祐二年,文天祥從元軍中艱難逃出,南下繼續抵抗)、《黃公俊之最後》(參與太平天國的士紳黃公俊,拒絕曾國藩勸降)、《毀滅》(南明弘光朝群像),三篇小說,集成一冊,新世紀再次作為「新文學碑林」叢書其一出版。

好書常讀常新。「黃公俊」雖為被視為革命者們虛構的角色,但這一形象的出現,本身就值得探討。節選一段:

「這裡是私談,大約不至於被洩露的吧?無須乎顧忌和恐慌。說實在話。曾老先生,我們做了二百多年的臣僕,還不足夠了麼?為主為奴,決在你老先生今日的意向!你難道不明白我們漢族所受到的是怎樣不平等,不自由的待遇麼?你老先生在北庭已久,當詳知其裡面的情形。不打倒了胡虜,我們有生存的餘地麼?」他[14]動了感情,淚花在眼上滾,忍不住的便流到頤上來。「你老先生該為二十多省的被壓迫的同胞著想,該為無數萬萬被殘殺的死去的祖先報仇!你老先生實在再不該昧了天良去幫妖!去殺我們自己的同胞,自己的兄弟們!」說到這裡,他哀哀的大哭起來。[15]

十年前的我,並不能將南宋、南明、太平天國、辛亥革命、抗日戰爭聯繫起來。但今日的我可以了。

2016年,《中國詩詞大會》[16]出了一道題:

根據以下線索說出一位詩人:

A.宋代一位著名的狀元。

B.中國歷史上的一位民族英雄。

C.官至丞相。

D.著有名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詩詞大會》是在央視播出的,我與小夥伴們看來,這等於「連國家都承認文天祥就是民族英雄,課本和網上那些人全在造謠抹黑!」我們隔著屏幕彈冠相慶。雖然我的反駁型人格止不住地想:「如果不加後兩點限制,南宋殉國的狀元還有陳文龍和張鎮孫,參賽的人絕對不知道,我知道,我真厲害。」

現在回望,狂妄與無知自不必言;那時的我,是如此為「漢人的民族氣節」而驕傲。

(三)直覺之下:當一個老師不尊重陳天華

我與「團結史觀」下歷史學教材的結構性矛盾,在於它始終用低劣手法掩蓋歷史真相,侮辱我的智商;它無法滿足「人們尋求『史鑒』和『史師』的需要」的社會價值,[17]又違逆「我們僅僅知道一門唯一的科學,即歷史科學」[18]的科學精神。

1.一腔無限同舟痛,獻與同胞側耳聽

高中時,兩位歷史老師教過我,A老師在高一文理分班前和高三,B老師在高二。

A老師畢業不久,許是想與學生打成一片,教學風格頗類網紅教師袁騰飛。或許其他同學有喜歡這種「將歷史講解得活靈活現、深入淺出」風格的,但我更相信「對於歷史的直覺」,始終對她觀感不佳。

轉折發生在必修1第13課「辛亥革命」[19]一課。

A老師講到「民主革命宣傳家」章炳麟、鄒容、陳天華,忽然說:「陳天華寫的書有《警世鐘》《猛回頭》,『噗嗤』,你們不覺得這倆書名很好笑嗎?」

她就當堂笑了出來,嘻嘻哈哈地笑了出來。

我已經無法準確描述那一刻心中的厭惡感攀升到何種高度。作為一個讀書還算用功的學生,接受了九年義務教育,我具有對辛亥先烈們的基本尊重;作為一個讀史料原文費勁的笨學生,讀完《革命軍》後,我明白了三百年漢人所受的奴役壓迫之萬一,與反滿抗清鬥爭的殘酷絕望。連我都知道。

為什麼一位歷史學專業的老師,可以在課堂上公然嘲笑為喚醒同胞蹈海而死的陳天華?我不應假定她的民族,或許沒有辛亥革命,她可以活得更好;我也不應假定她學過辛亥相關歷史,或許本科和研究生課程不要求。

此刻,我對中國大陸歷史學專業教育成果的濾鏡碎了一地。

此後我與A老師的關係迅速惡化。她找過我問原因,我能說「以我的知識水平和道德水準,我覺得您在課堂上暴露對辛亥革命先烈的不尊重不太好」嗎?我何必自討苦吃。

反正無論校內校外哪套卷子,歷史考試我永遠是第一,她不能把我怎麼樣。我算是她的「優秀教學成果」,分班前要是沒有我,歷史單科第一就歸屬她不教的實驗班了。

當然,除了高考文綜,我畢生痛苦的慘敗。

高二,文理分班,全年級重組,我快樂地滾去文科班。B老師是位即將退休的老教師,鼓勵我們課餘自行探索歷史。她甚至允許我不寫選修4第3課「統一多民族國家的捍衛者康熙帝」[20]作業。(這課「收復台灣」四個字就是在作踐我的邏輯和對延平藩的崇敬,太噁心了,我拒絕寫。)

那時我不敢直說「我是皇漢,我覺得課本無視漢民族的歷史傷口,偏袒、吹捧蒙元、滿清,這違反歷史學科求真求實的精神」,我只去請教B老師,問為什麼都是生卒年跨越兩朝的歷史人物,文天祥的朝代寫[南宋],顧炎武、王夫之、黃宗羲的就寫[清]。B老師沒有正面回答。

後來我們聊著聊著,我又問:「我們如何才能知道歷史的真相?」B老師的答案是什麼,我也忘卻了。

2.「階級史觀」,同理可證

高二,學校組織文科班去南方遊學,杭州行程有岳飛祠、秋瑾墓、南宋御街等。學校疑似發了點小財,老師們一心要把本次遊學辦得有聲有色,盡可能讓學生參與活動準備,為岳飛寫祭文的任務落在我頭上。

我突擊讀完鄧廣銘先生的《岳飛傳》,搓出一篇自覺不賴的祭文。祭拜前一日,老師們和班幹部開會,不知誰把我叫了過去。我就是個寫稿子的,沒參與活動流程策劃,遂貓在角落默默發呆,思維「皆若空遊無所依」。

他們復盤正事完畢,開始閒聊,聊到岳飛,忽然有老師問我:「你覺得岳飛是不是民族英雄?」

啊?

霎時間,所有關於岳飛的爭論如菌絲一樣生長分裂成層疊的網狀結構,把我大腦中為數不多的營養物質吃個精光。我想到當年明月為岳飛辯誣,想到岳、文被開除民族英雄籍,想到鄧廣銘先生站在階級史觀的立場上分析:

我們理所當然地應稱完顏阿骨打為民族英雄。不只是屬於女真族這一狹隘範圍內的民族英雄,而且是屬於全中華民族的民族英雄……像岳飛其人,同樣是理所當然地應被為民族英雄。也同樣,不只是屬於漢人的民族英雄,而是屬於全中華民族歷史上的一個民族英雄。[21]

鄧廣銘先生的理論幾乎說服了我,但我始終覺得哪裡不對。我該怎麼表述這點「不對」?

我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該老師自以為理解我的猶豫,頗為同情,瞧著我說:「你是不是覺得岳飛鎮壓鐘相、楊么農民起義,有污點?」

我能說什麼。我還是閉嘴比較安全。

這事在誰打圓場之中過去了,唯一欣慰的是,我的祭文照樣用,在岳飛塑像前集體朗誦。可有饗英靈於一二?

3.今余且老,江山人物,睠焉若失

我這人記憶習慣不好,痛苦憤恨百爪撓心,開心高興轉頭就忘。除了上述瑣屑零碎,高二一年,我沒有其他任何印象深刻的事,想必那是我最快樂的日子,如流水一般,百川歸海,無可尋蹤。

B老師教完我們高二後退休了,A老師帶我們高三。

高考前,全班就我和另一位同學信誓旦旦要報歷史大類專業,我想學歷史學,她想學考古學。結果我們倆都沒學成。

退休前,B老師整理物品,將她所有課本送給了我。我本以為錯過高考,還有考研;事到如今,我仍舊與歷史學無緣,是何其辜負恩師的厚愛與期待。

三、歷史、政治與生活

(一)台灣啊台灣:多因素疊加的執念

2022年佩洛西竄訪台灣的事一出,熬夜等消息的我頓成「理解不了國家戰略高度的小丑」。我本打定主意不再關注,但「台灣」已在我生命中占了太多份額,著實無法忘懷。

因多次被「團結壬」打成1450,我養成了在談及對岸學者時,事先挑明立場,疊上厚厚護甲的習慣。即便不認同他們部分觀點,但我言辭激烈,實為不敬。

1.學校教育

大陸學校教育中滿懷對台灣的善意,在小學便初步產生國家認同的我,自然對課本中的「台灣同胞」有好感。

2.正向反饋

初一,語文老師佈置現代詩寫作作業,題目是《彼岸》。我一心想著標新立異、拔得頭籌,靈機一動,便以兩岸關係為描繪對象。寫作本文時,我驚訝發現,我居然還能從乾癟記憶海綿中擠壓出全文:

「我眺望海峽彼岸,
    雖然看不見對方容顏,
    卻能想像出同樣的黑眼睛、黑頭髮。
    即使相隔千山萬水,
    但我們的心,永遠相連。」

老師誇我「眼界開闊,立意最高」,我甚是得意。此事激發了年少的我長期關注台灣的動力。

3.公知宣傳

高一,學校組織台灣遊學,我積極報名。

當時公知餘威尚在,「台灣保留了正統中華文化,全是繁體字教育,個個熟讀古文」之論甚囂塵上。我正苦於看不懂豎版繁體未點校的史籍,不想在「同齡人」面前露怯,一咬牙,從孔網上買本影印蔣士銓《冬青樹》,塞進行李箱。

此篇熱心網友推薦的劇本,以宋末為背景,「以文山、疊山為經,以趙王孫、汪水雲、幕府諸參軍及一切遺民為緯」,奠定了我對宋末遺民群體的敬佩底色。

遊學途中,我對著手機,一個一個搜索陌生的繁體字。我不懂句讀,就反復讀,念出聲,劇本遣詞造句規律明顯,多讀幾遍,勉強能領會其意。

終於抵達目的學校,我興高采烈地掏出該書,想與同齡人交流閱讀方法,卻被告知「我們不讀這種豎版繁體古籍」,遂大失所望。

遊學的最後,台灣老師向我們提問「讀書的目的」。我知道橫渠四句,但沒有勇氣舉手回答,至今遺憾。

4.「晚宋史」取徑

我想瞭解呂文德,就得去瞭解晚宋史。南宋相較於北宋,本就在大陸學界和大眾間「遇冷」,遑論晚宋理度恭三朝,我的歷史、語文老師們都不清楚這個小眾方向。在兩三年裡,我求索無門。

高中,有熱心網友推薦李天鳴先生《宋元戰史》(食貨出版社,1988)。這煌煌四本軍事巨著,是我對台灣宋史研究的第一印象。但我可憐的知識儲備,根本無法支持我有效閱讀。

極其偶然的機會,我從知乎上某個介紹兩岸宋史學者的回答中知道了黃寬重先生,黃寬重先生多年做晚宋軍政方向研究。我發現了他《宋元襄樊之戰》一文,如獲至寶。儘管我水平低微,讀著艱難,也囫圇吞棗。

我當時沒有足夠的信息檢索能力,找到專著《南宋軍政與文獻探索》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但我牢牢記住了黃寬重先生的名字,並對台灣宋史學界愈發好奇。

5.中研院史語所

關於陶希聖先生的形象,黃寬重先生《陶希聖的中國社會史研究歷程》所回憶的,李敖先生《李敖回憶錄》所描述的,教科書中「高陶事件」「《中國之命運》」兩個名詞解釋所反映的,既相異,又相聯。我由此感受到了歷史中的「人」,是如何成為「歷史」,又如何影響後人。

同時,人都有八卦之心,我亦不能免俗。李敖大師分享的史語所八卦,主角們是如此「立體鮮活」。我偶爾能在書上見到這些主角的名字,即使我沒有讀過他們的專著,也有種奇怪的,不知該說是「欣慕」還是「親切」之感。

再添之,史語所藏有四庫館臣修《可齋雜稿》的底本,我還有希望見到李曾伯文集被滿清篡改前的樣子。

6.「中國」大一統

中國近代歷史遺留問題及其惡劣影響的典型代表——台灣問題,是每一個關注時政的人繞不開的。

長期以來,大陸網左、滿遺在嘲諷辛亥革命毫無價值、孫中山先生一無是處上,高度合流。身為一個「皇漢」,我對革命先烈持有最基本的敬意,被刺激出了逆反心和好奇心:既然你們都不要辛亥革命的法統,天天說「告別革命」,那我得去瞭解下對岸「中國國民黨」如今是個什麼樣子。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國民黨一直在不遺餘力地證明,它果然是百年爛黨。

歷史教育是台灣統獨意識形態對立的重災區。大陸用「去中國化」定義台獨課綱。但「中國」這個詞語的詞義變遷,本就深受現實政治的影響。

譚其驤服務於當時外交需要的填色遊戲「版圖中國論」,課本上再三強調「清朝簽《尼布楚條約》以『中國』自稱」[22](一些翻譯的彎彎繞繞),我所讀到的宋代外交用語「中國」[23]二字,含義截然不同。葛兆光先生的書[24]也不能說服我欣然接受這種語義遞嬗。

說回台灣。台灣各方在歷史語境中解釋「中國」的不同內涵頗有意思。我仍記得,蔡正元博士上王炳忠他們的節目介紹新書《台灣島史記》,並樂觀地表示簡體版很快能在大陸出版。我有嚴重的收藏癖,買港台作者的書首選繁體原版,就趕緊去下單。五六年過去,蔡博士馬上被民進黨迫害進監獄,簡體版卻還不能發行。

我個人觀察,使用「中華民族」敘事,似乎在台灣「非獨派」(統派、保持現狀派、邦聯/聯邦等)中非常自然。他們認為「去中國化=否定中華民族」,批駁民進黨製造的「台灣民族」概念,但好像少有人在意「漢民族」。

舉個例子,張亞中先生曾有「中國之所以為中國,從來就不是一個根據血緣所建立的封閉性國度,『中國』的概念從來就是以文化為基礎的」[25]之言,與「團結史觀」不謀而合。

我個人非常敬佩張校長為理想百折不撓的精神,可他自認是孫文先生理念的後繼者,卻在2025年國民黨主席參選人辯論中,全程穿著蜈蚣扣上衣(好像沒有穿過中山裝)。「三民主義之民族主義」到底在他心裡是何種樣子的?是否讓渡於「不獨」「中華民族」敘事?或者他陷於信息繭房,認為蜈蚣扣就是漢人「傳統」?

