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閘門滑開，帶進來過氧乙酸消毒水味。通風系統在運作，味道在空氣中被均勻稀釋。

何惜穿著白色的核生化防禦服走進來。防護服的內置呼吸器發出「呼哧、呼哧」聲，那頻率與城市廣播裡的背景樂章同頻。

三號集裝箱宿舍裡是一整排冷軋鋼製成的三層鐵架床。

三十多個男人躺在各自的格位裡，保持著靜止的姿勢。沒有抓撓，沒有翻滾，每個人的雙手都貼在大腿側，或者交疊在腹部。

他們的指甲床和嘴唇呈現出紫紺色。這間屋子更像是一間整理完畢、等待抽檢的標準化宿舍。

這裡沒有死亡的喧囂，只有一種被大數據格式化後的秩序感。

何惜在林念的鐵架床前停下。她不認識床上的男人，在她的任務終端上，這個人只有一串代碼：「第七勞工營，編號9527。」

林念一動不動地躺著，他的血氧飽和度在採樣儀的螢幕上顯示為 35%。就在何惜低下頭、將全息面罩對準他面孔的一瞬間，林念那雙瞳孔開始散大的眼球，轉動了半寸。

那個動作不帶任何人類的情感，僅漸漸只是缺氧大腦皮層的最後一次物理肌肉反射。他的眼睛盯著何惜防護服左胸前那枚銀質的天秤徽章，隨後，視線落在了她那層反光的、冰密的面罩玻璃上。

面罩上沒有呈現出何惜的臉。在幽藍色的微光下，那層玻璃像一面平整的鏡子，倒映出林念自己那張因為缺氧而發青、發乾的面孔。

在林念視線模糊的邊缘，這張在鏡子裡死去的臉，與面罩後那個與自己擁有完全相同骨骼走向的陌生女性軍官的輪廓，在物理上重疊在了一起。

當兩張一模一樣的眉眼在死寂的鐵皮屋裡，通過一面鏡子完成了這場無聲的連接時，何惜喉嚨處的第一顆扣子，發出一聲極輕的布料崩緊聲。

她的呼吸在面罩內側停頓了兩秒。

她的心率感應器依然在數值上維持在絕對靜止的 72 次。她的心跳沒有一絲一毫的加快。但此時，她藏在白色防護服袖口內側的右手小臂皮膚上，卻毫無徵兆地泛起了一層乾裂的雞皮疙瘩。

緊接著，一種類似痛經般的、尖銳而隱密的酸脹感，毫無由來地從她子宮最深處的小腹痙攣開來。

那痛楚走得極快，帶著生硬的下墜感，一瞬間扯得她胸前那對豐滿的乳房都跟著一陣發麻，連乳尖都在冰冷的防護服內側挺立、刺痛。她不認識眼前這個正在死去的底層男性，但這具二十四歲、成熟的女性身體，卻在這一秒鐘，產生了最怪異的反胃與冷顫，彷彿小腹深處有某塊屬於她自己的肉，正隨著床上的呼吸一起枯萎、死掉。

《極化紀元：解放日》碎片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