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州一夢(上):刺秦》,第五章
清風如拂,銀月如灑。澮河之上,幾葉扁舟順流而下,裁開如鏡的綠水,波光為之開合;兩岸峰巒起落,搖曳蒼松古柏,掩映鳥影猿蹤。在這如畫的美景中,居中的小舸卻傳來嗚咽的啼泣。一位公子坐於艙中,憑著案几上一盞油燈,緩緩展開亡友留下的一卷竹簡,上面記述著如下過往。
九年前,風無爭逃離秦國的轉年,秦王嬴異人於咸陽城外舉行三年一度的郊祀上帝大典;禮畢之後,在王宮夜宴群臣。
秦宮大殿高十丈,斗拱如在天際,仰視使人目眩;十抱的椽柱縱橫羅列,根根雕刻玄鳥、鑲嵌金銀;錦繡帷幔自上垂下,與矗立在地的銅人燈具剛柔相濟、相得益彰。殿內排布畫燭千盞,如萬點星輝,閃耀奪目;光暈漫射而至帳幕,似氤氳霧靄,繚繞迷神。正中擺放兩列桌案,左首坐三公、九卿與文武百官,右首坐太子、公子與王孫貴戚。桌案前方有玉階,玉階之上嬴異人穩坐王位、俯視群臣百官。
祭天祈福雖是好事,王上卻不甚開懷,只因近來秦軍攻打楚國不順,使他懸懸不安;加之一個絕愛的男寵新死,更添憂愁煩惱。太子嬴政正要借此宴席為父解憂,遂於觥籌交錯之際舉杯而起、祝酒為壽,道:“我大秦西霸戎狄、南征巴蜀,得膏腴之地千里;廢黜舊族、設立軍爵,使百姓樂於耕戰;燔燒詩書、申明法令,教吏民上下同心;拔擢良才、廣納賢士,令內外皆得其人。秦師所至,三晉已滅;秦劍所指,諸侯束手。父王奮發武德、烹滅強暴、掃平災害、賑濟黔首,帝王之業可翹足而待也。兒臣謹祝父王壽比南方老人星,享國日久,永受萬福!”言罷,率眾人一同拜舞。秦王滿飲一杯,胸中抑鬱稍解。
嬴政回到右首落座,再斟一爵,奉與身旁的一位翩翩才俊——此人焰眉星目、烏髮皓齒、唇走峰巒、聲奏琴瑟,乃是青丘國公子,姓狐名彥,在秦國觀風已兩年了。初來之時,他與風國太子風無爭相善,二人親如兄弟;想不到,去年風無爭不辭而別,未留尺寸之書以相告。狐彥以為他棄情背友,心中十分埋怨;每當想起此事,便心寒齒冷、懊悔識人不明。恰在這時,嬴政常來結交,於是二人漸漸熟絡。大秦太子樣貌頗類其父,身長八尺,高鼻深目,面龐如刀削一般;又兼雄烈剛強,雖無白璧之皎皎,卻有金石之錚錚。狐彥歡喜欣慰,便與他情好日密,漸漸甚於無爭在時,故而今日得以列座次席,僅在儲君之下,凌然乎諸公子之上。
狐彥與嬴政對飲歡談、杯盞往復,十分盡興。風無爭常說嬴政狂傲自負、仗勢凌人,勸他有所提防,不可過從太密;可一番交往下來,他只覺得其人豪放率真、一片至誠,絕非飛揚跋扈之輩。想到往日的成見,他常羞赧不已,又恨風無爭冤枉好人,心中更加氣惱。想到此處,他不禁多飲了數杯,漸漸酒酣耳熱、醉意迷茫;等到散席之時,已經昏昏然不知事,回不得館舍,只好留在宮中歇宿。狐彥只覺由內侍攙扶走出正殿,之後登上馬車、駛至一座偏殿;再之後燭火熄滅、房門關閉,他便和衣寢於床榻。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覺有人從背後寬解他的袍服。