我不瞭解,不敢妄言,希望賴桑「其餘人」能夠激起台灣社會的一些「漢民族意識」波瀾。

我害怕兩岸三地在瓦解漢民族意識上殊途同歸,把辛亥革命先烈們真正秉持的信念與我們這些無能為力的不肖子孫,徹底掃進現實政治的垃圾堆裡。

7.物傷其類,「統戰價值」

我是一路看著黃智賢女士節目關停、被逼離島的。去年7-9月,大陸網絡上引「團結可以團結的力量」支持館長,並用「諸葛家三頭下注」嘲諷黃女士,一時蔚為風尚。我不評價兩人恩怨,只是感慨:

且不論「團結可以團結的力量」原句重點,這種自覺站在歷史大勢一方,將先行者的付出視作理所應當,為「高價值目標」的「起義反正」欣喜若狂,對「統戰」花費的成本熟視無睹、漠不關心,果然很符合我對「團結壬」的刻板印象。

8.《澎湖海戰》

2023年好像就有這電影的風聲,我耳聞後非常生氣,「團結史觀」演都不演了,禍亂到國姓爺的身後名上。我曾以為台獨會導致國姓爺在台灣絕祀,誰料是大陸率先推翻國姓爺的雕像。

作為一個在晚宋史中消磨人生的倒黴蛋,想通「澎湖海戰=崖山海戰」之後,我還能說什麼?去買張電影票,感謝它幫我深化對文天祥當年目睹崖山十萬軍民蹈海殉國後所哭「唯有孤臣雨淚垂,冥冥不敢向人啼」[26]的理解?

哪知道2025年底大陸互聯網颶風便源自《澎湖海戰》這只蝴蝶。願它趕緊上映,我要看樂子[27]

(二)民族啊民族:後人哀之而不鑒之

1.他者,教族捆綁

上大學後,一些流利使用本民族語言的少數民族同學令我清晰感受到了「他者」的邊界。上一秒還與我用漢語勉強溝通,下一秒就和同民族熟稔流利地有說有笑。

我經常在微博上看中國社會科學院馬克思主義研究院習五一老師關於「教族捆綁」問題的發言。互聯網時代,信息傳播無法被平台徹底管控或水軍淹沒,比如沙甸、[28]迪化、[29]昆明[30]等事件。

為加強理論學習、提高認知水平、深化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我鄭重購入北京大學馬戎《歷史演進中的中國民族話語》(北京:中國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指不定啥時候我想不開去考民族學[31]呢。

然而,查民族成分真好用,我現在只是很心疼我的錢,與月末啃泡面的自己。

我與新疆、雲南的漢族同學很隱晦地聊過,不敢深入。一方面,我是為了自保,交淺言深,人之大忌。另一方面,我自吹我是全班最瞭解她們生活環境的人,但我畢竟前半生躺在和平安穩的內地,不可能完全與她們共情。

可我是如此想要傳遞出:「我知道我是漢人,我感激邊疆漢人戍邊貢獻。我知道那些事,我真誠地想要真正理解我的同胞。」不知她們能否感受到,如能傳遞出一二分,那便足以令我欣喜若狂。

2.蘇聯,大體老師

我從來都是認真學習課本上關於落實民族政策的內容:「《請示》說,凡是1957年反右派鬥爭期間及以後幾年內劃為地方民族主義分子的,不論是按照敵我矛盾或者人民內部矛盾對待的,都應全部摘掉地方民族主義分子的帽子;對確實劃錯了的,也要實事求是地改正過來」[32],更對鼎鼎大名的「兩少一寬」[33]求證查實。

學歷史的麼,總忍不住想以史為鑒。熱心網友推薦《從蘇聯到俄羅斯:民族區域自治問題研究》,摘錄其中「蘇聯民族理論與民族區域自治政策失敗的教訓」總結:

第一,蘇共的民族理論沒有隨著實踐的發展而改變,教條主義地奉行列寧的「民族自決權」,不利於國家的統一;

第二,不斷強化民族區域自治政策,加強了各族群的「民族意識」。蘇聯這種建立在民族原則上、以民族區域自治方式建立的聯邦制,帶來了以下嚴重的消極後果。一是民族間等級關係的形成,埋下了民族不滿的種子,不可能建立起各民族間的平等關係。二是人為製造民族區別,不利於民族團結和民族融合。三是造成聯邦體制的不對等。

第三,理論與實踐相脫節,並未真正尊重民族自治權。第一,為了所謂的國家利益,蘇聯政府常常忽視民族區域的特殊性。第二,名為聯邦制,實為集中制,帶來嚴重問題。第三,憲法與實際的矛盾,為民族分離提供了法律依據。第四,沒有處理好於主體民族的關係。第五,沒有警惕和有效遏制民族極端主義。[34]

該書兩位作者都是歷史系出身,或達成了幾分本專業最高理想之一「有資於治道」。

3.襄鄂荊渚,湖湘漢沔

湖北在我心目中有特殊意義,這裡是岳飛、孟珙、李曾伯、呂文德、李庭芝曾戍守的地方。

(1)醋與餃子

2020年疫情管控,大陸學生兩三個月不能返校,線上學習。我悶在家裡,重新讀鄧廣銘先生《岳飛傳》。校內文學社團徵稿,我以讀後感為主體,將當年岳飛抗金精神與當今抗疫精神相結合,幸被採用。

稿中,我報復性地反復強調「岳飛是民族英雄」,痛駡趙構、秦檜荒淫無道、禍國殃民(被審稿人刪了),若對此觀點有爭議,請去讀《岳飛傳》。此所謂為醋包餃子。

(2)一趟說走就走的旅行

「南宋京湖戰區以鄂州、荊南(即江陵)、襄陽為三大重鎮。」[35]大二暑假,我拖著行李箱,沖出學校,跑去心馳神往已久的湖北旅遊。

第一站是武漢三鎮。首義門、楚望台、辛亥革命紀念館、紅樓等等,我都去了。陳友諒的墓在路旁,需要從小道下橋,不好找。湖北省博閉館,我不幸錯過。三鮮豆皮很好吃,熱乾麵我有點吃不慣。

第二站是荊州。荊州很小,尚未開通電子地鐵票系統,我只去了張居正故居。故居旁有「古裝攝影」服務,我瞅了眼,都是影樓裝和滿服。賣紀念幣的機器壞了,我空手而走。

第三站是襄陽。襄陽早餐唯有牛肉麵,麵條是堿水面。明代襄陽城牆尚在,有一段低矮可行。我慢慢地走在上面,難以想像出七百年前的守城景象。樊城與襄陽隔水相望,我的荷包有點癟,沒有渡江。最可氣的是,我看見了當地文旅大操大辦「紀念郭靖、黃蓉守襄陽」活動的宣傳板,這未嘗不可稱一句新時代的數典忘祖。

時間到了,我得啟程返回。然而鄭州暴雨,高鐵停運,我無法北上,只能南下回老家。

(3)顛倒的「梅花與桜花」

我無比厭惡「日韓漢唐冰箱論」「萬物中國起源,爹像兒子論」。持此論調者,既不懂漢文化(或者他們口中的「中國傳統文化」),也不懂唯物辯證法「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既不知道漢文明在斷代前的真實模樣,也不承認日韓在歷史演進中形成了自己的特色。

武漢曾是抗戰國都,卻推廣倭桜,但凡有腦子、會思考的中國人,想想就覺得其中有詐。

美國大貫惠美子女士對日本美學的軍國主義化有專題研究,摘取一段:

中日甲午戰爭後,時值民族主義的高潮,種植櫻樹開始合法化。後來,在紀念一些有利於促進民族主義的重要事件如戰勝俄國和皇太子生日時都要種植櫻樹。總之,軍事單位在哪裡建立,包括城堡,就在那裡種植櫻樹。……櫻花也成了日本殖民擴張的象徵。當日本開始殖民其他亞洲國家時,他們或者去尋找本地櫻樹或者從日本運來幼苗。這在很大程度上是把佔領區象徵化為日本帝國的空間,在那裡日本移民喜歡日本的生活方式,包括賞花。……二戰後以櫻花作為國禮繼續進行。[36]

日本人侵略到何地就把倭桜種到何地,武漢還沾沾自喜,以為創造了文旅產業的奇跡,而將市花梅花遺忘在抗戰犧牲軍民的血淚裡。

(三)讀書啊讀書:茫然之中何處求索

我一直忍不住幻想,考研上岸後應該如何發朋友圈。但照目前情況,我看不到夢想實現的光景。這段編輯好的妄言文字如下:

僕有三師,從遊已久,未可得見。

一曰中研黃寬重,授我以取法路徑,學而始奠。

二曰北大鄧小南,敎我以史海源索,毋荒毋怠。

三曰央民姚念慈,警我以理性良知,甘負為業。

(1)何以擇方向

大一,我讀完了陳振先生的《宋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略形成了對兩宋的整體認知,細節上仍舊糊里糊塗。

大二,鄭州暴雨,我被困老家,隨身只攜帶了黃寬重先生的《藝文中的政治—南宋士大夫的文化活動與人際關係》。其實我更想讀黃教授關於晚宋軍政史方向的書,但不好買,孔網上舊書死貴死貴,電子版看著費力,唯有《藝文中的政治》出版了。

高鐵何時重新通車是個未知數。我靜下心,讀完我的第一本台灣晚宋史專著,開始搭建自己的認知框架。

作為一個未曾正規打過史學基礎的人,我從黃寬重先生論證詳實、結構嚴謹、娓娓道來的寫作風格中,收穫極多。例如,當我讀了後面忘光前面之時,「小結」總能把我亂跑的思緒拉回來。《藝文的政治》奠定了我對晚宋史學術研究方向、方式與方法的初印象。

書中,黃寬重教授提出了個人治史的方法與期許。隨著互聯網的發展,搜檢資料的難度下降,部分歷史學系學生與學者過於依賴條目檢索,而忽略了對史料本身的研讀。南宋晚期缺乏像《續資治通鑒長編》《建炎以來系年要錄》《三朝北盟彙編》及《宋會要》等編年明確、且較為完整可便印證人事時地的史料,因此對史籍的版本、不同史料的比對考證必須更加嚴肅;而宋代文化繁盛,既產生了筆記、題跋、墓誌銘與神道碑等種種含有豐富信息的史料,也帶來了研讀文集的必要性和艱巨性。南宋政局生態尤以繁複多變著稱,交織而成的脈絡性困難使得梳理政治史對於分時分段、緊扣材料的要求較高,「政治忌諱、人物評價與人際關係」是南宋政治史史料利用需要特別關注的三個角度。黃寬重先生主張治史時須得深耕史料、著重利用文集,並且可以展開小組合作、不同專業領域聯動,以求有理有據、條理清晰且開拓視野。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儘管我僅僅「知道」方法,距離實際操作、融會貫通相差甚遠,但我終於不再像無頭蒼蠅一樣彷徨無措。我真正在這一刻確定,我想學「晚宋史」,尤其是「軍政」方向。

三年後,我混跡於考研群中,有好心學長答疑解惑。我想瞭解大陸晚宋軍政史學術動態,就問:除了何忠禮、徐吉軍先生《南宋史稿·政治軍事文化編》、胡昭曦先生《宋蒙(元)關係史》,近十年有沒有相關學術著作。

那位學長是這樣回答的:「近年來宋元戰爭史方向很少有專著出版,高質量論文倒是挺多的,比較零散,不好整理。說到胡昭曦先生,胡昭曦先生的學生在前幾年都退休啦。」

我有一點說不出的難過。也許「團結史觀」再禍亂下去,「民族戰爭」全是「大融合中的陣痛」,晚宋軍政史就更小眾了——但我還是,好想去學。

(2)何以築基礎

很久之前,我買鄧廣銘先生的自選集時,順手帶了本《長路:鄧小南學術文化隨筆》,胡亂看完,除了鄧小南教授回憶的年少往事之外,所有學術內容一概不懂。

唯有一句「也就是說,盈覆載之間無非是道,而進退之宜、運用之妙,則存乎一心」[37],我瞧出來鄧教授用的是宗澤和岳飛的典故。瞬間,我收穫了特別簡單純粹的快樂:「讀過宋史的人才明白這裡行文內涵,我只要多讀書,現在讀不懂的,以後肯定能讀懂」。

《藝文中的政治》裡有一篇對《祖宗之法:北宋前期政治述略》的評述,我自覺已掌握該書核心主旨,遂自信心爆棚地打開它。

我仍記得那是可排進我人生十大悲慘時刻的一天。

我躲在教學樓自習區域,越讀越暈,在草稿紙上從認真梳理變成亂塗亂畫,心裡哇涼一片。鄧小南教授在說什麼,為什麼從這裡一下子能跳到那裡,論點和論據有關聯嗎,又是不認識的字我得查字典——

突然,有人在我對面坐下。我「唰」一下把書倒扣過來遮住草稿紙。

該同學自我介紹,她們社團在做一個學校讀書情況調查,觀察我很久了,好奇我在讀什麼,為什麼不去圖書館。

我很尷尬。我能說在一個沒有歷史系,漢語言專業被裁掉改成新聞傳播學專業的學校,我不想去圖書館標新立異?我能說我根本無法理解宋史方向學生必讀的專著?

