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僧這輩子,全是白忙 第四章下
她沒有抬頭,依舊穿著那一襲月白色的軟綢長裙。在那幽綠的燈火下,她的身影顯出一種如玉石般溫潤卻又如極冰般冷硬的質感,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直得讓人心疼,像是一柄在風雪中插了二十年的孤劍。
她的手指正在撥動著算盤,動作極其緩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生硬。
“入往生者,必帶因果。我這門檻,從不渡無債之人。”
念昭顏的聲音像是一層極薄的絲綢,輕輕滑過蘇白的耳廓。那是種帶了傷疤、熟透了的女人味,卻偏偏冷得透骨。這種聲音,曾在無數個深夜鑽進蘇白的禪房,讓他二十年的枯禪如履薄冰。
“吳期,你帶回來的這尊佛,身上背著的債又太重。我這算盤裡的珠子都是人骨做的,它們怕他的血,撥不動他的命,也不敢撥。”
吳期嚇得趕緊把蘇白半邊身子支在門框上,“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喪著臉說道:“老闆娘!這大爺剛把秦家的‘五惡鉤子’給碎了!那是破了大鄴城的陰謀啊!您看在小的在大鄴城泥潭裡打滾的份上,救救他!這因果大得天都要塌了!”
蘇白強撐著那條傷腿,慢慢起身,動作極其遲緩。他右手扶著那根浸染了朱漆的門框,大拇指習慣性地在那長滿黴味的木料上,極其緩慢、生硬地摩擦著。
每磨一下,他那條傷腿上的肌肉都會因為刺痛而劇烈抽動。但他只是咬緊牙關,任由冷汗糊住那雙曾經橫壓萬里的眼。這種“磨動”的姿態,是他唯一的尊嚴。
“昭顏,別難為他。”
蘇白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
“哢嚓”一聲,念昭顏手中一枚白骨算珠,竟然被她生生按出了一道裂紋。
她終於緩緩起身而來。
她的臉在昏暗的燈下,美得令人窒息。她右側眼角下方,那道如桃花瓣形狀的淡紅色傷痕,在綠焰的映襯下,隱隱透出一股子淒豔的紅光,像是一團從未熄滅過的餘燼。
她一步步走出來,步中帶著一陣冷冽卻又濃郁的殘花香氣。
她走到蘇白麵前,看著蘇白,看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僧袍,看著他眼底那抹尚未散去的猩紅。
“二十年了。”
念昭顏朱唇微啟,嘴角牽出一抹粘稠而淒美的笑。
“你捨棄了所有,守著冷冰冰的木魚和那堆經書,卻還不忘護著那塊焦黑的帕子。蘇白,你這輩子,真的能從那場火裡逃出來嗎?”
隨著那種香味鑽進蘇白的毛孔,似乎喚醒了他那些早已在枯禪中死去的感知。
她伸出那雙溫潤的纖手。輕撫著蘇白的臉頰,指尖停在蘇白那抹金色的血痕邊緣,那種距離很近很近,可她卻始終沒有勇氣觸碰上去,像是怕這一碰,兩人都會化作劫灰消散。
“蘇白,你看你,還是這副死德行。疼也不說,痛也不喊,非要等著爛進骨頭裡。”
她的聲音帶著股嬌嗔,眼眶卻在這一瞬間變得濕潤。這種“欲哭又笑”的拉扯感,讓一旁的吳期看得目瞪口呆。
“別……別碰。我的因果髒。”蘇白生硬地仰起頭,避開了她的視線。他將頭儘量後仰,死死盯著屋頂上的橫樑,以此來對抗那股隨時可能決堤的情緒。
“吳期,去取 ‘枯禪飲’。拿那兩壇當年他入佛門之後,我親手封下的老酒。”
念昭顏收回手,語氣瞬間變得冰冷如鐵,“再敢多看一眼,我就把你這雙招財手切了喂魚。”
吳期縮了縮脖子,飛快地躥了出去。
來到酒窖的吳期,靠在冰冷的泥牆上,大口地喘著氣。
他看著酒窖深處那兩個貼著斑駁封條的罎子,忍不住啐了一口:“他娘的,這和尚跟老闆娘到底是什麼來路?老子這輩子接了多少爛盤子,今天這一遭,怕是把下輩子的命都得搭進去了。”
後堂裡,陷入了死一般沉默。
蘇白重新低下頭,看著近在尺咫的念昭顏。他的右手食指在門框上更用力地磨蹭著,指甲蓋裡已經嵌進了厚厚的漆粉。
他想伸手抱一抱這個女人,想替她擦去淚,可那股盤踞在體內的“無相枯影”卻在咆哮,提醒著他,他現在的殘軀根本承載不住任何溫存。
“昭顏,你不該打開這扇門。”蘇白盯著她,眼神裡透出一種無法掩飾的深情與冷硬,“我這一回來,大鄴城的火,就滅不了了。到時候,連你這間客棧都會被燒成焦土。”
“呵呵,滅不了,那就燒得更旺些。我這輩子,本就是為了等這把火。”
念昭顏忽然笑出了聲。她猛地湊近蘇白,將頭輕輕靠在他那滿是藥渣味的胸口。
這一刻,蘇白聞到的不再是血腥,而是一種久違的、粘稠的冷香。那香味像極了他當年在那場大火燒毀前,拼了命也想留住的一抹殘香。
“反正這輩子,大家都在白忙活。”
她的聲音細不可聞,“秦蒼想要你的‘不滅劍心’去煉那長生藥,想要這滿城的眾生都自囚成他的藥引……既然你要鬧,那我就陪你把這一盤棋,連帶這大鄴城的城根,全給掀了。”
就在這時,蘇白懷裡的帕子突然發出一陣嘶鳴。那是“秦燼”感知到了蘇白情緒的劇烈波動,正在貪婪地吸食著他的精血。
帕子的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焦黑,嘶鳴聲順著蘇白的胸膛直鑽心窩。蘇白臉色大變,一股暴虐的意志正試圖去啃食他那殘破的心。
“唔!”
蘇白猛地噴出一口殘血,暗金色的血液落在月白色的軟綢裙擺上,瞬間灼燒出一個個焦黑的孔洞。
“這不是她……它是秦蒼煉出來的魔物!”蘇白死死揪住自己的胸口,眼神中充滿了痛苦與嘲弄,“它在吃我……它在吃我這二十年的愧疚!”
“我知道不是她。那是秦蒼煉了二十年的‘誘餌’。”念昭顏死死將他攬入懷中,任由那些灼人的金血浸染著自己的衣襟,即便皮膚被燙得滋滋作響也絕不鬆手。
她低頭看著蘇白那條劇烈抽搐的傷腿,看著他即便在昏厥邊緣依然強撐著的尊嚴,眼中一絲紅光閃過,轉瞬化成那因疼惜而產生的殺意,正在逐漸凝實。
“但只要這‘火’燃起來,真正的秦燼,遲早會在這堆餘燼裡睜開眼。蘇白,哪怕這一世終究是白忙,我也要陪你忙到灰飛煙滅的那一刻。”
念昭顏抬頭,望向客棧外那如墨色深淵般的夜空,那裡,秦家的“寒蟬”氣息已經化作漫天密集的因果絲網,正一層層向著客棧覆蓋而來。
“蘇白,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讓你一個人背負所有,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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