他因醉意深沉,還在半睡半醒之間,身體動彈不得,卻能感到那人焦急萬分,雙手在黑暗中哆哆嗦嗦地摸索他的帶鉤;上觸下探、左尋右找,良久才找到,而後逞其蠻力,將袍帶猛地抽出;接著,又把手伸到他的胸前抓取衣衽。幾番撕扯、數聲裂帛,他的衣衫被生生拽下;周遭涼氣襲人,此刻已是赤身裸體。又一陣窸窸窣窣,他感到一個男人寬衣解帶、將滾燙的軀體伏上了他的背。那人將下頜抵於他的腦後,雙足與他的腳齊平,兩手按住他的腕子,口中呼出酒氣、飄入他的鼻腔。忽然臀後一股劇痛,似乎有一根燒紅的鐵杵進入了他的身體;同時,一縷龍涎香味飄至,那是秦國王室特享的香料,取自東海巨魚之腹,幾經周轉交易而來。
嬴政……
狐彥一面惱怒其人輕薄唐突,一面卻又欣喜他如此動情,因此並不十分抗拒,只是緊咬牙關、忍受著下體來回往復的痛楚——那感覺雖因酒醉而不甚真切,卻依然難以忍受。他眉間緊鎖、屏住呼吸,感受著鮮血順著大腿向下流淌、傾聽著喘息在耳邊愈發急促。最後,當二者身體緊緊貼合之時,他痛得幾乎昏厥。模模糊糊中,他握向嬴政之手,卻覺對方的掌心粗糲而佈滿硬繭。只短暫的相碰,那手便收了回去;而後,其人穿上袍服,打開房門,走了出去。門開的一霎,月光灑上那人臉龐,狐彥看到的不是太子嬴政,是秦王嬴異人……
秦王那晚嘗到了滋味,以為狐彥遠勝自己死去的男寵,於是每隔幾日就到其宅邸臨幸,把一個國士無雙的公子折磨得如同行屍走肉。狐彥一閉眼目,便想起嬴政這半年來的殷勤結交,還有宴席上不停勸飲的模樣;雙眸睜開,又浮現月光下嬴異人的面目。他已完全明了,無一刻不深恨此父子,每日流淚切齒,卻又無從反抗,只得任由秦王恣意淫樂。想起風無爭的衷告,他悔不當初,只恨自己不識好人,淪為嬴政討好其父的玩物。狐人聽力極敏,可於一里外覺察秦王的駟馬法駕;故而每逢日落,他便凝神靜聽,一聞由遠及近的馬蹄錯落與輪轂隆隆,便如五雷擊頂一般。
又一日金烏西墜,狐彥正端坐宅邸之內。他自清晨便齋戒沐浴,此時衣冠整頓已畢;只見袍服楚楚,頭角崢嶸,黑幘纏繞烏髮,寶劍系在腰間,周身蘭草芬芳,上下一塵不染。他手握劍柄、口含葬玉,只待異人前來,今晚與其同歸於盡。
秦王的玉輅在咸陽的大道上行駛,馬蹄踩踏鋪街的磚石,震動一時顯於一時,只在數條街衢之外。
他已想好如何於房門開啟的一瞬斬殺仇人,眼下在心底又演練一遍,之後驀地出神,思緒飄回遠方的故國。不知嬴政將如何將他的死訊通告父王與母后?大概會說他意圖謀逆作亂云云吧!如此也好,父母不須得知他所受之奇恥大辱。然而,二老怎能不肝膽俱碎?還有久未謀面的兄弟姐妹,還有待他如同胞弟的風無爭,重逢只在九泉之下。思慮到此,他的眼淚流下臉頰,劍柄上的手也顫抖不已;儘管極力抑止,還是難忍數聲涕泣。他又想到,嬴異人死後必是嬴政繼位,自己非但不能並殺此二人,反而要助嬴政早登王位。一想到那禽獸頭戴冕旒、南面制御天下,他便青筋暴起、雙目盡赤。
玉輅停在院門,侍從的話音只在幾丈開外;片刻之後,秦王就將推門而入。只這段功夫,狐彥又將方才的思緒在腦海中過了千百遍,嬴政的面目也出現了千百遍,每一遍都笑得比前番更加得意。他忽然有所動搖,心中生出旁的謀劃。
我不能如此而歿。嬴異人年近六旬,本已時日無多;我與他抵命,卻饒過嬴政,豈非便宜了他?