陽光刺眼,照著書一半暗一半亮,我側邊身子被烤得發燙,手腳卻冰涼。我的臉色必定非常難看,但該同學還在絮絮叨叨,問東問西。

我都不知道我是怎麼把她熬走的。回到宿舍,我把《祖宗之法》丟進衣櫃最底下,此後大學兩年未再拿出來過。

其實,鄧小南教授也覺得,「行文乾澀,是我寫作中的突出毛病,學生們經常批評我的文章難讀,一直想改,卻收效甚微。」但她分析原因,「這或許是因為,表述的不清晰,其實質在於思路未能從根本上豁然貫通。」[38]

讀不懂,還是我自己的問題。2025年底,讀完《宋史全文》,我終於鼓起勇氣閱讀《祖宗之法》,多少有了些所得。

由於我保存不善,該書封面破損打卷,用透明膠帶勉強粘好。強迫症作祟,那本見證我人生悲慘時刻的書還是被我送了人,我又買了本新的。仿佛如此,我的人生也能夠「重新開始」。

(3)何以持立場

某日,我在網上看到「學者姚念慈是皇漢嗎?」的提問,遂慕名購入《康熙盛世與帝王心術——評「自古得天下之正莫如我朝」》。我對清代歷史的認知是模糊一坨,不看辮子戲,認不全人物姓名,只能大概翻了翻。

此書讓我意識到,國內清史學界,也是有人可以做出以下評述的:

清史研究是一個充滿爭議的領域。本書的觀點很可能不合時宜,然而我探索的目的,在於清理自己的思想,所需要負責的,是個人的理性與良知。本書猶如被清史主流沖刷到岸邊的一粒微弱的水滴,其命運將是乾涸直至被揮發,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失掉了水珠的光潤,水分子卻未消失,或升騰匯入雲霧,或滲入地下滋養土壤,仍將盡其綿薄。[39]

全書結尾更是振聾發聵:

清代政治史研究的目的,不是去重新描繪統治者為自己裝飾的光環,而應揭示其本來面目;不是去反復頌揚他們的文治武功,而應追問社會的人民大眾為之付出的代價;更不能被一時的表面興盛所眩惑,而應發掘其中導致後來衰敗的伏因。唯其如此,我們才能判別歷史累積所形成的社會潛力和統治者的個人作用。如果抹殺前者而將社會的發展全然歸結到後者身上,則歷史豈非變成盡由統治者表演的舞台,史學研究也就難免墮落到為其粉墨登場作鼓吹彈唱。[40]

如果歷史研究堅持「理性與良知」,便會為主流學界所不容,那我亦渴望承擔這份「事業」與「報業」。

(四)團結啊團結:考研人的樂子大賞

1.教科書,「部分真相」

我迫切想提一嘴,「團結」在唐宋文獻中常指組織訓練地方丁壯的武裝力量[41],如「差點土人,春夏歸農,秋冬追集、給身糧醬菜者,謂之『團結』」[42]。宋金、宋蒙戰爭期間,百姓紛紛據險「團結」自保,組成地方性自衛武力。

「團結」被「團結壬」搞臭,「團練」被曾剃頭搞髒,我最好別指望官方主動正本清源。

(1)剪裁史料

論教科書剪裁拼接史料技藝之純熟,我必須舉北師大版《中國近代史》解釋孫中山先生「三民主義之民族主義」為例:

民族主義的基本內容是「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即推翻以滿洲貴族為首的腐朽賣國的清朝政府,建立獨立統一的民族國家。孫中山反對革命黨內部存在的片面的「排滿」宣傳,他說:「民族主義,並非是遇著不同族的人,便要排斥他。」「惟是兄弟曾聽人說,民族革命是要盡滅滿洲民族,這話大錯。……我們並不是恨滿洲人,是恨害漢人的滿洲人。假如我們實行革命的時候,那滿洲人不來阻害我們,決無尋仇之理。」民族主義的目的在於推翻清朝反動政權,而非仇視滿洲民族,經孫中山的引導,這漸成為革命黨人的共識。[43]

教材編者大概不會想到,或者想到了也不在意,有一個打定主意非必要不去談論中國近代史的大聰明,買了套《孫中山全集》。該人真的讀過孫先生此篇演講全文,摘錄其中「民族主義」完整論述如下:

那民族主義,卻不必要什麼研究才會曉得的。譬如一個人,見著父母總是認得,決不會把他當做路人,也決不會把路人當做父母;民族主義也是這樣,這是從種性發出來,人人都是一樣的。滿洲入關到如今已有二百六十多年,我們漢人就是小孩子,見著滿人也是認得,總不會把來當做漢人。這就是民族主義的根本。

但是有最要緊一層不可不知:民族主義,並非是遇著不同族的人便要排斥他,是不許那不同族的人來奪我民族的政權。因為我漢人有政權才是有國,假如政權被不同族的人所把持,那就雖是有國,卻已經不是我漢人的國了。我們想一想,現在國在那裡?政權在那裡?我們已經成了亡國之民了!地球上人數不過一千幾百兆,我們漢人有四百兆,占了四分之一,算得地球上最大的民族,且是地球上最老最文明的民族;到了今天,卻成為亡國之民,這不是大可怪的嗎?那非洲杜國不過二十多萬人,英國去滅他,尚且相爭至三年之久;非律賓島不過數百萬人,美國去滅他,尚且相持數歲;難道我們漢人,就甘心於亡國!想起我漢族亡國時代,我們祖宗是不肯服從滿洲的。閉眼想想歷史上我們祖宗流血成河、伏屍蔽野的光景,我們祖宗狠對得住子孫,所難過的,就是我們做子孫的人。再想想亡國以後滿洲政府愚民時代,我們漢人面子上從他,心裡還是不願的,所以有幾回的起義。到了今日,我們漢人民族革命的風潮,一日千丈。那滿洲人也倡排漢主義,他們的口頭話是說他的祖宗有團結力、有武力,故此制服漢人;他們要長保這力量,以便永居人上。他們這幾句話本是不錯,然而還有一個最大的原因,是漢人無團體。我們漢人有了團體,這力量定比他大幾千萬倍,民族革命的事不怕不成功。

惟是兄弟曾聽見人說,民族革命是要盡滅滿洲民族,這話大錯。民族革命的原故,是不甘心滿洲人滅我們的國,主我們的政,定要撲滅他的政府,光復我們民族的國家。這樣看來,我們並不是恨滿洲人,是恨害漢人的滿洲人。假如我們實行革命的時候,那滿洲人不來阻害我們,決無尋仇之理。他當初滅漢族的時候,攻城破了,還要大殺十日才肯封刀,這不是人類所為,我們決不如此。惟有他來阻害我們,那就盡力懲治,不能與他並立。照現在看起來,滿洲政府要實行排漢主義,謀中央集權,拿憲法做愚民的器具。他的心事,真是一天毒一天。然而他所以死命把持政權的原故,未必不是怕我漢人要剿絕他,故此騎虎難下。所以我們總要把民族革命的目的認得清楚,如果滿人始終執迷,仍然要把持政權,制馭漢族,那就漢族一日不死,一日不能坐視的!想來諸君亦同此意。民族革命的大要如此。[44]

難為編者從千餘字中揀選出一丁點需要的論據,高歌這狗屁不通的「團結」唱段,也不怕吼破了音、挑花了眼。

氣極反笑之後,我想:

一,這僅是剪裁,還沒有亂改。只要看過全文,任何有邏輯的人都會察覺不對,而仍能理解孫中山先生原意。但那些被毀禁、被篡改的史料呢?

二,我恰好知道原文是何種樣貌,正因為知道,所以格外憤怒;而我所看不出、不瞭解的,還有多少?

三,我要是有機會去寫文章,為了論證觀點,為了公開發表,我會不會也如此做?

第三點是我內心深處的恐懼。丟掉良知,向現實、名利妥協,我不在其位,自能站在道德高地指責這種行為;但若置身其中,我不是很有信心「持堅守白,不磷不淄」。

(2)割裂史實

大陸考研313歷史學統考[45]近年出卷風格越來越強調回歸教材。

複習到北宋「慶曆新政」之時,我察覺主流教材[46]朱紹侯11本[47]、北師大9本[48]、河大3本[49]敘述的事件背景有差異,只有北師大9本略略提到「慶曆和議」。

我讀過陶晉生先生《宋代外交史》,對慶曆和議有印象,如此重要的宋遼西夏三方外交事件,教材卻近乎無視。我又核對市面上的教輔教參,它們也不當作一回事。

我還不死心,考試麼,怕丟給分點,就去查北京大學中國古代史公開課,[50]鄧小南老師明確講述了慶曆新政與慶曆和議的關係,並強調宋代的基本線索之一:「一般認為外交是內政的延伸,但宋代在強敵環伺的局面下,其內政是外交壓力下的政策選擇,兩者是互有進退、互有影響的互動關係」。

我吃了定心丸。我還是感覺教科書編寫有點微妙,但考試優先,不應多做糾纏。反正真考到了,我得寫上。

2025年底,讀完《宋史全文》和鄧小南教授《祖宗之法》,我重新審視這一點「微妙」之處。

長期以來,大陸普通群眾對宋代「祖宗之法」概念存在娛樂化解構:

一是,歷史教育戊戌變法一課,強調保守派用「祖宗之法不可變!」反對維新派順應歷史潮流的改革之舉[51],在學生心中製造「祖宗之法 = 頑固僵化」的印象;

二是,掌控文化界話語權的滿遺,瘋狂拖拽所有朝代下水。宋代「祖宗之法」正好處於大眾「知道又不清楚準確內涵」的尷尬區間,十分適合用來為滿清洗白;

三是,一些當代史敘事需要引喻失義的陪襯。

暫時拋開上述思想鋼印,讀了一些史料後,我認為:慶曆新政的始末、慶曆諸公的浮沉與西夏、契丹邊患密切相關,可以從范仲淹和韓琦、富弼兩條線索來觀察。

范仲淹、韓琦,他們捲入台諫風波被貶在外,是因邊功而起復;被調回中央主持改革,又因朋黨非議不安於朝而自請外任,重返邊疆。

等到北宋老實向西夏交錢保平安後,仁宗「詔以邊事甯息,盜賊衰止,知鄆州富弼、知青州張存並罷安撫使,知邠州范仲淹罷陝西四路安撫使……仲淹先引疾求解邊任,是日改知鄧州」[52],讓范仲淹像《是,大臣》的吉姆·哈克陷入行政事務部裁撤危機[53]一樣,幾乎無處可去。

富弼相公更慘。富弼是慶曆和議事件直接當事人。他出使趁火打劫的遼國,在稱謂和歲幣問題上竭力相爭,卻被呂夷簡和晏殊差點坑死。回朝後,富弼根本不敢接受達成和議的酬賞:「虜既復修和好,有忌弼功高,妄指他事譖弼奉使不了,乞斬於都市者。上雖不聽,而弼深畏恐,故每遷官輒力辭云。」[54]

這樣做夢都怕被宰掉以儆效尤的富弼,又被政敵污蔑為契丹的內應,「(夏)竦因言(石)介實不死,弼陰使入契丹謀起兵,弼為內應」,而罷安撫使[55]

二十四年後,面對「銳于有為」的神宗「問北邊事條目甚悉」,富弼對以「陛下臨御未久,當先布德澤,願二十年口不言兵,亦不宜重賞邊功,干戈一起,所繫禍福不細」[56]。其中有多少久經磨礪的治國經驗總結,有幾分立朝日久的個人心態變遷,我無從得知。

范仲淹遠比富弼看得清楚,慶曆三年就提醒他要為自己留退路:「且吾與君在此,同僚之間同心者有幾,雖上意亦未知所定也。而輕導人主以誅戮臣下,他日手滑,雖吾輩亦未敢自保也。」[57]但無法實現宋儒「得君行道」畢生功業追求,范仲淹真的可以憑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豁達心態徹底放下嗎?

如果說慶曆新政的失敗原因之一在於宋仁宗的動搖,那千古君臣一遇的宋神宗和王安石呢?

