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就好》
第十三章
一个星期后,景岚被父母亲送回学校,景行被叫着去。他本不欲去,大好的训练时间花在不懂感恩的人身上,不值得。
可是,父母亲要他陪伴,他没有办法,只能坐在车里,眼观鼻,鼻观心,调整呼吸,不停默念《心经》。
车上的收音机播放着电台里,一个绝症病人送给亲朋好友,Tank老师的《如果我变成回忆》。他不由得胡思乱想,他会变成谁的回忆。
看着混世魔王离开,他没有分别的感觉。只是替父母不值。因为她离开家里后就更大胆,对父母也是我行我素。
枉费父母每个周末,早早做完工,然后到她的学校附近买好吃的给她。陪着做工赚钱的景行都没有这个待遇。
就连新年前,他和母亲做新年饼赚到的钱都花在景轩和景岚身上。景行只是拿一罐新年饼孝敬武术团的恩师,也要受尽景岚的辱骂。
年底假期,他和母亲烘着炭火,被蚊虫叮咬到浑身包。凌晨四点多生火,一路做到十一点,从天黑到天明,由冷到熱。
景行随后就去树林跑步,每次身体都兴奋得忘记时间。两三个小时后,父亲都会骑着家里的老摩托慢悠悠的过来喊他吃饭。
吃完饭,休息一下就得去载蚌了。取肉取到半夜三更,睡没有一两个小时又循环播放。就是这样努力做工,一个月都够他受的,别说母亲日复一日,还没有做新年饼前就是不停取蚌肉。
那段时间,取蚌肉的工钱很低,却养活了一家五口,至少比较过得去,不会凄凉。
送完景岚,学校生活又要开始了。景行也理所当然的被母亲安排了一大推补习。他能坚持活着那么久,大部分功劳要归于兄弟里的老四_黄砚舟,不同校的同学。
他们在补习里不停分享佛,道,武,也是彼此的垃圾桶。由于砚舟只有补习时能和他练习,所以每个星期,他们都在练习中放松,发泄。
“兄弟,你看看这个咏春拳视频。”砚舟迫不及待的分享他找到的视频。
“叶问的儿子?哇~很详细啊~”
两人跟着视频里的动作分析着。没有木人桩,两人对着桌子练习起来。
正常来说,桌子的直角是碰到就痛的,可是练了铁臂功,有基础的两人如痴如醉的把长桌轻轻震动。
然后,两人找到感觉后就面对面双手缠绕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后面都跟不上自己的手,眼睛和呼吸都来不及。
“呼”
几分钟后,两人喘着气,把这几天的窝囊气给出了。
“景行,你知道为什么你和其他男同学打招呼,他们不理你吗?”
“不知道,忽然就这样,好奇怪。”
“偷偷告诉你,他们听说学妹仰慕你,所以嫉妒你咯~”
“真的假的?就我这种怪咖?有人仰慕?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学妹长什么形状啊?干我屁事哦?”
“还有啊,你追清雅的事,闹得很大哦。”
“哇~他们那么八卦啊?”
“是的呢~很八卦~”悦榕的声音在他们旁边响起。
“哎哟,吓死我了,妳也来补习?”景行惊讶的看着悦榕。
“不只我哦~老师来了,上课了啊~”悦榕笑嘻嘻的走到清雅旁边的位置坐下,和她咬耳朵。她听了,笑得很开心。
“兄弟,你完了,你怪咖的形象被看到了。”
“无所谓,咱们一样一样,有你陪我丢脸,我李景行非常乐意。”
“傻眼~”
砚舟的同学也到了,大家认真听课。
他时不时看向清雅。
她一脸认真的听课,只是坐得久了就可以发现她的不舒服。
他没有去打扰她,他也需要自己的空间——兄弟时间。
也许,他不敢给她太大的压力。
补习结束后,景行和砚舟以及朋友们步行去下一个补习。清雅和悦榕早已离开。
“兄弟,进展如何啊?”
“我还在努力追求咯~”
“这次打算咬死不放了?”
“嗯,不放了~除非她讨厌我了。正常的追求,我希望是体面的,彼此尊重的。我不想付出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他因为妹妹的关系,更加明白:不是所有人,你对他好,会有回应。
“很难哦~你知道她以前的事吗?”
“听说了,只要不是本人说,我保持怀疑态度。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以前,我关注的是现在和未来。”
“你是怎么做到又大胆,又不要脸的?”
“当你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你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他们俩叽叽咋咋的说得不停,一边吐槽,一边提意见,最佳损友。
第十四章
假期结束后,校园重新喧闹起来。阳光落在操场上,笑声在走廊回荡。学子们像刚解冻的河流,带着朝气奔涌向前。
像景行一样有故事的人并不少。只是大家都学会了不说。
除了开学第一天清雅让他陪着走了一段路,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躲他。走廊远远看见,会转身;食堂排队撞见,会换队。
她躲得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吃力。
景行看出来了,他还想坚持,可是还是想尊重她的感受。毕竟,他不合时宜的追求,应该已经造成她的困扰了吧?