就在大門推開的前一刻,他將心一橫,一躍而起,從屋中飛身而出,翻過院牆來到街上,死命地向城門奔去。天色尚未全暗,城門理應開著,他也許還能逃此殘生、與父母見上一面,之後再殺嬴氏父子、以報大仇。宅邸四周有秦卒看守,此時,他身後傳來喊叫,接著是緊追而來的腳步聲。日薄西山,道路全是入城的百姓,出城者寥寥無幾,他要蒙混其中,談何容易?但願皇天護佑,或遇貨車容他藏身,或令守衛鬆弛懈怠,或教他斬殺衛兵、奪馬而逃,又或者……他越想越覺必死無疑,然上帝自有安排,他只有逆著人流穿梭、一味向城門奔去;所幸追兵敏捷不及,聲音漸拉漸遠。穿過數座閭閻,城門終於顯現視野盡頭,然守門官正將兩扇門頁向中推攏,不久便要閉合。狐彥一邊疾奔,一邊仰望天際,只見蒼穹分成兩層,霄漢深藍浮於上、雲朵火紅沉在下;又有一行白鷺居中翱翔,將二者調劑得溫潤柔和——世間萬物如此美好。還有那道紅彤可愛的餘暉,順著城門空隙鑽入,此刻恰如他之性命,隨著時光流逝而愈發細窄;待到熄滅時,他也就死了。他腳下不敢停歇,淚水溢出了眼眶……
城門轟然一聲關閉,狐彥卻還在五十步之外。他停住腳、立住身,心中已失卻一切希望,當時咬緊牙關、拔劍出鞘,轉頭面向追兵,看彼等步步跑來,意欲死鬥一場。
不……
他思慮片刻,又將劍刃橫於脖頸,而後瞑目合眼、手臂就要用力。可恰在此時,他忽然憶起靈雲圃的那次田獵,想到秦公子成蟜的結局。
不,不對……
腦海靈光一閃,他衝向街邊的一座民宅,持劍砸毀房門與土牆。黔首不明所以,早已圍攏旁觀;他隨手抓過一個男子,用劍在其腿上割出一道口子,而後大喊:“我狐彥毀屋傷人,甘受黥刑、為城旦!”
秦民喧嘩起來。追兵從人縫中鑽擠而出,面對狐彥就要動手,然而環顧四周,見百姓議論紛紛,又不知如何是好……
幾日後,狐彥面上刺著“城旦”二字,與另外幾十名刑徒一起,由秦卒押送,去往咸陽東方、驪山腳下的秦王陵墓。他在城門前的一閃念救了自己的命:只要黔首盡知他所犯之罪僅止於刑徒,秦王就絕不會將他處死。秦國驅民耕戰,全靠法令嚴明;為取信於民,商鞅曾徙木贈金,又幾乎施刑於太子;兩年前,嬴異人忍痛刑罰幼子成蟜,而終究不敢徇私枉法。王公貴胄尚且如此,秦王怎會為了他一個男寵而破壞法度?果然,他由廷尉審理,與其他罪犯一同遊街,以示判決公正,而後押往驪山勞作。雖然城旦乃終身之役,但留此有用之身,將來難保沒有逃脫之法,到時何愁不能歸鄉,何愁不能再見父母,又何愁不能報仇?
又數日,狐彥來到王陵之所在。他舉目四望,見好大一片工場,方圓數里,一眼看不到盡頭。其地有刑徒萬餘,三個一組、五個一隊,在烈日下搬運土石、劈鑿林木,個個面黑如墨、骨瘦如柴,雙腳戴著鐵鐐,每個動作都發出叮噹的聲響。監工每二十步一人,皆是煞形鬼面之徒,口中無一刻不詈罵、手中無一刻不揮鞭;只有鐵匠、木匠、漆匠等百工之人,憑藉技藝受召而來,食宿強過刑徒,稍稍有些人形。曠野之上,錘斧混合刀鋸、鞭笞夾雜呻吟,喧鬧嘈雜,綿延不絕;鑿山、碎石、劈木、燒炭,煙塵四起,遮天蔽日。狐彥見此情景,覺得當日還不如一死了之;可是想到報仇,又生出苟活的動力。
這驪山王陵自嬴異人即位之時便開始修築,至今已過十一年,要修到他崩殂那日為止。秦王自信有生之年必能一統六合,屆時將自稱“始皇帝”、陵墓即是“始皇陵”,因而要極盡壯麗奢華之能事。初擬的規制是長寬各百丈,圍成一個地宮,四方皆有墓道,狀似“亞”字;地宮高十丈,椽柱撐起宮頂、巨石壘砌四壁,其內仿照咸陽佈局,正中一個槨室比作王宮,四周以微縮模型造就都城景致;地宮之外又有陵園,挖掘陪葬坑若干,充斥珍寶、車馬、甲兵等物無數。秦國每滅一國,便將規制升格,以亡國之民增益人手,將擄來之物用作陪葬。總之,只要秦王在世,陵墓就無完工之日。