此時,大陸歷史學教材編者的小心思又來了。既然不得不提變法「富國強兵」的核心目標——從「民族政權」西夏、「友好鄰邦」交趾開始,到解決遼國「恢復漢唐故疆」,那就著重強調「王安石熙寧變法在舊官僚集團的重重阻撓下失敗」,盡力回避「元豐年間,宋神宗在官制改革之外,仍繼續對西夏用兵」。

所以考生們也就不必知道「熙豐變法」的結局:元豐五年,永樂城淪陷,「上涕泣悲憤,為之不食。早朝,對輔臣慟哭,莫敢仰視」。記述此事的史官挺高興的,「自是之後,上始知邊臣不可信,亦厭兵事,無意西伐矣」,[58]官家終於不折騰了。元祐元年拜相的司馬光,在不到一年時間內盡廢新法,甚至主張將熙河開邊所得土地還給西夏。[59]

天不假年的哲宗去世之後,「要求充分貫徹維繫、制約的原則,允許一定限度內的調整與『革弊』,但戒惕抵斥強烈的衝擊」[60]的「祖宗之法」逐漸淪為黨爭互相攻擊撻伐並清算到底的政治工具。再後來是靖康、是紹興、是開禧、是嘉定,直到宋理宗罷棄王安石陪祀神宗的資格,北宋諸公的理想與奮鬥,逐漸在時代鼎革中面貌模糊,終成鏡花水月。

後世大學歷史學專業教材不願為他們正名。「團結壬」這幫線性輝格史觀信徒,還有臉說:「封建王朝一樣爛,你惋惜北宋變法失敗、惋惜宋朝大臣個體命運,你就是同情封建剝削階級、就是想要封建復辟!」

除此之外,我認為:考慮到高中生正處於三觀形成的重要階段,教材減少戰爭、多談和平,可以理解;但大學歷史學專業教材仍然著力回避「民族衝突」,大談「民族融合」,不僅失去了「珍愛和平」的本意,更是一種對戰爭的「偽無害化處理」。我們都知道如今新中國和平生活來之不易,可從唯物史觀角度觀察人類歷史發展,和平是少數,戰爭才是常態。

我今年開始讀《毛選》,感受更加強烈。每個313考生都熟練背誦黨在新民主主義革命中的主要土地政策,但少有人會思考幾次政策轉變是「如何落實」的。

面對不同時期的不同主要矛盾,黨採取不同對策。但教員[61]始終提醒同志們要牢記自己的立場,牢記根據地「統一戰線」建設中,黨決不能放棄自己的領導地位和軍隊指揮權,否則就會重蹈北伐戰爭覆轍。

革命戰爭從無課本的「溫情脈脈」。搞「團結」,要明白「團結」的代價,堅持必要的「鬥爭」。在根本立場衝突這一不可調和矛盾的面前,黨只能以最直接的武力手段達成「團結」的目的——實現最廣大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

(如果「團結壬」認為占中國人口90%的漢人絕大多數不算人民群眾,那就當我對牛彈琴。)

2.統考簡答、論述特色

近兩年,大陸高校歷史系研究生招生初試改統考浪潮席捲而來,風向標北京大學也改了。「團結史觀」下的統考試卷,古今中外各種各樣的「民族融合」和元清史是重點中的重點:

2024年的中國古代正統論、十六國政權的華夏認同;

2025年的公元1-6世紀亞歐民族大遷徙及其影響;

2026年的清代財政、7世紀地中海新文明體系。

我認為2027年統考多半會出所謂「1840史觀」與「1644史觀」辨析,從源頭篩選並掐滅異己(笑)。

3.分數線與調劑

簡單分享兩件我經歷的事。

(1)想考歷史學的「團結壬」

考研群裡,在初試前熱衷水群的人,很少有考上的;而國家線公佈後,大家紛紛活躍起來,盡可能地獲取信息,為一志願複試[62]或調劑複試[63]做準備。

某個群裡,群友談到貴州師範不要非科班學生、廣西師範是調劑「小清華」,不知誰感慨了一句:「少民多的地方,政策得細看,好麻煩啊。」

突然,有人瘋狂刷屏,核心意思是:「我就是自治區的,我親眼所見好多好多少數民族同胞過得不容易,給他們政策傾斜理所應當!真想不到你這種大漢族主義種族主義分子居然敢來學歷史學!」

我在心裡默默敲出一串問號,但沒敢真的發出去。都闖進你死我活、圖窮匕見的複試階段了,哪怕功利一點、真實一點,也不用為了隨口一句吐槽如此瘋狂吧?有這打字時間,拿去背一本專著內容概要不香嗎?再說群裡少民(如果有的話)都沒說話,你急什麼急?

(2)新疆大學2023年[64]一志願錄取分數線與複試書目

新疆大學是調劑大熱門[65],雖然我自覺可能性很小,還是去查閱官網的2023年錄取情況,結果發現:

一,該年度,享受少民培養計劃的考生分數皆未上300分,較幾位漢族考生相差近100分。考研滿分一共500分。

二,歷史學可以與民族學互調,歷史學參考書目沒有公佈,民族學參考書目包含《新疆的若干歷史問題》白皮書。

但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了,我沒有考上。

四、也算走出象牙塔

(一)繩尺之間:泓穎不靈,終其身吏俗

李曾伯在文集自序中寫道:「余自弱冠共子職,繼而從諸公幕曆中外,泓穎不靈,終其身吏俗。」他以恩蔭入仕,未中科舉,即使官至一方帥閫,也自覺文章不好,畢生為憾。

尤焴寬慰朋友,說他早已「功業文章雜兩全矣」,且「今邊事孔棘,公以一身橫當荊蜀之沖,屹然如長城萬里,上之倚公不啻韓、范」,李曾伯所立事功為當世少有,「豈當復與書生文士校短長於繩尺間?」

我微妙地感覺,李曾伯無法真正釋懷「不可得」。

2024年,我考研失敗,還好求職成功,去某公司做辦公室文員。工作內容除了領導指示「上傳下達」,主要有:公司文宣(自己寫、向同事徵稿、發公眾號)、活動組織準備(拍照片、發公眾號)、寫材料(可以一稿多用的,繼續發公眾號)、修訂整理制度。

在這段零散瑣碎的工作中,我這種大學閉門造車的人,第一次體認到「一個中等人數的組織如何運作」。

我也算是走出了學校的象牙塔。「學生心態轉變」是老生常談之事,毋須多言(且我轉變並不成功),這裡僅分享兩件事:

1.制度修訂,千難萬難

擬修訂制度的過程中,我給領導們打下手,參考舊版本和新情況,作行文上的調整,已經耗費心力,又丟三落四、思慮不周。正式發佈後,其他部門未必及時學習,某項工作推進困難,回溯原因,卻發現大家依據的制度版本都不一致,得從頭再來。

2.對外宣傳,故事靠編

領導的領導一拍腦袋,決定要加強公司歷史宣傳。這可「專業對口」,我高高興興地一通考據,自問交叉驗證了每一條史料。我也不傻,知道美化,上價值、蹭熱點,什麼國家政策、社會影響、地方振興,全往上寫——但領導覺得,「沒人想讀,不如寫個奮鬥故事」。

第一件事讓我對「變更」有了些實際感受。我只是需要去落實修改幾十個人「日常執行標準」這種淺薄的管理條例,便困難重重。那國家層面的制度改革呢?真正牽扯到大面積既得利益者的呢?再想想從上而下的行政力量與自下而上的基層反應,會如何角力?由此,我可否對大陸宋史學界「活的制度史」多一些思考?

第二事讓我明白,我不能用大篇幅論述的方式去做文宣。傳播力度更大的、受眾更多的,仍是一個「有趣的故事」。當代生活節奏匆忙,大家閑下來刷刷短視頻、公眾號,多以「碎片化」為信息獲取方式。艱深嚴肅的歷史辨析,又該如何深入影響大眾,破除謠言?

(二)兩難自解:「學宦」可相兼?

生活總是要繼續的,時間如白駒過隙。

我上班要死要活,天天被罵,回家只想癱著打遊戲。2024年,我把所有書扔到一邊,玩了個痛快,但心底始終有一個聲音在說:「你不能繼續墮落」。

於是2025年,懷著「至今未通讀一本編年體史籍」的羞愧,我開始讀《宋史全文續資治通鑒》,並學習寫劄記,做史料小卡片。

理論上,我該首選治宋史繞不開的《續資治通鑒長編》,但《宋史全文》理宗部分有不可替代性。我有2005年李之亮點校本電子版,然而,不入流的我都能瞧出李校本的數個低級句讀錯誤,可想而知其水平。

2023年,汪聖鐸先生的校本再次重印,我立刻快樂下單。汪先生在序裡提及:精力所限,他本來只想單獨做理宗部分箋證,然而細讀李校本之後,遂決定重新點校全書。我頓生英雄所見略同(冒犯到先生非常抱歉)與感激涕零之慨。

我說是做「讀史劄記」,不過寫一些散漫隨心的吐槽。每條以「小標題、出處及時間、原文、觀點」格式書寫;然後以「政治、軍事、經濟、文化」等分大類,以(政治史為例)「走出五代─制度設計與因時調整、中央行政、地方管理、官員選任升遷降黜、台諫監察、吏治、政治文化、輿論風向、重大事件、人物側面」等細分小類,最後做目錄匯總。一共攢了六萬字,我以此回憶具體事件挺方便的。

我有蹭重大歷史事件紀念日的強迫症,特意安排在十月讀完本書,並寫道:

「《宋史全文續資治通鑒》,汪聖鐸先生點校本,年輕人的第一份資治通鑒全家桶套餐,2025.10.10一刷——常恨天心不照,天傾難挽,天意無收。」

距離產生美,自我離家工作,和父母的關係也不那麼緊張,母親願意將歷史作為與我溝通的話題。以前她不聽,我不講。

有次母親來看我(年輕人年假約為零),我正好讀到辛酉紹興十一年九月,胡世將、郭遊卿在嘉陵江上篩出俘虜中的真女真人,築了個京觀。我就頗為得意地向她解釋「兩次紹興和議」「京觀」等概念。

我甚至撿回了寫同人的興趣,完結掉一個短篇,收穫到不敢夢想的長評。

一切看似都變得美好起來。也許再這麼下去,我就可以接受「專注現實生活,把『歷史』當做愛好」。

但我辭職跑路了。

(三)心態轉折:「垃圾」生產與AI衝擊

我跑路核心原因來自三件事:

1.可怕的辦公室政治

2024年,公司管理層調整,來了位新部門領導。

該領導是我直屬領導的領導,直屬領導面上一團和氣,但對其非常不滿,又不能表露,我就成了出氣筒。

直屬領導沒事還向我吐槽,我選擇用兩幅面孔分別對雙方裝傻。哪位神仙能幫我把這些記憶從腦袋中刪掉,我可不想說漏嘴惹事。

我無權無勢,去找誰理論,還是抱著電腦痛哭?

我忽然想起書架上有本《福柯訪談錄》,當時買它是為學習西方話語中的「權力」,可惜哲學天賦有限,理解費力。我又翻了幾頁《詞與物——人文科學的考古學》,坦白而言,徹底看不懂。

辦公室政治仍在繼續,福柯給不了我自救方法。可我能夠去引用他的話,點綴拼接一番,顯得文案「高大上」;至於這話是福柯在什麼情景下說的,領導們知識面當然比我廣,審稿時肯定「看得懂」。

2.無法熄滅的民族意識

2025年群魔亂舞,怪相頻出。年中的遊戲《明末:淵虛之羽》只是個開始,[66]其點燃的網絡戰火愈演愈烈,仿若燎原,已非兩盆冷水可以撲滅。[67]

網上很熱鬧,但現實仍是一潭泥濘沼澤。我想在網上大戰滿遺,卻明白自己對明末、南明並不熟悉,辯不過它們的話術;我想向身邊親友宣傳,但無人在意。

我再次感受到自己知識匱乏,與「我真的能甘心做一個,職業與歷史徹底脫鉤的,隨波逐流的日子人」嗎?

3.不如交給AI去寫

我必須要感謝AI的出現。自從將充足資料餵給DeepSeek,並條理清晰地提問,我就再也不用寫一些套話來回反覆的水貨材料。

直屬領導很是驚訝,她用AI就寫不出來。我試圖開玩笑,說:「可能是因為我多年被文科論述毒打,知道如何反向操作,讓DS做那個可憐的考生。」心裡卻不由得想:「整天生產這些『垃圾』的我,什麼時候會被AI優化掉?」

三件事攪合在一起,終於徹底爆發。

那是8月的某天,部門準備公司會議出了問題,領導罵直屬領導,直屬領導罵我,我挨完罵後獨自去收拾殘局。

2025年連氣候都紊亂失常,當天暴雨如注。深夜,我再次失眠了,聽著雨聲敲窗,擔心樓道積水。明天一早起來又得裝成無事發生,坐在電腦前生產新的「垃圾」。我的人生就是這樣,一望到底。

我知道,直屬領導不是惡人,沒有壞心,只是脾氣有點急。可即使未來國家不因民族問題出大事(至少在我活著的時候),我老實在辦公室裡待下去,僥倖不被公司「降本增效」,熬出頭來,最好的結果,不過成為又一個如直屬領導一般的人。

二十年生活磋磨,我會不會徹底放下「晚宋史」「漢民族」,等到老來賤賣大價錢購得的專著時,隱約記起少年意氣與半生苦痛,略略感慨一句:「泓穎不靈,終其身吏俗」。

我不幹了。

當前經濟形勢下,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大學「畢業即失業」學生多的是。領導們再找一個學歷比我高、專業比我對口、腦子比我靈光、文章作得比我好的,毫不費力。只是這遲早要被AI替代的「材料拼湊員」/「字符搬運工」,我再也不想做了。

頭痛得要死。我強迫自己冷靜,人生大事,不能意氣用事,但睡覺是睡不了了。自此之後,我再不能找回曾經的優質睡眠,並且連續兩天淩晨還睡不著的話,第三天必犯鼻炎。

我還是拖到了9月3日。全公司在會議室一起觀看閱兵直播,我越看越堅定要走:我確實驕傲於「中國人民」創造的偉大事業,又憂懼此為曇花一現,因為我見不到「主體民族」的未來。

與父母溝通完畢,感謝他們收留。我遞交辭職信,內心鬆快,不必時刻揣摩領導意思是如此美好。

五、民族意識與身邊統計學

(一)性別:刻板印象?

