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你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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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身体有些下垂。她没有任何的证据,七年前没有留下任何影像可以和现在镜子里的自己做比较。但她确信十四年前自己的身体肯定不是这样。十四年前的她还在中国高中拥挤的课堂里,一个教室里有足足50个人,也许更多。她没和自己的白人朋友说起过那段日子,他们不会明白。中国人之间也很少聊那段日子,他们在避免谈及一场战争。偶然的,他们会和亲近的人说起自己又梦到了那时候,但也是一笔带过不敢深究。隐约的,他们中会有人依然觉得自己没有做到最好,觉得自己还会被放在那个古老的排名上,被比较。

这种排名比较和要做到最好的习惯需要他们在日后的生活中一点点从身上剥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刻意地把自己在中国受教育的过程和现在的生活区别开来。剥离的过程就像一遍遍撕下紧贴着皮肤的膏药,直到表皮红肿、破裂,再叫人绝望地发现流出的血水和组织液也带着比较追求、自我鞭策的习惯。为了逃避这些,她总欺骗自己,在不同国家生活的自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抑或者,是同一个人的两辈子。

她是幸运的,那时候战争还没有白热化,也许只是她没有感受到。她只是闷头做自己的事,没有想过自己身边的玩伴同时也是竞争对手。她现在不想控诉那场战争,其实从头到尾对那场战争她都懵懵懂懂。此刻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只是后悔自己没有留意过十六岁时自己的身体。那时候她还没有理解男女之间的事。她很早就通过一些网络上学到的东西掌握了让自己解压的方法,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解压这件事要和男性有关。她很喜欢和男生玩闹,那时候的她不会展露任何同龄女生在男生前该有的矜持。哪怕是现在,她也只能拙劣地模仿别人口中女生该有的样子,也不屑于假装成那样。十六岁时她和男生玩闹过分的时候,会被她的同桌缚住双手,几乎被压在桌子上。现在的视角看非常暧昧,和前戏无异,但那时候只是单纯的觉得好玩。与其说打闹像前戏,不如说现在每次前戏都是对当年打闹的模仿和哀悼。

能这样玩闹说明她对她的同桌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让她有非分之想的另有其人。那是她企图忘记但屡次失败的人。那是每次全班大笑她都会望向的人,那是每次换座位她都会计算距离的人,那是她在假期好不容易可以使用十分钟电脑的时候都会打开聊天窗口的人。过去了十四年,她不得不低头认错,没有什么两辈子,哪怕过了再久,这辈子的事还是这辈子的事。

十六岁的她不知道自己的身材和样貌。她自小会被人夸奖,但是她照镜子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长相会被评价为好看。她对表面的美丑没有太多的理解,也不屑于在这种她认为没有实质性价值的东西上耗费太多精力,在之后的人生里她对这个信条依旧坚信。所以,当她在晚自习的时候褪去臃肿的校服,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穿着紧身T恤出现在教室的时候,她从没想过会被旁人如何评价或者欣赏。现在她想念当时,只觉得浪费,没有在青春期动物最容易发情的时候好好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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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七年她没有想起过那个人,甚至在删掉他唱歌录音的时候也没有犹豫。虽然清空回收站的动作有点刻意,但保险起见她还是这么做了。这七年她的世界在不断的扩大。她进入了职场,经历了新冠疫情的兵荒马乱,她花了整整两年才摸清楚职场的规律。她不愿过多回忆疫情的日子,哪怕现在她也需要推脱责任,一定是因为这该死的瘟疫才让她决定不想起他的。这七年她只回到了中国一次。起初是因为疫情的隔离,后来是因为签证的不确定性。她只想要稳稳的保住自己的工作,和在这个国家留下来的机会。所以每一次回国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都选择压制。直到后来,她完全拥有了自己现在的生活,回国的想法变得越来越小了。

她的工作是普通高薪的,没有很累,摸清了规律后她应付的还算自如。日常能有一些自己的小爱好,一年也能旅行几次。宽裕的经济条件加上过低的物欲,她可以在普通花销上不设什么限制。她意识到自己身在他乡需要一段关系,不需要多亲密,但是需要。她拥抱了自己和他人的普通,得偿所愿了之后就不再愿意花心力更换。不管怎么更换都是一样的,她如此说服自己。偶然的夜里,当不满冒出来的时候,她会熟练的想象,就算在传说中最大最包容的都市中,找到一个人再互相了解、磨合是多么的耗费心力。在这样的想象下,加上异地相处,她得以在自由和玩乐间找到平衡。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她在爱情上的懒惰如愿以偿。

但是七年之前的她不是这样的,她也曾在校园里与人牵手亲吻,在不知道生活琐碎的时候企图描绘爱情的形状。现在她知道了,不管有没有爱,生活都是工作后的疲倦、需要倾倒的垃圾、思考用怎样的食物满足卡路里摄取,如此重复日复一日。一天,当她又一次螳臂当车地对抗房间熵增的时候,她几乎笃定,爱情是不能被生活污染的。理想的情况下每个人应该把这些碎屑留给自己咽下,冷水温水或者开水送服,只在假期或者心情好的时候与情人相见。

但结婚的那天她并不知道这些,她当时只有结束异地的喜悦和帮对方解决了移民问题的自我感动。她是那么的自豪,靠自己的力量在这个城市一点点的赢得自己的位置和永久居留权,像是授勋般的迎娶了公主。传统的刻板的男性剧本,她偏要拿来演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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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绿卡的那天她定了回国的机票,商务舱,现金票。回家后的她做了一切她想做的事,想见的老朋友,家人的拥抱,从小吃到大的那家米粉店。战争的阴影依旧笼罩在她中学的上空,只是这次这战争与她无关。父亲感叹,校门现在封死了,管理更加严苛,行走的学生穿的还是一样的校服只是完全没有了笑容。这时她想起,父亲也是这所中学毕业的,他读书的时候学校还只有一栋教学楼,操场上还有泥土和荒草。她慌乱地拍了张歪斜的照片,躲避了父亲的目光。从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不再有特殊备注的名字,把这张照片发了过去。