從此以後,狐彥每日肩挑岩塊數十石、鎬挖泥土數百升;白晝苦役不息,日落也不得安歇,須點燃炬火,勞作至月掛中天方止;從早到晚,飯食只有區區半斗粟米。又不知受了多少毆打與鞭笞,嚴冬薄襖與血痕凍結,不能脫下;炎夏創口被汗津浸潤,疼痛難忍。刑徒多有不堪忍受而逃亡者,一旦捕獲,即於渭水之畔斬殺,以致血染河水殷紅。餘者或被刑、或庾斃,死後埋於數個十丈見方的亂葬坑中;坑內死屍層累、橫豎雜陳、摩肩疊股、難分彼此,每逢盛夏便滋生蠅蟲,腐臭穢氣漫天,令人噦噦作嘔。
狐彥與刑徒成了相識,相識們卻逐一死去;他再結識新到之人,新到之人又死,就這樣循環往復。到頭來,他只有一個朋友,一個名叫黑膂的木匠,南陽郡桐柏縣人。該縣本屬魏國,十年前被秦國攻佔,於是設置郡縣、成為秦地。黑膂既是魏人,本難逃繁徭重役,可恰好秦王招募築陵工匠,他便以繩墨之技免役,來到此處每日裁切柏木的黃心,待下葬時根根碼放,構成槨室外壁,名曰“黃腸題湊”。他身為工匠,衣食稍稍寬裕,因此時常接濟狐彥。二人同為他鄉異客、共傷故國之情,漸漸無話不談。狐彥不敢說自己是王室公子,更不願提起秦宮受辱之事,只說因毀屋傷人獲罪;又向木匠打聽青丘國近況,可惜黑膂所知亦不多,只好作罷。一日,他借著木坊裡的水缸打量倒影中的自己,才發覺雖只兩年光景,本來七尺的身長已被壓得不足六尺,且雙肩垮塌、脊背彎曲,手腳覆蓋硬繭,髮眉盡數脫落,聲音嘶啞如同裂帛。他自知命不久矣,恐怕尚未尋得逃脫之法、已然捐軀溝壑之中;又想起家鄉的父母,不覺慘然落下淚來。黑膂從旁看見,勸慰道:“你且莫絕望,雖為城旦,卻未必勞作終身。一旦秦王薨殂,新王繼位,就要大赦罪人,先君孝文王殯天時就是如此。你只須安心等待,上天必定護佑。”
這是狐彥首次聽聞大赦這回事。這枚火星落入他的心中,竟使寒灰再熱,教他早已離散的生氣又回到軀殼。自此,在夢境中,他有時走在故國的通衢,有時與風無爭一同縱馬馳騁,還有時手握滴血的利刃、凝視嬴政倒斃的死屍。他日夜祈求嬴異人早死,以前從未如此熱切地期盼過什麼,現在卻能與世上一切等待之人心意相通。無論是集市上待價而沽的商賈,還是囹圄中苦盼獲釋的囚犯,抑或田野中仰冀甘霖的老農,或者產室外切望子嗣的父親,這所有的焦急與忐忑,他忽然間全都感同身受;唯一想像不出的,是那一刻真正來臨時的滿足與快意。
如此又苦熬一年,他朝思暮想的喜訊終於傳來——秦王染病而亡。都城使者來到工場,立於高台,展開詔書,對著台下黑壓壓跪成一片的秦吏與刑徒,朗聲念道:“十四年,王薨,諡號莊襄。太子嬴政繼位為君,大赦天下罪人。待先王下葬之後,本處刑徒即復為庶民。”
狐彥和所有刑徒一樣放聲大哭,可是哭著哭著他就笑了,最後不得不以衣袖遮住面目、裝作拭淚的模樣,不然幾乎要笑出聲來。
依周禮,諸侯死後須停棺五月;在此期間,禮官預備葬具,工匠將墓穴收尾完工。五個月後,狐彥望見送葬的儀仗從咸陽緩緩而來,從頭至尾綿延數里;正中央一輛挽車,上載秦王靈柩,由百十名奴隸肩拉行進;左右文武百官隨行、前後三軍將士擁衛,人人身披喪服、個個手握靈幡,侍從手捧貢品,車載隨葬之物——把一個黃土大地打扮得一片白茫。
此時的墓穴是一個偌大的土坑,由東南西北四條墓道通往地表;坑底的地宮排列椽柱,稍後用蓋板鋪設其上以成宮頂;四周砌有石牆,於墓道所在之處各開石門供人進出。地宮的中心是槨室,黃腸題湊已經搭好,正虛位以待秦王靈柩;待棺槨放入,便由工匠封死。從上方看下去,槨室正北擺放三隻青銅大鼎;南方一部案几,上置書簡數卷;兩側各有石磬、兵器、甲胄、陶漆器皿、金玉飾物以及衣冠冕旒等物。