事實上,我長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這輩子大概率孤獨終老,根本勻不出注意力關心近幾年網上的男權女權之爭。

聽聞薩特和波伏娃在二戰中的「光榮事蹟」、[68]上野千鶴子對慰安婦受害者的惡毒羞辱[69]之後,我不能理解,為什麼部分中國女性會高度認同兩個「嫌疑」法奸、一個日本鬼子的言論。

這些人既無「民族意識」,也無「國家認同」,更無「樸素是非觀」嗎?即便要嚴肅討論男女問題,真正爭取「權責對等」,引用這仨的言論,不覺得晦氣嗎?在我心裡,民族矛盾始終是第一位的,不解決此,未來個體存續皆無保障。

(我知道福柯在社會議題上也有點抽象,但高談闊論福柯的磚家學者們都不在意。我這種因無知而湊湊熱鬧的,就對自己寬容些罷,當一次雙標狗。)

可輿論氛圍如此,我無法超然事外。

我會對某些言論產生本能「不適感」,即便他們在泛皇漢陣營。男女之間生理條件差異、社會分工差別等事實客觀存在,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我有些源自「性別刻板印象」的困擾:

大部分女生,是不關心歷史、不關心政治、不關心民族的嗎?學歷史學的女生,會更傾向於學習文學史、婦女史嗎?我這種不幸陷在武力不振的宋朝晚期軍政史的,是「異類」中的「異類」嗎?

本篇回憶錄的命名,即源於此。

德祐二年,南宋朝廷投降,三宮被俘前往元大都。途中,昭儀王清惠感時而傷,作《滿江紅·太液芙蓉》,後自請出家為女冠。文天祥、汪元量、鄧剡皆唱和此詞。我喜歡文天祥「世態便如翻覆手,妾身元是分明月」。風雨飄搖,前路迷茫,女生如何不能有民族之思、家國之悲。

但我時刻惶惑於是否有資格吟誦秋瑾烈士「身不得,男兒列,心卻比,男兒烈」之句。

猶記高中杭州遊學,導遊講解都是陳詞濫調,我不耐煩聽。西泠橋畔,豐年瑞雪,玉樣乾坤,幽香清冽,元是蠟梅開得正好。我便悄悄溜去樹下撿拾,有待放的,有全綻的,有開敗的,瑩黃可愛。攏作一捧,用紙巾卷了,揣進懷中。數週後回到家,我卻發現花朵乾枯,只餘形骸。料是我無緣,香氣留它不住,盡漫散於無際天光裡。

(二)史同圈:「同好」異心與《滿江紅》風波

1.我不可回避的出身

疊甲:我支持人人都有在同人領域這一公共空間中的創作自由。我只是在歷史同人群體邊緣遊走,觀察到的現象與思考出的結論必定以偏概全。我為我的不學無術和先入為主向冒犯到的同人女們致以由衷的歉意,希望她們願意接受。

2.敬畏與界限

歷史同人屬於「同人」,應當對歷史學研究存有敬畏,同時,歷史學人也應與史同人劃清必要的界限,不能濫用個人公信力為「同人故事」背書。

作家倪湛舸女士寫了本歷史小說《莫須有》,[70]內含秦檜為第一人稱解讀紹興年故事。該女士曾在LOFTER發表岳雲是「空心團子」、岳家軍是「亡命、樂縱、嗜殺」之輩[71]等頗具創新的觀點。我想這位女士,應當憑藉她取得芝加哥大學神學院宗教與文學博士學位的天賦與研究精神,在史料解讀上下了苦功。實為我所望塵莫及。

但此書畢竟不是嚴肅學術研究,且害韓殺岳事件始末本就是歷史虛無主義的重災區,為什麼專業宋史學者虞雲國會推薦?

3.史同宋末冷坑

據我觀察,史同圈裡主要搞宋末相關內容產出的,大致有三類。其一,被晚宋文學創作成果吸引。其二,對宋末殉國諸人士和遺民群體「樸素感其忠義」。其三,對南宋權相政治喜好的延伸(她們普遍也喜歡趙構和秦檜)。[72]

十年裡我只在史同圈遇到過一位皇漢,我們倆各有各的神奇故事,不可複製。皇漢在史同圈不受待見,大致也有三點原因。其一,不歡迎鍵政。其二,皇漢持續被污名化為種族主義分裂分子。其三,民族意識淡漠,即使相對瞭解宋末、明末之事的群體。

前兩年史同圈岳飛粉絲群體,因張藝謀《滿江紅》[73]鬧出過一場風波。對此電影截然相反的解讀,令曾經出過同人合誌的朋友們一拍兩散、不相往來、乃至互相仇視。

在「團結史觀」牢牢佔據教育領域陣地的當下,史同圈亦無法迴避這個問題:喜歡岳飛,可以無視或否認宋金戰爭中的民族矛盾嗎?

不幸過早開始思考該問題的我,都快被搞成精神分裂了,由衷希望不要有倒黴蛋和我一樣。

(三)二次元與漢服:也不是不能相容

由於不能說的原因,二次元是漢服與旗袍之爭的重災區。北京衛視2025-2026跨年晚會整出「髮髻配馬褂」的驚天爛活,鮮為人知的是,這不過是塔防遊戲《明日方舟》[74]幾年前玩剩下的。

在我心目中,二次元裡漢家文化元素使用最好的,是《重返未來:1999》,連續三年新春版本幾乎沒有以滿代漢。雖然「漢」字仍然燙嘴,遊戲受眾也大多「國風」「中華文化」地喊。道阻且長。

我天天罵9膨脹、騙氪、劇情不定時抽風,但只要新春版本漢服占99.9%,我就在能力範圍內支持。

(四)理論缺失:本土經驗與自我認同

1.我對朱熹的懺悔

團結史觀有三寶,秦制、儒家與績效。(我剛編的)

大陸教科書和團結壬一直孜孜不倦地向學生和大眾灌輸「程朱理學的思想禁錮是導致兩宋懦弱無力、明朝黑暗專制的禍根」。一旦有人讀過程朱,提出質疑,又會被「如果程朱不腐朽,那王陽明為何要反對它?為何是心學在資本主義萌芽誕生的晚明中吹響了人性解放的號角」話術遮掩過去,並挑動矛盾對立。

2024年,我準備複試。宋史方向,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研究》聲名熾盛,儘管作者疑似因為政治原因被軟封,但是作品在學術界仍有巨大影響力。

我想,我不能在面試時說「我想學晚宋軍政史,但我毫無歷史地理學基礎,書也沒讀多少」,我總得對重要著作有些印象。當時,我仍然對《祖宗之法》心有餘悸,於是,我打開了同樣是「宋史政治文化領域里程碑式著作」的《朱熹的歷史世界》。

匆匆忙忙瀏覽一遍能吸收知識多少不好說,我也不認同余英時對李約瑟難題的回答。但《朱熹的歷史世界》顛覆了我太多固有認知。它以思想史內容的政治解讀為主要取徑,將兩宋三百年政治史與思想史脈絡打通,令我第一次真正理解「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社會意識反作用於社會存在」。

我繼續思考:

「宋學體系不是哪個大哲學家一拍腦袋想出來的,而是整個宋代社會綜合作用下的結果。士大夫的思想演變與政治選擇,折射出無法超越於時代的人們『內聖』『外王』困境。」

然後,我反思十餘年來對朱熹的刻板認知:

「我所竭力剔除、且自以為已經剔除的『團結史觀』流毒,仍時刻扭曲著我的思想;我自始至終對朱熹、對宋儒、對理學、對斷代前的中國思想體系,抱持偏見,並從未試圖真正去瞭解他們。」

究其原因,在於我「因無知而傲慢」。

我不能全然把鍋甩給「團結史觀」。我生平最怕思想史和經濟史,盡力繞著走,原因是馬哲、數學實在學得太差。曾經,漢語言專業的高中同學熱情推薦《四書章句集注》,但我買了沒看。

社會是一個有機整體。掌握社會意識對於理解社會中的人的行為邏輯具有重要作用。要理解晚宋史,就須懂得基本的道學知識,我逃不掉的。

我最近對此感受愈發明顯。同樣是在開禧北伐期間,同樣是京湖戰區重要城池,同樣是困守孤城至金國退兵,趙萬年與王致遠所著《襄陽守城錄》《德安守城錄》兩本一手史料,無論語言風格、記敘重點、思想延伸,皆差異顯著。原因之一,在於王致遠身上的理學色彩更重。如果我不懂道學,就無法完全獲取書中信息,乃至對軍政方向內容解讀錯誤。

我不能再逃避宋學,或者說儒家思想。我打算從杜車別先生《元亨論——祛除中國人的思想自卑》(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18)開始,廓清腦中的「團結史觀」流毒。

還有一件事我應當道歉。我對給予我諸多啟發的余英時先生出言不遜,主要有三點原因:

一是政治立場分歧,我要自保疊甲,不能落人口實;

二是香港殖人漢奸作惡,余先生表示支持;

三是,我和一位分班前的朋友,因某件我決不能退讓的事情,鬧得不甚愉快,但聯繫方式彼此還留著。2019年她去香港讀大學,我竟沒有勇氣主動關心一句她的安危。故我有一種在羞愧中對余先生言行的遷怒。

2.勸農文背後的社會運行

2025上半年,我在上班,深受形式主義折磨,每天循環往復為公司公眾號尋找素材,最常做的就是把相關政策文件嚼爛了吐出來,寫一堆廢話。

我有天路過書店,發現一本包偉民教授《走向自覺—中國近古歷史研究論集》,看了一點,十分心動,可實體店買書太貴了,還是忍到去網上下單。

在《形式的背後:兩宋勸農制度的歷史分析》一文中,包偉民教授從中國古代勸農制度發源開始,梳理宋代上至皇帝、下至地方官在勸農制度的不同職能和態度,做出宋代勸農之制功能分析。

此篇文章令我更進一步思考「歷史中的人」與「中國古代社會運行面貌」。

我知道漢人是農耕為主的生產型民族,中國古代社會重視農業生產。但我除了背過考試要求的農業技術、工具、作物與農書等,並無仔細思考「農業」是如何受到「重視」,農業技術是如何傳播的。

我從沒有想過,一看就是在歷史演進中流於「形式主義」表面的勸農制度,背後具有不小「運行空間」;也沒有想過,忠於職守的各地牧守會盡力發掘它,力求發揮實際效用。

敷衍勸農制度的地方官不少。例如,我比較熟悉的李曾伯,就是以出郊勸農之名、行快樂春遊之實的代表,連著寫了三篇《出郊劭農口占》《劭農歸遊白龍澗》《春日領僚屬遊龍隱澗》[75]

而認真履行勸農職務並有文章傳世的,例如朱熹、黃震、陳造、宋莘、程珌、陽枋、真德秀、陳傅良等等。他們的知識分子屬性、流官調動經歷、社會階層位置,決定了他們在「中國古代社會」農業技術發展與傳播中能夠且必須承擔的職責。

由此,我好像觸及了如何觀察中國古代「社會運行」的邊沿,並再次懺悔之前對朱熹的偏見。

3.理論與史觀

我腦子裡是麵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麵,和成一坨不能蒸饅頭、也不能烤麵包的漿糊,於是丟在一邊做老麵酵種,忘得乾乾淨淨,再翻出來時,已經酸臭腐敗至沒法搶救。

我有自知之明,「理論與史觀」實非我所配談論。諸君只當以下想法是個樂子,看看就好。

(1)宋史學界「理論饑渴」心態

我注意到一個有趣的現象。

黃寬重先生在梳理兩岸宋代政治史研究中,提到1949年後「影響歷史學研究甚深的馬克思社會經濟史觀,也因台灣政治環境敏感而禁絕,學界多遵循傳統的考證分析,此即被批評為缺乏理論的史料學派」,反而是同時代政治大學的政治研究所可以引入政治與社會科學理論及方法,結合較強的政治學訓練,取得了豐碩成果。[76]

類似的,包偉民教授回顧近三十年宋史研究,指出「宋代歷史研究領域對理論方法認識的演進,主要與研究者人員構成的變化直接聯繫在一起」,大陸不同時代成長起來的宋史研究者,其理論方法與研究領域各具時代特色。[77]包教授進一步指出,當前宋史學界存在「學者們痛惜本學科可以用以指導學術研究的理論方法有所不足,渴望引入新說的一種焦慮心態」,謂之「理論饑渴症」。[78]

我不妨大膽推測,歷史研究的理論引入與使用始終深受現實政治影響;宋史學界「理論饑渴症」的表現之一,是對「唐宋變革論」的擴大化運用,並無視內藤湖南等理論中為日本侵華找尋依據的部分。

我一直很奇怪國內宋史研究者使用「唐宋變革論」時(這個理論名稱還是後來歸納的),為何幾乎不提內藤湖南、宮崎市定、白鳥庫吉、稻葉岩吉等對於元清、內亞、日本的看法。是我政治敏感度太高,整天想東想西?

