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究竟是什麼形狀
阿茶|文
早上還不到六點半,我的鬧鐘還沒有響。灰寶在自動餵食機那裏,發出一些吱吱呀呀的聲音,隔著羅漢床看著熟睡的我。他的注視叫醒了我。我翻身起來,灰寶翹著尾巴,引領著我為他清洗了自動餵食機的托盤,水碗和零食碟。他走到一處停下來,用手劃向地面,然後盯著我,直到我清理了地面上吐著的一些貓糧,他才滿意地跳上餐桌,對我流露出讚許的表情。我隨即送給他一個梳毛套餐。
我已經很久沒試過無事早起了。隨便套上一些衣服,下樓同座頭打了招呼。一隻白色松獅犬被工人牽引著,悠哉悠哉。海邊的洋紫荊已經褪去燦爛,一樹新綠,礁石的縫隙裏,還有些蓼葦一類的植物,隨風擺動。
昨天晚上我開始讀《香港三部曲》,這本書是出版社的繆小姐推薦的,已經買回來許久。昨晚我翻開扉頁,發現作序者竟然是黃子平老師。舊年在鹽田,受邀參加《書都》雜誌的“三城書”活動,黃子平老師和王笛老師都在,因黃老師另有安排,沒參加晚上的聚餐。這序寫得極有趣,例如香港的“二把手”思維,茶餐廳的“報菜名”,忍俊不禁,又令人思考,我想我會很快讀完這本小說集的。
大約是昨晚的鴨屎香茶葉作祟,走了一段便肚子裏空空的。我於是站在海邊,今天的雲有些低,海因此顯得更加浩淼,遠處的群山和島嶼都變小了。我從未關心過海浪的形狀,它並不是日本國立美術館裏那著名的作品,而是細細密密地排在一起,隨潮汐而動。偶爾一絲波浪翻滾,立即吸引了我的目光,沒有我幻想中的雙目射波紅的鰲魚,只是那一縷海浪,似乎不願意再隨波逐流般運動,有了一些自己的性格。
上週我同彭小姐一起去高先戲院看《再見UFO》。電影令我一下想起《疊印》當中對南區華富邨的描述。那向著海面的一排佛像、關二爺、孫悟空,是一道特別而奇幻的風景。那有著各種隱秘傳說的瀑布灣,裏面提到王良和的小說《和你一起走過華富的日子》,那描寫讓瀑布灣“鬼氣森森”。我於是翻看了一篇王良和先生的文章,收錄在散文集《街市行者》中。那裏面寫到胖胖的,彎著腰洗衣洗到渾身大汗的母親,寫到年紀輕輕就出門打工的四姐。如同林可兒這樣的女孩,小小年紀就幫襯父母撫養幼弟。我看電影時好怕最後的逃婚是幻夢一場,好在林可兒真的離開了那註定窒息的婚姻。她從小就知道,要做這個師那個師才能揾到份好工作,就如同《香港三部曲》裏寫到的那樣,“我們懂英文,會寫字,懂得資產負債表。。。我們這樣的人,寄生在資本裏。。我們都是第二把手。”林可兒在天文台的應徵面試中說,自己應徵的原因是“見過UFO”,這種跳出“第二把手”的思維,也許正是香港所需要的吧。
上週我因為東老師的那篇文章,十分焦慮。換了好幾種寫法,仍不滿意。有一天吃罷午飯,我戴著手套,搓洗著碗筷,想著一人食的簡單午餐怎麼會有這麽多只碗。文章的壓力還在那裏。我竟然在做著最普通的家務。我突然在想,現在的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一個離職了五年的人,一個寫作還沒有得到更多認可的人,一個不太會社交也不喜歡社交的人。如果一個人每天要做些雜物,這個人是否還有資格去思考去寫作呢?
去年聖誕節剛過,東老師被光抓走,消失不見。我們這些朋友在震驚與悲傷中,更多的是難以相信。各種圈子開始討論他的離開,一個故去的人,臆測,評價,似乎人人都有資格對他下一些定論。我們沉溺於自己的情懷,世俗的邏輯,將一個人與生俱來的特別,視作不容於世的可憐。如果我真的要寫,也許我已經知道該寫什麼。
《玫瑰念珠》當中有句話,再微不足道的一顆星斗,在特定的時空裏也有它的光芒。信與不信而已。我看著海浪的形狀,每一縷都那麽相似,卻又如此不同,它們顫動,聚合,離散,或直或曲,構成海浪,隨風而去。
散步回來,灰寶在床尾靜靜等候,那一雙寶石綠的星斗,在我的世界裏,永遠光亮,永遠可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