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注意力都放在「做給別人看」,人終將逐漸失去自己
上述影片裡那位畫柿子的亞洲畫家真正生氣的,不是有人在解釋作品的概念,而是解釋凌駕在畫工與技巧之上,好像只要說得出一套論述,就能取代真正的技藝。這條路走到極端,就像義大利藝術家 Maurizio Cattelan 那件貼在牆上的香蕉作品《Comedian》:2024 年 11 月在蘇富比拍賣,由加密貨幣平台 TRON 創辦人孫宇晨(Justin Sun)以 620 萬美元(約合新台幣 2 億元)標下[1]。當作品的價值完全靠論述撐著,技藝含量趨近於零,大家就分不清這到底是藝術判斷還是純粹的商業炒作。
這個問題對我而言不只發生在藝術層面,整個社會都有類似的現象,這也是我到現在都還沒辦法適應的地方。我看到身邊很多工程師、PM,注意力都放在如何呈現報告、如何調整數據,好讓報告好看、讓客戶開心,然而霍華・馬克斯在《投資最重要的事》中說過「量化沒有標準」。當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怎麼表現」,而不是問題本身:問題怎麼解決、如何解決,甚至更根本的,問題到底是什麼?沒有人把注意力放在這裡,工作的意義自然開始被懷疑。不只是身邊的人,我自己在工作上的瓶頸也是同一件事,這也是我很難融入目前臺灣傳統職場的原因。許多工作成果的目的不再是解決問題,而只是為了做給別人看。
這幾年我發現自己其實很會說故事,但這並非因為我擅長包裝或懂行銷(我對文字包裝和商業行銷一竅不通),我之所以樂意分享,是因為我對故事內容本身有很深刻的理解。同時我也發現,我不喜歡只關注單一領域的議題,那會讓視野變得狹隘;我更喜歡從不同角度、不同領域的聲音來解釋同一件事,這樣似乎能看得更透徹。
但我知道自己不可能看見整個冰山。有時候我也需要不斷提醒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想把事情看透、把計畫規劃得更周延?我必須深刻地自問,才能避免因為害怕不確定性而裹足不前。
回到藝術與概念的解釋,我認同呈現作品時需要訓練自己更細膩地表達情感層面,但不是為了「被看見」而表達。這就回到了自我覺察:
為什麼你會覺得柿子漂亮而想要畫它?
就像臺灣人提到橘子會想到《背影》,柿子與你之間的故事是什麼?
如果之間沒有引人入勝的故事,純粹因為顏色美或輪廓漂亮而呈現,那也是一種方式。
這讓我想起前陣子在書店翻到的《區判:品味與美學的知識漫畫》,書中描述一群人去看舞臺劇,一位男性說看不懂,一位女性建議看劇前先看劇情介紹,並將內容分享給他;隨後另一群人談論這齣舞臺劇時,內容與想法竟與那位女性一模一樣。
「品味」究竟是什麼?明明不該有標準答案,人類在資本主義裡卻將其劃分出了高低優劣?
寫到這,我突然地重新檢視了那根香蕉:用膠帶把香蕉貼上牆這個動作,把尋常事物變成天價品,讓社會輿論開啟「藝術到底是什麼?」的討論是否也是「創作」的一部份?還是其實都是事後諸葛?
資料來源
Maurizio Cattelan《Comedian》(2019),2024 年 11 月 20 日於蘇富比紐約拍賣,由 TRON 創辦人孫宇晨(Justin Sun)以總價 620 萬美元(含買家佣金,落槌價 520 萬美元)標得。Duct-Taped Banana Sells for $6.2 Million at Sotheby's(Artnet News);Maurizio Cattelan's duct-taped banana sells for $6.2 million at Sotheby's(The Art Newspap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