我個人認為,內藤湖南等炮製「宋代近世說」,是與背後「沒有滿蒙兩次注入,漢人自主發展必定完蛋。清末中國又要完蛋,不如讓日本來拯救」的邏輯陷阱環環相扣的。國內學者片面使用「唐宋變革論」,無視或避諱這些日本學者的理論,是否屬於一種鴕鳥心態?

還是因為無法提出新的理論方法、研究範式,他們只能抓住「唐宋變革論」冷飯熱炒,不敢放手?

(2)宋代「折錢租」與「紙幣」

唐宋之間中國社會發生的變化與宋代的重要性,陳寅恪、錢穆等學者早有觀察。與海外「漢學家」從「他者視角」審視中國不同,國內學者如何走出「漢學心態」「努力構建以本土經驗為基礎的史學理論體系」,是包偉民教授深思已久的問題。

什麼是本土經驗?我想,作為中國人,對於史料的解讀、我們存在天然的語言優勢;對於能夠追溯到歷史發展脈絡的事物或現象,我們具有更多的切身體會。

因此,在引入西方原理、概念的同時,我們應當儘量減少翻譯問題,避免與漢語原生詞匯語義混淆,例如「封建」;也應當厘清其內涵,不要盲目套用,甚至作為立論的基石,例如「封建五段論」。

包偉民教授對「折錢租」「坊」兩個概念辨析與和其他學者商榷的案例,帶給我新的啟發。

我知道「楮幣問題」是晚宋後期財政崩潰的原因之一,平時會多留意,然而我畢竟之前在躲著經濟史,只是「留意」,沒有深思。

讀完《宋史全文》,統覽開禧北伐造成紙幣信用徹底崩壞、惡性通貨膨脹不可逆轉的現象之後,我如是想:

紙幣在南宋社會運行與軍事體系中的參與度,遠比我想像的要深。我不能武斷認為「南宋貨幣金融」發達,更不能直接引入西方貨幣金融學知識,而是應該從南宋「交子」「錢引」「會子」「關子」等歷史名詞本身出發,緊扣紙幣的自然發展過程,所有探討與論斷必須始終立足於「中國」本土經驗之上。

(3)「1840史觀」與「團結史觀」

史觀是史學研究的「頂層設計」,但「團結史觀」已經對大陸正常學術研究造成妨害,部分「官科」壟斷知識、以權力塑造話語、甚至封號堵嘴的規訓行為,讓其在民間的「公信力」迅速喪失。

這一點,我得從《紅樓夢》開始扯談。

初中時,真·四大名著[79]中我喜歡《水滸傳》,不喜歡《紅樓夢》,覺得它盡是兒女情長,讀著無聊。考試要求背誦的《紅樓夢》內容梗概和寫作意義[80],非常程式化、標準化,我無法從中體會到其「四大名著之首的藝術高度」。

高中,我知道了癸酉本(當時多以「吳氏石頭記」之名傳播)和索隱派,它們可以部分解答我看「賈瑞(賈天祥)」不爽的直覺,但這個人物又是在陰陽誰呢?

2025年底的「洪清假說」徹底幫我解決了困惑。「洪清假說」下,我認為,作者群體使用文天祥與洪承疇同為丙辰榜進士、同樣被生祭的巧合,來諷刺後者。所以,我支持索隱派悼明說,再無猶疑。

我個人認為,「官方紅學」之所以掉進曹家溝裡出不來,一方面是遺老遺少資金非常充裕,且紅學會已形成了龐大的既得利益者群體,另一方面是「1840史觀」需要一個有分量的論證「清代是中國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封建社會的頂峰,之前取得的成就再高,之後也必然衰敗到不如西方資本主義社會」論據。(類似「團結史觀」的「漢<韃<洋」不等式。)

所以,《紅樓夢》必須是封建階級內部「有感於封建社會盛極而衰」的產物;《紅樓夢》不能悼明,因為「階級矛盾」始終優先於「民族矛盾」,古代中國社會內部不存在「民族矛盾」是主要矛盾、「階級矛盾」是次要矛盾的時刻。

拋棄階級革命敘事後,「1840史觀」非常容易向「團結史觀」滑落,滑落完成的那一刻,就是人民英雄紀念碑被徹底推翻的那一刻。

民間怎麼辦?只能「今日歡呼孫大聖,只緣妖霧又重來」。

2019年中國歷史研究院揭牌成立,曾被人民群眾寄予過「撥亂反正」的厚望。六年過去,磚家學者們果然沒有辜負大家的期待,整出了《清代國家統一史》、[81]「自主限關」、[82]「五胡興華」[83]三大爛活。

在這樣的史觀下、如此的環境中,我支持永樂大帝明成祖的觀點:「當代皇漢可以看做是一種免疫機制的蘇醒,是漢族認同在現代社會浴火重生、重構起來的代表群體」[84],「古代漢人」已如巨人夸父,逐日而亡,「現代漢族」僥倖承先輩遺澤,得到一次「復活重構」的機會而已。

我想,「歷史」的嚴酷之處在於,它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時刻影響著後人,即使我們無知無覺;史書是人寫的,史觀是人提出的,「真相」是可以被用各種手段暫時掩蓋的;但人是殺不完的,人對於自己的「現在、過去和未來」是無法停止思考的;只要有人曾窺見一瞬「歷史的真相」,就再也不願返陷於蒙昧癡愚,哪怕在找回「真相」的道路中踽踽獨行、粉身碎骨。

(4)西史辨偽:一個被我忽略的細節

2025年3月,我偶然刷到吃瓜蒙主的直播切片。

彼時,我對與西史辨偽一無所知,隨手搜了下,那些低智反串言論手法過於熟悉,一看就懂有滿遺攪混水。我的反駁型人格又上來了,聯想到一個被我忽略的細節。

1911年11月,武昌起義後,孫中山先生接受《濱海雜誌》記者採訪,談及咸馬里(Homer Lea,現多譯作荷馬李)在聽過他的某次演說後,主動表示願意支持他,幫助他訓練出一支軍隊。當時咸馬里已是因軍事著作《無知之勇》而聲名鵲起的作者,該書最重要的觀點是預言美日必有一戰。

出於好奇,我去找這本書來看了。在第二章「國家興亡的法則」中,咸馬里如是寫道:

中國人作為一個民族,從這種舊式的內部鬥爭中存活下來,如今將奮發並進入第七個進化週期嗎?或者他們將發出雷鳴般的餘音,然後被歷史湮滅——這種命運等待著所有衰落的國家嗎?相比當今中國人要抵抗那些無情地滯留在帝國所有邊境的歐洲人和日本人來說,以前的中國人要更加強大,更能抵抗遊牧民族的進犯。

除非能從她內心的最深處產生另一個尚武和尚(譯者注:指朱元璋)的好戰精神,否則那個靜止的時刻即將到來,那時,這個最古老的王國將向人類莊嚴的敬禮,而人類在每日飛快前進的嘈雜聲中對此漠不關心。[85]

結合西史辨偽,我不由得重新思考此章節:

咸馬里為什麼單獨提到「朱元璋」?咸馬里在亞洲長期遊歷,他所認知的中國、中國民族和中國歷史,是什麼樣子的?我是否能從此出發,尋覓到一絲當時國內外各種思潮交織、對抗的影子?

以及,「洋人」是否掌握了一些當時革命黨人不知道、現代中國人也不知道的人或事?且他們明白,這些人或事對「中國」來說,非常重要?

總的來說,我支持在有堅實論據和充分論證的基礎上,用「西史辨偽」為西方設置議題,給他們社科專家學者找點麻煩。如果有什麼意外收穫最好不過,比如,我覺得西亞北非史一堆音譯名詞背著太痛苦了,能不能重新整理一下,為313考生減點負。

(五)多年之困:價值與是非

要讓我給這些年做總結陳詞,應是:

我至今困囿於為何顛倒歷史黑白的人可以逍遙自在,為何我煌漢民族僅為求最基本的「公平與正義」竟不可得?而我不能在糾正此「是非」倒錯的過程中,創造出自己的「價值」。

我錯了嗎?我想的太多嗎?我的樸素善惡是非觀不對嗎?我的漢民族認同不正常嗎?我瘋了嗎?

——為什麼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荒廢這麼多年,就是無緣去學歷史學?

1.社會化缺失與溝通能力退化

我反思,可能是錯過了社會化訓練的最佳時間段,我的溝通能力已經嚴重退化。

我無法準確形容自己的感受,亦擔心直接表達會惹禍,故熱衷於引用典故、史料原文等,去暗戳戳地映射、陰陽怪氣地反諷。或許我始終在渴望「被讀懂」、渴望成為「今人不有知余心,後之人必有知余者」的索隱素材,如是,在人間留下一些價值。

此心緒實非我之文辭所能達意,唯引述孫文先生之語以共勉:

十餘年來,從事於革命者,皆以誠摯純潔之精神,戰勝所遇之艱難。即使後此之艱難遠逾於前日,而吾人惟保此革命之精神,一往而莫之能阻。必使中華民國之基礎確定於大地,然後臨時政府之職務始盡,而吾人始可告無罪于國民也。今以與我國民初相見之日,披布腹心,惟我四萬萬之同胞共鑒之[86]

2.當我不能創造價值

2022年底疫情管控放開,我們這些12月中旬考英語四六級、月底考研的學生成了最後一批在校留守人員。

我所有家當中只剩五個KN95口罩、兩片泰諾,和一箱泡面與十包凍幹蔬菜幹。兩個星期裡,我僅在打水時才下宿舍樓,翹掉六級考試,苦撐到考前沒陽。

考試前一周週六晚上,我給父母打了十六個電話,無人接聽,幸好第二天早上知道,他們只是在睡覺時把手機調成靜音。全家唯有狗子活蹦亂跳,但牠不懂為什麼沒人遛它,為什麼牠不能去找狗朋友玩。

考試當周週一晚上,我明白考研再無如考公一樣的延期可能。我把窗戶開到最大透氣,宿舍區寂靜無聲,半數房間燈火通明。我望了一會兒,關上窗,去背肖四。

按是否陽性分考場並無用處,大家感染只是時間問題。學校還挺好,給每個考生發了四個口罩,解燃眉之急。

第一天考完政治,我嗓子開始疼,中午燒起來。下午英語試卷上的字母糊成一群爬動的螞蟻,我好歹把答題紙填滿了。回宿舍繼續背書,睡覺前,我喝掉一片泰諾。當夜一小時醒一次,大汗淋漓,口渴難耐。宿舍佈局是上床下桌,我起床喝水時得小心,不要滾下樓梯。六小時後,疼痛從骨頭縫裡鑽滿全身,我實在無法入眠,爬起來背書,感謝充電檯燈。

第二天,我掐好藥效生效時間,在考前喝掉另一片泰諾。考場坐滿了,我還有閒心驚訝,我們學校居然有這麼多人想學歷史學。前桌同學考復旦自命題,我們倆互相鼓勵。考完後,我果斷捨棄打包好的行李,艱難地把自己拖拽回家。

此後一星期,刀片剌嗓子,烈火燒腦子,我不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知道我這次必定涼了,出分後沒有驚訝。非戰之罪,父母不會怪我,我明年還能再考一次。我轉去準備初中歷史教師資格證考試[87],後幸運考上,這是唯一可以慰藉自己的事。

轉年2月,返校的同學們囫圇都在,未返校的也沒聽說誰缺斤少兩,一切如常,仿佛12月底的事不曾發生過。只是我偶然發現,宿舍樓所有窗戶,僅可以打開二分之一了。

從此我了悟:個體一定要活出「存在價值」,主體民族一定要活出「統戰價值」。

3.不要自己騙自己

小學,老師問全班小朋友「夢想是什麼」,大家有的回答想從事的職業,有的回答想賺多少錢。我正沉迷《明事兒》無法自拔,「我想當作家」話到嘴邊,忽轉念一想,寫歷史書的人哪比得上被寫的人,於是大聲說:「我想青史留名!」

高中,我最喜歡歷史和化學,鉚足勁考第一。如果不是接觸歷史太早,我一定會去學化學。但我從來沒有想過「為了化學去學好物理」,而是篤定「文理分班後,我就再也不用和它兩看生厭了」。

我到底有無為「去學歷史學」竭盡全力,到底有無從事歷史研究的必要天資,到底有無為漢人生死存亡挺身而出的勇氣。

我不想去想,不敢去想,但人終究不能自己騙自己。

4.願君此心無所移,此樹終有開花時

十年裡,我流竄於各個社交平台,起用戶名就像徐渭起號一樣容易。我最終確定以「種樹未著花」作為筆名,也是想提醒自己:

我不可能像元末遺老一般,以「樗櫟」自喻,甘於隱逸山水之中(北元如果打回來,他們絕對「喜迎王師」,跑得比兔子快),還是想有所成就,創造價值,謂之「著花」。

那我就該行動起來。

有的事情,不應自覺看不見未來,便不去做;不應自覺個體力量渺小,便冷嘲熱諷。

華人華僑捐助革命党人的記載,我看得不多,唯獨一件事印象深切。還是在1911年與《濱海雜誌》記者的對話中,孫中山先生回憶道:

