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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in_with_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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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身份

Robin_with_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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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男人,才能明证我是女人?

在出国之前,身份问题与我几乎无关。这个身份,不仅仅是哪国人、哪个种族, 更包括性别。关于性别身份的冲突感,在这几年带来的不适,比任何其他有关‘我是谁’的问题都更为强烈。

关于我的性别身份认知——我希望能避免用‘问题’这个字眼,因为这在出国之前对我来说从未构成一个‘问题’——得从我父母双方讲起。他们两人都不意外的来自子女众多的传统家庭。父亲在家中排老六,下面还有一弟一妹,小时身体赢弱,刚出生时差点被他的父亲扔掉。中间的孩子向来少受宠爱,他更不例外。但这并没有妨碍他长成一个高大坚强的男人——但他有一些阴柔的地方,有一些脆弱感,比起和男人,他总是更容易和女人们打交道。这样的特性在婚姻中显然容易造出隔阂,母亲因此受了不少气。母亲在家中排老二,是长女,是她父亲的宠儿。据她的父母讲,母亲从小稳重,极有主见,很是凛然大度。她和蔼恬静的外表下,有的是刚强果断,不论是她的同事还是亲朋,都敬重她。

但母亲的这份刚强果断,是在父亲去世两三年后,才又慢慢找回来的。在他们近三十年的婚姻里,在我所目睹的那些时间里,母亲并没有表现出她那些品质。恰恰相反,她多数都是那个焦虑的妻子和母亲,甚至偶尔有些歇斯底里。她的婚后生活,是围绕着父亲建立的。她不再做决定拿主意,她崇拜自己的丈夫,她原本有更好的事业前景,但她坚信自己的丈夫可以更上一层楼——而那需要她作为妻子来全力以赴扶持,所以她甘愿在自己的工作上落于人后。在父亲事业上升期时,这个模式似乎行之有效。然而当父亲的事业走进下坡路后,这个模式的问题,两个人的矛盾,暴露无遗。直到父亲病重,老天不再由他折腾,他才终于静下来,她也终于认清彼此。在父亲走后过了三四年,母亲告诉我,直到最后那一段时间,他们两个终于像两个对等的人,能够坦率的畅所欲言,心灵上终于靠在了一起。

对于母亲这样浪漫的追忆,我一则感到心痛,另一则也有迟疑。在那样的时刻,在父亲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生活起居要完完全全依赖于母亲的情况下,那真的是一种对等的状态吗?为什么在父亲丧失自理能力后,母亲才会感到心灵上的靠近?是因为身体机能的丧失困住了父亲,使他感到恐慌,而必须如此吗?为什么在这之前的很长时间里,在父亲恣意张扬的那些时间里,母亲没有感到心灵上的如此靠近?

我没有把这番思索告诉母亲,那有些太残忍了。我也不忍将故去的父亲想成那样。可那样又是哪样呢?写完这句话,自己不由苦笑。我只能想,他只是万千普通男人中的一个,她也只是千万普通女人中的一个。男人和女人之间,是否总要在女人更强时,才会显得‘对等’?

说回我自己的性别认知。作为家中的独生儿,我基本是在一种无性别意识的状态下长大的。尽管我很早便知道了男女之事,但却始终不曾习得那些性别符号要求的行为。我一直觉得,这是自己身体样子的缘故——从小高个子,短头发,喜欢的东西里有很多‘男孩化’的。直到二十多岁,我都没有明确的性别认知,也就是所谓的要像个女人。因为我从来也没有像个女孩。家里大人会戏称我是假小子,学校里同学会调侃我为‘哥’。有一段时间,我会想,自己为什么不是个男孩呢?可我也会想,为什么非得是个男孩呢?

我只是纯粹的一个人而已。

生理性别是先天的,我欣然接受坦然处之。社会性别之下的那套行为范式,我不能适应。或者说,是不能接受。讽刺的是,尽管自己不能适应社会对于女性的期待,我却因为身体条件上一些满足社会对于男性期待的标准,而获得了一些微妙的‘益处’。因为个子高,样子中性,在国内,很多时候都是平视或者俯视男人,即便对方明显比我壮实,但因为自己更高,便没有惧怕感。这是外形上制造的自信,而且不完全是盲目自信,因为确实和其他普通身高的女友们相比,自己在不同环境下的安全感要强得多。多数时候也就不会把男人当‘男人’对待,但却会把女人当‘女人‘对待——仅仅因为个子比他/她们要高。其实挺滑稽的。

因为外形对自己性别认知的影响,自己的性向也变得模糊起来。从小到大,既交往过女朋友,也交往过男朋友。我一直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单纯喜欢一个人而已。与对方是谁无关。现在想来,会去交往女朋友,仅仅是对方认为我的身高样子符合她们梦想中的‘完美男友’的外形,而自己愿意接受那般梦想。说单纯也单纯,说肤浅也是真肤浅。一种孩子气的纯净自恋。

与彼同时,从男人们那收到的信息是什么呢?‘如果你没有这么高,我一定会追你的。’诸如此类无厘头的发言,数不胜数。这加剧了我对男人的鄙夷,更加剧了我对‘外形‘决定性别符号的曲解。 这自然也是肤浅得很。自始至终,似乎我的性别认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不同性别如何对待我。实际上,这不正说明,我对不同性别符号的社会期待都相当敏感吗?这又是后知后觉的事了。

前面说到,情况直到我出国后,忽然出现了转变。尽管LGBTQ运动如火如荼,比国内更加深入和强烈,但在日常生活里,你是女人那就是女人,别人会希望以女人的行为模式去行动。不会因为你个子高,’看起来‘像男人(实际上并不像,尤其是到了国外)就会被莫名其妙当成’第三性别‘。我开始真正被当作一个成年女人对待。说实话,这样的对待花了自己一些时间适应。被别人就那么断定为一个明确的类别,’你是个女人‘,很奇怪,因为自己尚未习得如何以一个成熟女人的姿态去应对。那时有一套方法的,在这的不同的文化里,这都是自幼习得的知识和动作。所以出国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从意识到处境的变化后,我仿佛又被打回尴尬别扭的青春期,要重新学习一套社会符号。

可那感觉真的很难受。我才意识到,像以前国内的人们那样肤浅又模糊的对待我,其实要轻松自在的多。甚至要自由的多。如今我必须要决定自己是哪一类别,而且要确实的执行那个具体类别要求的种种规范。否则,旁人会困惑,你会发现这个不同的文化变得更加陌生而疏离。你必须要明确选择你要扮演的角色。这大概是国外LGBTQ运动在声势浩大的同时也日益流于形式主义的一个原因吧:人们只能选择一个性别标签。可以发明很多不同标签,但一个人只能取一个。

忽然对几位男朋友那么婉转又明确地示意我更女性化的心情,感到一丝惆怅。他对于自己男人的性别认知,又何尝不需要我这个’他人‘的确认。仿佛只有我表现的更像女人,才能更明确他们作为男人的存在。

我们这是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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