他没有再追,只是默默的退了一步。
每天早晨,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走进校园;放学时,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她离开。像在完成一件无声的职责。
他依旧做作业,依旧维持成绩,依旧在家里沉默地承担。
只是他没有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
一个被他无意识分裂出来的意识,仿佛石沉大海,浮不起来。
一周后的静坐时刻,他忽然意识到心里的阴暗面,就像心魔。
“放弃吧。”
声音极轻,却清晰。
“放弃了就不痛苦了。拼命追求到底有什么意义?她都开始躲你了,不是吗?”
他的心被单刀直入,刀插在心里疯狂搅动着,试图撕烂他。
“放弃?放弃了我还有动力吗?放弃了,我怎么活下去?”
“活?”那声音低低地笑,“你在坚持什么?多少人选择躺平,不也过得很好?”
景行的呼吸开始变乱,本来他是淡定的,不屑的。
“我不想未来还是这样沉重。我想让爸妈过得更好。我希望我的另一半,不会像我妈妈那样辛苦。”
“希望?”声音骤然冷下来,“有人会理你吗?你成绩好,他们脸上有光。你成绩差,他们失望。清雅拒绝你那么多次,你还不明白?你不觉得你妈妈说得对吗?”
母亲的声音仿佛贴着耳边响起:
“景行啊——没有本事就不要去追女生。你看看妈妈,现在过得多苦,连出国都没有,身体也越来越差……”
那语气沉重,像压在胸口的石板。
他闭上眼,眉头紧锁。随着人生跑马灯,他开始动摇了,轻敌了。
就算他认真对待,这些话还是会像针,一根根扎进去。
不行。他需要坚持……还不能倒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默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声音很轻,微微颤抖。
往常,三遍就足以。就算脑海里思绪万千,他也有一部分意识站在高处,客观的看着一切,在他脑里试图干扰的妖魔鬼怪。
可今天,经文像沉进深水,没有回响。
他越念越急,越念越大声。眉头紧皱。
那些质疑不但没有散开,反而在脑海里轰鸣。
胸口发紧。一口气被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像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收拢。
呼吸变得短促。
他猛地睁眼,眼神坚定,右拳握紧,拳眼向内,拇指突起——
“砰!”
一拳砸在胸膛上,闷响在空气里回荡,喉咙涌上一丝腥甜。
他痛苦的闭上眼,一阵低沉的声音无法控制的从喉咙里涌出,像是被积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哈——哈——”
这并不是笑声,而是痛苦和疲惫中终于释放出来的一口气,仿佛被压抑了太久的沉闷呼吸终于得以顺畅,胸口那股沉重的感觉一点一点地减轻。
随着几次深深的呼吸,他的心跳渐渐恢复正常,胸膛的那股压迫感才终于得到缓解。
他平复心情后,吞下喉间的血味,再次试着静坐。
这一次,先浮现的是母亲年轻时的样子——眉目明亮,笑得温柔。下一瞬,那张脸迅速老去,眼角的细纹、操劳后的疲惫叠在一起。
父亲常常熬夜做工,睡眠不足,日渐肥胖的背影在灯下显得笨重。
来自世界的恶意像一股黑色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经文也压不住。
他咬紧牙关,拼命压下妄念。
然后——雾出现了。
浓得看不见边界的雾。
雾里站着人,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一个个他,徘徊着。
失意的他。
失败的他。
错过机会的他。
被排挤的他。
他们不说话,默默飘荡着。
然后——其中一个仿佛发现了他,缓缓抬头。
眼睛里,没有瞳仁,一片灰白。
没有血色的他,嘴角一点点向上咧开。
静悄悄的,气氛愈发压抑。他想找出路,可是往后退时发现已经没有后路,有无形的屏障阻挡他。
他环目四顾,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座凉亭,置身于浓雾深处。
他对着凉亭小心翼翼地靠近,不知道走了多久,好像很快,又好像很久。在这里,一切显得玄幻。
他继续遵循内心指引,向着凉亭走去。
每走一步,身后的“他”就倒下一个,只有影像,却像从他身上抽走点什么。
倒下后的“他”,还在挣扎攀爬,却似乎被什么压得起不来。
好不容易,他到达目的地,然后穿过凉亭的一瞬——天地骤然开阔。
荒芜的大地延展到视线尽头。
下方密密麻麻的方阵排列整齐。
他骑在马上,身披铠甲。
风声猎猎。
那一刻,他仿佛能指点江山。
可很快,他发现不对。
那些方阵,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风吹过,最前排的“士兵”脸上出现细微裂纹。
然后一块块剥落。里面是空的。
抬目往后看。整片方阵都在无声碎裂。
身上的铠甲忽然变得沉重。马蹄下的土地开始下陷。
他挥舞双手,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雾从四周重新压来。
而,那些倒下的“他”不知何时又站起。
这一次,他们缓缓向他靠近。越来越近。
他的呼吸再次被夺走,心里沉甸甸的。
他,被无色的,无数个自己压倒在最深处的中心点。
他猛地睁开眼,房间漆黑一片。本来灵动调皮的眼睛,现在却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