全世界尤其在美國,盛傳中國人自私而唯利是圖,這對於一個民族是莫大的侮辱。有許多人,將他們的全部財產交給我,費城的一個洗衣工人,在一次集會後來到我住的旅館,塞給我一個麻袋,一聲沒吭就走了,袋裡裝著他二十年的全部積蓄。[88]

二十年。從甲午始、到宋案終,是辛亥革命的二十年,也是千千萬萬漢人為「驅除韃虜」這一渺茫但澎湃的夢想而獻出所有的二十年。

我不過只活了一個二十年,未來還有很多個二十年。

5.隨事量力,其可為者尚多

最近,我在讀黃寬重先生的《孫應時的學宦生涯——道學追隨者對南宋中期政局變動的因應》。

慶元二年四月,孫應時赴常熟上任知縣。常熟「為浙右壯縣,地钜事叢,吏猾民艱,並江濱海,而東界為盜藪」,[89]此前二、三十年,竟無一位知縣正常任滿而去職。同時,朝論紛擾,黨禁日熾,師友多遭貶斥,無力為援。大環境和小縣務雖惡,孫應時卻樂觀而清醒地自勉:「顧禍福利害有命,不足自計,隨事量力,其可為者尚多,責上責下而中自恕己,實所不敢。[90]

人總得找點心靈寄託,以達到生存的邏輯自洽。

時至今日,我選擇願意去相信這個世界存在「公平與正義」的底層代碼;身為有志於學習歷史學的人,我應當在閱讀史書時秉持堅守「理性與良知」的學思態度;而作為幸運地擁有可追溯信史的漢人,看待祖先所切身經歷的事、看待本民族的歷史,我自當站在「溫情與敬意」[91]的立場之上。

我還可以去寫我眼中的「歷史故事」,哪怕能夠多喚醒一個漢人同胞的民族意識,也好。

六、當我在幻想未來,我在寄託什麼

(一)原子人:尋找與塑造認同

我非常感謝我的父母,若非他們離家艱苦奮鬥三十年,我無從擁有現在的教育背景。我是一個「城二代」,但我對成長的地方、求學的城市和父母的老家,均缺乏認同。

語言上,我略聽得懂一些方言,可不會說。親緣上,我不喜歡放假回老家,父母和親戚朋友聊天,我只能在旁尷尬地保持微笑。文化上,我惋惜太平天國沒有完成全國清理,胡風仍舊。

但尋找認同感的本能還在,我從歷史追索,又與現實聯接。我父母一方是重慶人。「重慶於『我大宋光宗朝』升為府,更在成都丟失後成為了抗蒙第一線。聽說過釣魚城嗎,幹掉蒙哥那個,『上帝折鞭處,千古釣魚城』。」若有人問我對重慶的看法,我會如是驕傲地說。

再想來,川渝兩地的矛盾是在1997年重慶升為直轄市後迅速產生並激化的,此前幾百年可沒這事。我依託熟悉的領域建立自我認同,這算不算「回溯性構建歷史並服務於現實需要」?

我去過釣魚城。那年嘉陵江大漲水,淹沒山下碼頭和校場;山上碑刻文字全無,找不到一絲一毫王堅、張玨的遺存。王以成先生「王堅在合州近六年,合州山石之下,岩洞之中,應當還留有未毀盡的遺跡,如果大加發掘,也許會有所發現,這卻只能等待大陸光復之後,才有我們進行的機會」[92]之希冀,已決不能成,其所反映出兩岸血脈相連之牽絆,也未知前途如何。

我經常自嘲沒膽子,最多是一個「惹不起,躲得起」的「勝國遺民」,在暗處發發牢騷。但去年底拍《戰雄關》[93]的消息一出,我只能說,如果追隨國姓爺的軍民是「海逆」,那我這半個重慶人後代就是「山逆」。湖廣填川,歷史帳目可以一起算。

(二)赤馬紅羊:又捱過幾番秋色

我時常在速敗論和速勝論之間反覆橫跳,於2025年底說出如此氣話:

「歷史學是一種強當代政治工具性的學科,求真求實從來不是其目的,唯行此只能淪於販鬻小學知識;

治大學者應當摒棄幼稚而樂觀的議古論今的理想,早日在以今論古的鬥爭中為後人留下族群文明的壙志。

——寫於二十一世紀第一個赤馬紅羊前。」[94]

很多時候,我用正話反說來自嘲。我要是能學好一門「小學」,以之養活自己,畢生精進學問,該是多麼美好!

2024年初,我一邊焦急等待考研分數,一邊實習。上班事情不多,但我不敢光明正大地摸魚,想著「看專著容易被打斷思路,要不抄一抄古籍吧,隨時可以轉做別的事。」鬼使神差的,我選了鄭思肖的《鐵函心史》,在國家圖書館網站上找到一個「思漢叢書社,清國留學生會館,甲辰年三月十七日出版發行」的版本。

我當時心煩意亂,字不入腦。已知「《揚州十日記》對反滿抗清革命思想傳播發揮了重要作用」,易證「思漢書社印刷《鐵函心史》與之類似」。所以,我沒有注意「甲辰」這個時間點。

一年半後的2025年6月,我清理電腦,無意翻出抄完的電子版。因本命年與赤馬紅羊之故,我萬事小心,潛意識裡提高了對干支紀年的關注。甲辰,甲辰——我驀地想起來,一百二十年正好兩個甲子。而1904年發生了什麼?日俄戰爭爆發,光復會、華興會建立,等等事件在一瞬間串聯,當時歷史情境之中的思潮發端、催化與延伸,略可觀一二:

《鐵函心史》投諸眢井三百年後出,曾鼓舞明季遺老,思漢書社亦以此互相激勵:「他日皇漢人種恢復中土,未始非先生詩歌一冊流風餘韻之所發導也。」而我又在一個甲辰年,選擇去讀它。

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還是我終於感恪上蒼?

回看兩宋三百年,趙宋別的沒有,應赤馬紅羊之劫非常準。靖康分毫不差,德祐亦在丙午年半個甲子後。後世寫宋末之事的文學作品中「紅羊」意象不少見。例如,我很喜歡的阮元《溫州江中孤嶼謁文丞相祠》:

  獨向江心挽倒流,忠臣投死入東甌。
  側身天地成孤注,滿目河山寄一舟。
  朱鳥西台人盡哭,紅羊南海劫初收。
  可憐此嶼無多士,曾抵杭州與汴州。

但他們乾嘉揚州學派諸人士,夷夏觀念自我馴化之徹底,為五千年所未有。因此,我好奇秉持「金、元正統」的阮元[95]是如何理解「赤馬紅羊」,與應劫殉國的文天祥等人。

想必他的理論邏輯自洽。而我,就靜靜迎接燃盡一切虛妄的「九紫離火運」[96]吧。

(三)未讀之書:索爾仁尼琴

寫作本文時,我處於一種高度緊張亢奮狀態,廢寢忘食,思維奔湧,傾泄如川。(我無法不去想,假若高三時也能如此,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

母親隨手從我的書架上拿來索爾仁尼琴《伊萬·傑尼索維奇的一天》,問我好不好看。我明白,她是想幫我轉移注意力。慚愧,此書又是我三天打漁、兩天曬網習性的受害者,早就扔在一旁,尚未讀完。

於是,我與她從索翁在衛國戰爭中倖存後被丟入勞改營,聊到毛子姓名文化中的父稱,聊到摩爾曼斯克的極光,聊到斯拉夫民族的分裂,聊到惡劣地理環境對俄羅斯武力擴張民族性的塑造,聊到烏克蘭終究是走到以戰爭達成本民族歷史記憶敘事的完整。

我們沒有聊到張鼓峰,沒有聊到江東六十四屯的血債,沒有聊到勃列日涅夫1967年「發達社會主義理論」[97],沒有聊到其他我看見了的許多許多。

這個世界是如此複雜而精彩。我曾想像過,一氣呵成答完整張試卷下考場後,志得意滿地宣稱:

  「整個世界歷史脈絡都在我的腦海中,
   保質期一天半;
   可我的心實在太小太小,
   只能承下我苦難民族的未來。」

索爾仁尼琴一輩子所不能割捨的,是蘇聯身上的「俄羅斯母親」影子嗎?

七、後記:當我回望一路走來

以上是我的回憶,年歲久遠,一面之詞,多有失實、誇飾、辯白之處。

我去年滾回家後,收拾書架,清點筆記,看看哪些留用自嘲、哪些撕作草稿、哪些毀屍滅跡。忽然發現一活頁本,抄有:韓愈《論佛骨表》,岳珂《進〈行實編年〉〈籲天辯誣〉表》、戚繼光《祭大司馬譚公》、陳第《塞外燒荒行》、茅坤《青霞先生文集序》,五篇文章。字跡僵硬,注音釋義,塗改甚多。

這必然是我不知何時心血來潮,規劃拓展古文閱讀,練一練繁體字讀寫,堅持五日,果然罷棄——我連有過這回事都徹底忘卻了。但它們畢竟存在著,就在那裡,時機恰當之刻,便會如幽靈一般,悄然於我眼前重現。



[1] 作者簡介:2001年生人,性別女。本科金融大類專業。曾嘗試過尋找其他愛好,兜兜轉轉,發現唯一割捨不掉還是「歷史」。極度手殘,只能打打手游消遣。聯繫方[email protected]

[2] 大陸改革開放初期,大量以「虛構的外國真善美、中國假惡醜的故事」為主要內容的雜誌創刊,與「公共知識分子」互相配合,形成「醜陋的中國人」「崇洋媚外」等猛烈宣傳攻勢。這些雜誌被引入中小學校園成為「課外推薦閱讀讀物」,極大地影響了八零後、九零後、零零後三代大陸學生認知。直到2019年後,中國輿論場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大陸網友對「國外」祛魅,這些雜誌被重新審視。《意林》《讀者》《知音》《青年文摘》最為有名,故被網友戲稱為「((公知)四大名著」。

[3] 朱東潤先生《張居正大傳》(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13),第330頁。

[4] 引自百度百科:《明朝那些事兒》是當年明月(本名石悅)於2008年3月在網絡天涯社區首次發表,2009年3月完結並出版的歷史小說。

[5] 參見當年明月《明朝那些事兒·第一部·洪武大帝》(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2),第84-91頁。

[6] 汪元量《醉歌·其一》:呂將軍在守襄陽,十載襄陽鐵脊樑。望斷援兵無信息,聲聲罵殺賈平章。

[7] 金庸《碧血劍》(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4),第821頁。

[8] 引自百度百科:高天流雲,本名劉羽權,《如果這是宋史》首卷於2008年出版,後續各卷於2011年陸續出版完成。

[9] Character ComBination,意為「關係很好的角色組合」。

[10] CouPle(配對),進展到伴侶關係的角色組合。

[11] 作者疑似刪文或被貼吧審核吞掉了,原貼地址是tieba.baidu.com/p/43...

[12] 《南明不滅》地址:5sing.kugou.com/fc/1...

[13] 事件發生於2002年,時間久遠,我現找到習五一老師2017年就此事的評論:網友發來截屏,據2002年12月6日,中新社報道,由余桂元主編的《大綱》今年首季公佈,其中聲稱「我們只能反對外來侵略的傑出人物如戚繼光、鄭成功等成為民族英雄,對於岳飛、文天祥這樣的傑出人物,我們雖然也肯定他們在反對民族掠奪和民族壓迫當中的作用與地位,但並不稱之為『民族英雄』。」原評論見www.kunlunce.com/klz...

[14] 指黃公俊。

[15] 鄭振鐸《桂公塘》(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第74頁。

[16] B站上有《中國詩詞大會》,這道題在第一期第一集1:23:23。

[17] 龐卓恒、李學智、吳英、李友東《史學概論》(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9),第10頁。

[18] 恩格斯《德意志意識形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第66頁。

[19] 《普通高中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歷史·必修1》(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第2007),第62-65頁。

[20] 《普通高中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歷史·選修4》(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第2007),第13-17頁。

[21] 鄧廣銘《岳飛傳》(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第421頁。

[22] 普通高中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歷史·選修4·中外歷史人物評說》(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7),第3課「統一多民族國家的捍衛者康熙帝」,第16頁:作為簽約一方,清朝第一次使用了「中國」這一國號,而不是「大清」這一朝號,表明清朝行使和維護的是中國的主權。

[23] 參見陶晉生先生《宋代外交史》(新北市: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20)。

[24] 參見葛兆光先生《宅茲中國——重建有關「中國」的歷史論述》(北京:中華書局,2021)。

[25] 張亞中先生為蔡正元博士《台灣島史記》所作之序。

[26] 文天祥《二月六日海上大戰國事不濟孤臣天祥坐北舟中為之詩》:「昨朝南船滿崖海,今朝只有北船在。昨夜兩邊桴鼓鳴,今朝船船鼾睡聲。北兵去家八千里,椎牛釃酒人人喜。惟有孤臣雨淚垂,冥冥不敢向人啼。」

[27] 指《澎湖海戰》進一步刺激出更多漢人的民族意識。

[28] 1975年7月,雲南沙甸回民武裝叛亂。

[29] 2009年7月5日,新疆烏魯木齊暴恐襲擊,197人死亡、1700餘人受傷,參見【新疆反恐紀錄片《暗流湧動——中國新疆反恐挑戰》-嗶哩嗶哩】 b23.tv/CCwpCsC

