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蚁族崛起 第6章:1610·徐光启的忧思
## 1610·徐光启的忧思
1610年五月,利玛窦去世了。
他是慢慢死去的——从春天开始头痛,然后卧床,然后高烧不退,最后在床上躺了十二天,说不出话,也吃不下东西。陈文渊守在床边,看着这个跟他一起造了九年词的人,一点一点地变成一盏没有油的灯。
利玛窦最后清醒的时刻,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对陈文渊说的:
"书……继续译。别停。"
第二句是对着天花板的,不知道对谁说:
"我把种子种在石头里了。不知道能不能发芽。"
第三句是用意大利语说的。陈文渊没听懂。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利玛窦说的是:
"主啊,让我再活一年——还有四本书没有译完。"
他没有活到那一年。1610年5月11日,利玛窦在北京去世,享年五十八岁。
葬礼是万历皇帝特批的。皇帝赐了一块墓地——在北京阜成门外,滕公栅栏。
陈文渊站在墓穴旁边,看着棺木缓缓放入。那天北京没有风,树一动不动。他想起利玛窦第一次给他看《坤舆万国全图》的那个下午——南京国子监的银杏树,满地金黄色的叶子。利玛窦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说:"这里,是意大利。"又指着另一个点说:"这里,是北京。从意大利到北京——走了三万两千多里。"
现在他躺在了北京的地底下。不会再走了。
守丧的那几天,陈文渊把两个人的译稿全部清点了一遍。
译完的:《几何原本》前六卷。《乾坤体义》三卷。《测量法义》一卷。
翻译中的:《同文算指》《浑盖通宪图说》。
刚开了头的:《泰西水法》。
他坐在成堆的稿纸中间,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登记。翻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累了。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这些书,没有一个继承人。
利玛窦没有学生。他自己也没有学生。徐光启虽然受洗了,但他是一个朝廷命官,每天都在公文和奏折之间打转,没有时间坐下来慢慢翻译。这些年,整个翻译工作只有两个人——一个意大利传教士和一个闽南海商的儿子。现在传教士死了。只剩下海商的儿子。
他坐在地上,四顾茫然。
那些译出来的书——谁来读?谁来用?谁来继续?
他想起了父亲陈海通说过的话。但这一次,他忽然觉得那句话有点不够用了——"我等不到,我儿子等。儿子等不到,孙子等。"——可是谁来教他的儿子?谁来教他的孙子?
他自己会的东西,只有一个人能交流。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北京五月的风终于动了,吹在脸上。他想起利玛窦的最后一句话——"我把它种在石头里了。"他忽然明白利玛窦在说什么了。
石头不是皇帝。不是朝廷。石头是这片土地本身——坚硬、冷漠、什么都不在乎。利玛窦把种子种在石头缝里,然后死在了离故乡三万两千里的地方。
陈文渊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译稿的封面上写下了一行字:
"有能增补一句者,吾师也。"
他把这行字写在每一卷译稿的封面上。不是写给现在的读者的——是写给未来的。写给那个在某个角落里,也许会看到这些书,会看懂,会继续往下译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相信利玛窦说的:种子种下去了。总会有人看见的。
徐光启是在利玛窦去世后第七天来的。
他穿着官服,脚步很急。进门之后没有坐下,站在利玛窦生前坐过的那把椅子旁边,手扶着椅背,站了很久。
陈文渊把译稿摊在桌上。
"利先生走了。书没有译完。"
徐光启没有说话。
"我需要一个学生。或者一个同修。"
徐光启看了看那些译稿,又看了看陈文渊。他在这个比他大二十岁的、从闽南来的、没有功名的读书人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哀伤,是急。是那种"再不快一点就来不及了"的急。
"你说。我听着。"
陈文渊指着《几何原本》说:"这本书只译了六卷。原书一共十三卷——还有七卷没有译。"
"能译完吗?"
"我一个人,十年。如果多一个人,五年。"
徐光启沉默了一会儿。
"五年……"
"我知道你忙。"
徐光启没有回答"忙"这个字。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本译稿——《测量法义》——翻了翻,放下。
"陈先生。我在礼部做事,每天要看几十份奏折。写折子的人都在跟我说大明的江山如何如何——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三角形。"
他看着陈文渊。
"你跟利先生做的这些事——才是真正要紧的事。"
陈文渊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稿纸。过了很久,他说:
"徐大人。"
"嗯。"
"你信天主教吗?"
徐光启想了想:"我信。"
"为什么?"
"因为利玛窦跟我说,上帝创造这个世界的时候,用的是数学。"
陈文渊抬起头。
"他说——几何是上帝的语言。"
1603年,徐光启在南京受洗。现在他站在陈文渊面前,穿着大明的官服,说了一句他这辈子最虔诚的话:
"上帝的语言不能只译一半。"
第二天,徐光启上书朝廷,请求告假三年。
理由是: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真正的原因:他要去北京宣武门的一间小屋子里,跟一个闽南人一起,把利玛窦留下的译稿全部译完。
他们并肩翻译的那些年——徐光启和陈文渊——没有留下太多记载。
《几何原本》前六卷在利玛窦生前就已刊印。后面七卷的翻译,断断续续地进行。
徐光启每次告假、每次回乡、每次升迁的空档——他都会出现在宣武门的那间屋子里。陈文渊总是坐在同一个位置,桌上摊着同样的稿纸。
他们不说话,各自低头译。偶尔停下来,为了一个词争半天。
"你说,『体积』这个词,是不是还是叫『容积』更好?"
"『容积』容易跟『容量』搞混。"
"那『体积』呢?"
"『体』——有形体。『积』——累积。『体积』,好。"
有时候他们也会聊点别的。
徐光启问过陈文渊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考功名?"
陈文渊说:"我考过。考不上。"
徐光启不信:"你这么聪明,怎么会考不上?"
陈文渊指着桌上的译稿说:"因为我把时间花在了这里。"
徐光启没有再问。他知道——这个回答,比任何一个功名都重。
1610年,陈文渊五十一岁。
他还在译。徐光启还在当他的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告假)。利玛窦留下的那些书,已经译完了一部分,还有一半散在桌上、架上、箱子里。
有时候他夜里醒来,会忽然想到一个词——一个很久以前他和利玛窦一起造出来的词——然后他躺在那儿,把这个词在嘴里念一遍。黑暗中,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发出干燥的、清脆的声响。
平行线。
三角形。
直角。
这些词,在利玛窦进京之前,中国人从来没有听过。
现在它们写在纸上,印在书里。总有一天——它们会走进每一个读书人的书桌上,走进每一个孩子的课本里。总有一天——会有人对着这两块石头碰出来的声音,像他当年一样,觉得世界变大了。
他坐起来,点亮灯,翻开那本还没有译完的书。
窗外,北京在黑暗里沉睡。万历皇帝在紫禁城里做着关于自鸣钟的梦。大明的文官们在为"国本之争"写着一封又一封奏折。
宣武门的小屋子里,一个闽南人,在灯下,继续翻译。
(第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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