送葬的隊列已至,衛士環繞墓穴,祭壇擺放貢品,禮官向天祝禱。而後有巫祝數人登壇,穿著黑衣,手持火把,腳下踩踏禹步,身上狂搖亂舞,口中作狼嗥之聲。侍從端起陪葬之物,從四面走入地宮,按照秦宮的樣式佈置妥當。
最後的葬禮不用低賤的刑徒,狐彥與眾人便在周圍跪成一片。他看到一隊秦兵操作絞盤,另一隊打著鼓點,前者隨著後者或左或右、或收或放,絞盤便將靈柩從地面吊起,緩緩移至槨室正上,而後徐徐落下;接著是塊塊石板,吊起又平穩地落於椽柱。地宮就此密閉,好像一個匣子,裡面的槨室是匣中之匣,再裡面的棺櫬是匣中匣中匣,而嬴異人就靜靜躺於最內層。狐彥想像著屍身蒼白乾癟的模樣,不由得嘴角上揚。老賊生前做著一掃六合的美夢,可偏偏天不遂人願,豈非命數?這陵墓本應比現今弘大數倍,傳聞要以水銀為江河大海、上具天文、下具地理,可如今都來不及,只得草草收尾。幸虧如此,不然還要累死多少刑徒?他只恨不能手刃仇人。
這時,祭台上牽來了一隻狗,是嬴異人的愛犬,狐彥在秦宮見過。祭官持刀往頸項一劃,狗慘叫一聲、掙扎數下,便不動了。而後是隨行而來的幾十匹駿馬,被軍士抽打著,驅趕到墓旁的一座坑邊,隨即每四匹一批,砍斷脖頸、趕入其中。待馬匹盡死,坑中鮮血已有半個車輪之高。
狐彥與眾刑徒一樣,只是低著頭不敢看。空氣中的血腥味讓他頭昏腦漲,他想捂住口鼻,可秦兵就在身旁。然而這還未完。數十名秦宮內侍在祭壇下方跪成三排,個個身著盛裝、手捧酒觥、面對墓穴、瑟瑟發抖。禮官發令,命彼等一飲而盡,卻無人舉杯,只是號哭不已,哀聲響徹山谷。秦兵見狀,掰開各人之口、將酒強行灌入,彼等便倒地而亡。
“竟是人殉……”狐彥暗思道。他沒想到作為刑徒的最後一天會如此難熬,之前的喜悅一掃而空,耳邊只剩人牲的哭嚎與慘叫。
內侍死後是後宮女眷,後宮女眷死後是文武官吏。被鴆殺者都被抬到一邊,由木工抬入棺槨,而後逐個打開唇齒、在舌上放一塊葬玉;末了釘死棺板,送入地宮與先王作陪。
殉葬者漸漸稀少,狐彥長舒一口氣。可就在這時,他的臂膀突然被秦卒架起,隨即押至最後的人牲中間,死死按住、跪於地面。他瞬間明了情勢,心中恐懼已極,乃掙扎大叫道:“我乃刑徒,為何陪葬?”一邊叫,一邊掙扎,卻擋不住送到嘴邊的毒酒。
禮官走至他身前,道:“狐公子,對不住了。臣奉詔,因先王絕愛公子,故請從之於地下。”
秦兵抓著他的頭顱,將銅爵喂到嘴邊。他死命地扭動脖頸,避開那殺人的杯沿;雖然牙關緊閉,還是用喉音問道:“詔從何出?先王還是新王?請告將死之人!”
“自然是新王。”
狐彥此刻才明白,他的性命始終捏在別人手裡,過去三年不過苟延殘喘罷了。當初礙於法令,秦王父子不便殺他;如今以殉葬為名,便無不可了;可恨自己死前還在為老賊修墓……他從胸腔爆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聲喊叫:“嬴政匹夫!狐彥化為厲鬼也要殺——”辛辣的酒漿灌入喉嚨,他不再發得出聲音,耳中最後聽到酒杯落地的叮噹聲,而後眼前一黑,就與這世界再無瓜葛了。
……
風無爭一邊閱覽,一邊撫摩身旁的木匣,狐彥的頭顱就在其中。書信至此才過一半,小舟已因觸岸而震動——他知道該下船了。此處是哪裡?來此何幹?他全然不明就裡,只是卷起簡牘,擦乾淚水,捧起木匣,走出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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