[30] 2014年3月1日,雲南昆明火車站暴恐襲擊,29人死亡、140餘人受傷。

[31] 大陸「民族學」專業一般被視為少民提升學歷或參加公務員選調考試的跳板。

[32] 王檜林主編,郭大鈞、耿向東副主編《中國現代史(下冊)》(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6),第304-305頁。

[33] 引用自DeepSeek:中共中央1984年第5、6號兩份「紅頭文件」,核心內容為「對少數民族的犯罪分子,要堅持『少捕少殺』,在處理上要儘量(或一般)從寬」,後被概括為「兩少一寬」。

[34] 左鳳榮、劉顯忠《從蘇聯到俄羅斯:民族區域自治問題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第393-405頁。

[35] 陳希豐先生《南宋京湖戰區的形成——兼談岳家軍的防區與隱患》,鄧小南主編、方誠峰執行主編《宋史研究諸層面》(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第609頁。

[36] [美]大貫惠美子著、石峰譯《神風特攻隊、櫻花與民族主義——日本歷史上美學的軍國主義化》(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第141-143頁。

[37] 鄧小南教授《長路:鄧小南學術文化隨筆》(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20),第7頁。

[38] 鄧小南教授《祖宗之法:北宋前期政治述略》(修訂二版)(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5),第21頁。

[39] 姚念慈教授《康熙盛世與帝王心術——評“自古得天下之正莫如我朝”》(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8),第9頁。

[40] 《康熙盛世與帝王心術》,第453頁。原載於《燕京學報》新三十期。

[41] 黃寬重先生《南宋地方武力——地方軍與民間自衛武力的探討》(台北:東大圖書公司,2020),第208頁。

[42] 司馬光《資治通鑒》(北京:中華書局,2009),卷225,頁2781,唐紀41,代宗大曆二十年五月辛亥條。

[43] 鄭師渠主編《中國近代史》(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6),第250-251頁。

[44] 《在東京〈民報〉創刊周年慶祝大會的演說》,《孫中山全集》(第1卷)(北京:中華書局,2011),第342-344頁。

[45] 大陸碩士研究生招生考試歷史學學碩有兩種專業課試卷命題方式,一是部分學校自主命題,二是教育部統一命題,統考試卷科目代碼為313。

[46] 大陸高校本科歷史專業一般使用兩套教材,一套簡稱朱紹侯11本,一套簡稱北師大9本。河大3本除部分學校使用外,多為學生自行學習。近三四年,考研群體有「朱紹侯11本中國古代史兩冊第一版出版時間較早,部分內容陳舊,建議補充學習河大3本」的說法。

[47] 朱紹侯、齊濤、王育濟主編《中國古代史》上下兩冊(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0);吳于廑、齊世榮主編《世界史》六卷(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李侃、李時岳、李德征、楊策、龔書鐸《中國近代史(1840-1919)》(北京:中華書局,1994);王檜林主編,郭大鈞、耿向東副主編《中國現代史》上下兩冊(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6)。

[48] 以下教材全部由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晁福林主編《中國古代史(上)》(2016);甯欣主編《中國古代史(下)》(2018);鄭師渠主編《中國近代史》(2016);王檜林主編《中國現代史》(2016);郭大鈞主編、耿向東副主編《中國當代史》(2016);周啟迪主編《世界上古史》(2016);孔祥民主編《世界中古史》(2016);劉宗緒主編《世界近代史》(2004);張建華主編《世界現代史(1900-2000)》(2008)。

[49] 朱紹侯主編、龔留柱執行主編《中國古代史教程》上下兩冊(鄭州:河南大學出版社,2010);章開沅、朱英主編《中國近現代史》(鄭州:河南大學出版社,2009)。

[50] B站上好心人的分享,《第45講·北宋中期的內外形勢與改革運動》。

[51] 《普通高中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歷史·必修1》(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第2007),第68-71頁。

[52] 汪聖鐸先生點校《宋史全文》(北京:中華書局,2016),卷八下,第458頁。

[53] 吉姆·哈克是英國1980年由彼得·惠特莫爾等指導的電視劇《是,首相》的主角之一,任行政事務部(劇中虛構)大臣。部門裁撤危機發生在《第5集·大白天下》。

[54] 《宋史全文》卷八上,第404頁。

[55] 《宋史全文》卷八下,第458頁。

[56] 《宋史全文》卷十一,第638頁。

[57] 《宋史全文》卷八下,第423頁。

[58] 《宋史全文》卷十二下,第746頁。

[59] [元]脫脫等《宋史·夏國傳》(北京:中華書局,1985),列傳245,頁14015:(元祐元年)六月,復遣訛囉聿來求所侵蘭州、米脂等五砦。使未至,蘇轍兩疏請因其請地而與之。司馬光言:「此邊鄙安危之機,不可不察。靈夏之役,本由我起,新開數砦,皆是彼田,今既許其內附,豈宜靳而不與?彼必曰:『新天子即位,我卑辭厚禮以事中國,庶幾歸我侵疆,今猶不許,則是恭順無益,不若以武力取之。』小則上書悖慢,大則攻陷新城。當此之時,不得已而與之,其為國家恥,無乃甚於今日乎?群臣猶有見小忘大、守近遺遠、惜此無用之地者,使兵連不解,為國家之憂。願決聖心,為兆民計。」

[60] 《祖宗之法:北宋前期政治述略》,第21頁。

[61] 編注:2010年代後開始流行的,中國大陸網友對毛澤東的代稱,因毛曾自稱是一個教員,而此代稱實含以往所謂「導師」的尊崇之意。

[62] 大陸碩士研究生招生考試中,初試階段考生可以填報一個志願學校,直接由該學校閱卷給分,達到該學校自行劃定的「院校分數線」後可進入複試,稱為「一志願複試」。

[63] 招生學校依據所在地區不同,分為「A區院校」和「B區院校」,每年教育部會分別劃定A區、B區兩條「國家分數線」,「B區國家線」低於「A區國家線」。考生若不能進入「一志願複試」,只要TA的分數高於任何一條國家線,就可以在所有學校「一志願複試」結束後,報名參與對應區域「未招滿一志願名額」學校的複試,稱為「調劑複試」。

[64] 2026年1月,我去新疆大學研究生院官網核實,已看不見2023年信息。

[65] 新疆大學由於地域偏遠,且初始、複試都較嚴格,故作為「一志願」報名學校性價比極低,每年都招不滿;又因它是211高校(大陸985、211高校有名牌效應),且使用「B區國家線」,故每年「調劑複試」爆滿,競爭非常激烈。

[66] 引自百度百科:《明末:淵虛之羽》是由靈澤科技開發、505 Games發行的克蘇魯魂類ARPG遊戲,於2025年7月24日正式發售。該作的故事設定在明朝末年的巴蜀地區,一種名為「羽化病」的神秘瘟疫肆虐,催生出如妖怪般的可怖生物。玩家將扮演一位名叫「無常」的失憶女俠,在對抗羽化病的同時,努力尋回自己模糊不清的過去。

[67] 該遊戲上線初期,因可擊殺目標中有明軍、農民軍、百姓卻唯獨無清軍,醜化抗清領袖李定國、劉文秀,NPC姓名影射常遇春、徐達,等問題,引發諸多爭議。遊戲水軍把指出「上述設定違反遊戲背景1647年四川地區歷史事實」的網友打成「賽博天地會」。遊戲自身質量亦引發大量玩家不滿。

[68] 波伏娃熱衷於扮演「皮條客」,在自己的女學生中尋找符合薩特癖好的。波伏娃在1940-1941年受雇於維希法國的主要宣傳平台之一維希電台,薩特亦參與電台宣傳。知乎網友指出,兩人在1940-1944活動軌跡可參考《如此溫柔的佔領》(Une si douce Occupation : Simone de Beauvoir, Jean-Paul Sartre, 1940-1944)。

[69] 上野千鶴子支持朴裕河「慰安婦與日軍存在著互相理解、同情或者是戀愛感情」。參見朱憶天、王寅申《「慰安婦」問題與東亞地區的「歷史和解」——透視朴裕河〈帝國的慰安婦〉一書的爭議》[J].抗日戰爭研究,2020,(01):158-166.

[70] 倪湛舸,LOFTER平台同名,其作品截止到2026年1月淘寶在售。

[71] 倪女士2020年在LOFTER的發言,截止到2026年1月仍可查到。

[72] 我也不能理解她們為什麼有如此特徵。我因晚宋繞不開的賈似道與她們有所交集,這一度讓我懷疑自己「梳理賈似道年譜,研究其對宋蒙戰爭的影響」是不是思路有點問題。

[73] 2023年張藝謀指導電影《滿江紅》劇情節奏混亂,人物邏輯離譜,結局是主角放棄刺殺秦檜,轉而在秦檜面前朗誦岳飛「滿江紅」。該電影疑似偷竊同檔期《流浪地球2》的票房,並取得當年春節檔票房冠軍。網友們為規避平台水軍控評刪評,一般以《半湖綠》代指。

[74] 《明日方舟》2023年春節活動「登臨意」中「炎國」NPC「左宣遼」服設。該遊戲中,不同地區映射不同現實國家或地區,「炎國」原型為中國,「龍門」為香港。該遊戲在修改2019年5月開服原設定「龍門是個獨立地區」前,曾被質疑主創摻雜私貨。

[75] 李曾伯《可齋雜稿》(影印四庫本)卷26,第12頁。

[76] 黃寬重先生《政策·對策:宋代政治史探索》(台北:中研院聯經出版公司,2012),第3頁。

[77] 包偉民教授《「理論與方法」:近三十年宋史研究的回顧與反思》,見氏著《走向自覺——中國近古歷史研究論集》(北京:中華書局,2019),第24-47頁。

[78] 包偉民教授《走出「漢學心態」:中國古代歷史研究方法論芻議》,見氏著《走向自覺》,第152頁。

[79] 大陸所稱古典文學四大名著指《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紅樓夢》。

[80] 《普通高中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歷史·必修3》(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第2007),第45頁:「《紅樓夢》描寫賈、史、王、薛四大封建家族的衰亡史和一對貴族青年男女賈寶玉和林黛玉的愛情悲劇,藝術地再現了當時的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生活等方面的情形。」語文書上內容更多,但筆者手邊沒有,僅以歷史書舉例。

[81] 中國歷史研究院公眾號,2022年8月24日,中國歷史研究院課題組《明清時期「閉關鎖國」問題新探》,原文刊載於《歷史研究》2022年第3期。

[82] 中國歷史研究院公眾號,2024年10月1日,2023年中國歷史學五部好書。

[83] 中國歷史研究院公眾號,2025年4月12日,蔣愛花、郎朗《隋唐「大一統」格局的源與流》,原文刊載於《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24年第4期。

[84] B站up永樂大帝明成祖,2026年1月1日,《防清吹洗腦指南·明清易代與1840(上)》,16:10-16:50。

[85] [美]荷馬李著,陳丹譯《戰爭預言者荷馬李著作選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1),第23頁。

[86] 《臨時大總統宣言書》,《孫中山全集》(第2卷)(北京:中華書局,2011),第2-3頁。

[87] 在大陸,考下教師資格證只是擁有行業准入資格(沒錯,標準就這麼低),目前就業市場上,稍微好點的中學,已經要求985、211本碩歷史專業科班生了。

[88] 《我的回憶——與倫敦〈濱海雜誌〉記者的談話》(1911年11月中旬),《孫中山全集》(第1卷)(北京:中華書局,2011),第584-595頁。

[89] 孫應時纂修,鮑廉等續修,盧鎮增修,《(重修)琴川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卷11,頁3下-4上。

[90] 孫應時《燭湖集》(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6,〈與王孝廉書〉,頁21下。

[91] 錢穆先生《國史大綱》(北京:商務印書館,2025):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歷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隨一種對其本國已往歷史之溫情與敬意。否則只算知道了一些外國史,不得雲對本國史有知識。

[92] 王以成先生《南宋抗戰英雄王堅史蹟攷》(1983),第22頁。

[93] 引自豆瓣:鄭曉龍總監製、愛奇藝出品、柏杉指導、楊旭文領銜主演的「歷史傳奇」電視劇,「通過雙線敘事展現南宋守將王立與元朝忽必烈之間的史詩對決,融合真實史實與民間創說,聚焦中華民族融合歷程」,預計2026年播出。

[94] 「赤馬紅羊」之說在大陸互聯網興起的準確時間點,我無法查證。我應該是2025年上半年看見的,因為早知道趙宋應赤馬紅羊之劫,所以接受起來很容易。

[95] 參見劉浦江教授《「倒錯」夷夏觀?——乾嘉時代思想史的另一種面向》,見氏著《正統與華夷:中國傳統政治文化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17),第172-203頁。

[96] 2025年5月左右,日本米價居高不下的消息在大陸互聯網飛速傳播,我忘了是在哪個評論區看到網友推薦B站up不吃蔥仙人從堪輿學上對日本地理的解讀【日本的堪輿咒印 - 倒騎龍格-嗶哩嗶哩】 b23.tv/90h4j6F;這位up【2024 年起,中華文明將在全球綻放-嗶哩嗶哩】 b23.tv/9fY9nIN是我看到的第一個詳細解釋「九紫離火運」對中國國運影響的視頻。

[97] 張建華主編《世界現代史(1900-2000)》(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第403頁:該理論認為,在發達社會主義條件下,在蘇聯產生了一種「新的歷史性人類共同體」——「蘇聯人」。這個「共同體」既是各階級和社會集團已經接近的「社會共同體」,又是所有民族已經接近並建立起牢不可破的友好的「族際共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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