她本不想发这张照片的。但是就在前一天,她整理了旧物。她找到了他写的同学录,更糟糕的是,她找到了她当年收集的东西。不,不是收集,这些可以算是赃物,是他的草稿纸,他的涂鸦。虽然都是他不要的东西,但是不经过允许的拿就是偷窃。她急急忙忙地把这些东西和当年的笔记一起扔掉。这些都是她当年视作珍宝的东西,她以前觉得一些笔记是武林秘籍,参透之后就可以追上他的步伐。所以,此刻,站在校门口,带着才温习过的记忆,她告诉自己只是发一张照片而已。并且她把台阶和向后的红毯都给对面铺好了,她戏谑嘲弄地说“你们国内牛马没什么假,不然就撺掇你回来了”。

接下来的一切魔幻的顺理成章。他碰巧因为同学的婚礼回来,他们见了一面。那天早上,她没有机会和时间去处理一下蓬乱的头发,她只能专门去练了背,希望能看起来更挺拔。说出“好久不见”四个字只需要一秒,她也只有这一秒的勇气得以直视他的眼睛。他没有变化的脸完全不给她躲避回忆的空间,连声调语气和口音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样。她努力若无其事,只是问他工作的近况。她忘记了家乡的蚊虫有多恼人,想往有树丛的地方走,然后感受到他拉住了她的背包,帮她避开了横在面前的蛛网。一路上都是干巴巴的聊工作,她落井下石地承认了,自己就是无趣的中年人了,不管七年前发生了什么,对于此刻的两个清醒理智的成年人来说,都应该装作不重要。

晚上她失眠了,七年前的回忆早就模糊的真假难辨。记忆的碎片只剩下情绪的空壳,内里包裹的具体画面早就蒸发殆尽了。情绪是危险的,她可以肆意的在里面描绘当时的场景。她记得那个狭小的酒店房间,她记得他躺着抬起的手臂、灯光掠过他的指间,她记得他向她靠近时用手护住了她的后脑勺不至于贴在墙上,她记得他略微突出的柔软的下嘴唇。后面的部分她忘了,只记得他非常认真地抚摸着她的背。后面的部分她忘了,只记得她定了一个清晨五点的闹钟,好让他送她去机场前可以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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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来不会失眠的,本来已经盖棺定论了的。他现在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了,他现在见过的世界和需要处理的问题已经比她的小太多了。靠着这些自大和断章取义的想法,她原本只会带着一点唏嘘睡觉而已。但是由于过于便捷的现代科技,他在她的手机上出现了。没有了面对面时候躲闪的眼光,没有了马路上汽车路过的喧嚣。现在的她只需要面对一块发亮的小屏幕,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小心地翻译成文字。但这些想法到底是谁的呢,有十四年前那个人的慕强崇拜,有七年前那个人的傲慢自信,还有当下的她的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可以这么轻易的把她打回原形。

他们都是克制的,轻度的拉扯,没有人越界。聊天的文字停留在了一个共识:就到今天吧,我们两个都往前走了太多了。她发现在失眠的夜里自己在一次又一次的重温聊天记录,也许只是为了睡个好觉,她又一次咬牙,删除了所有的文字证据。现在她失眠的原因只有一个了,为什么白天他们在那个路口分开的时候,她没有鼓起勇气拥抱一下他。

至少,应当让他知道,她是想过要抱他的。但她怯懦,直到他回到了他的城市、她也离开了家乡的时候,她才把那句斟酌了七天的话发了出去。“唯一有点后悔的是(真的只有一点啊!),就是那天应该抱抱你的”。得到的回复不管是速度还是内容都让她始料未及:“你那天都没有好好看我”。她慌张,急着诉说自己那天有多么的紧张有多么的尽力,诉说自己那天心中有多少的怀疑和不安。她拙劣的借口被另一句回复无情地打断:“但是我有好好看你”。

她突然开始害怕,自己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好好看过他。十四年前,当她望向他的时候,会不会只看到了他的成绩他的追求他的品味。七年前,当她勾引他的时候,会不会只是看到了他的困顿他的自卑他的弱小。当她自恋地把自己投射在他身上时,她真的有好好看他吗?当她自私地利用他的强大来作为自己的追赶对象和前进动力的时候,她真的有好好看他吗?当她得意地占用他的身体同时又在策划逃跑路线时,她真的有好好看他吗?其实白天的时候她有偷偷用余光看他的,但那是有阴暗滤镜的。她注意到的是他的牙齿他的脖子和他走路的姿势,企图从中找到一个中年社畜的影子来证明他的普通和不值得停留。

她想要道歉,但是一切言语都苍白无力。她内心最黑暗的部分被他看她的动作照的无处遁形。她被扒光了,但她也庆幸,这里很多部分他不用知道。这里面好多都是她的独角戏,和他关系不大的。她还是想去他的城市,至少把拥抱给他,来勉强抚平自己的愧疚心。研究了不同的交通工具的时刻表以及车站与他工作地点的距离后,她还是放弃了这个疯狂的计划。

于是,她回到了她精心构建的生活。她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身体有些下垂。她找到了七年前留下一张模糊的影像,可怎么比较她也说不上来自己的身体哪里有变化。这一切得益于她一直在控制饮食规律运动。也许之后可以多加一些拉伸,她想,这样七年后,如果还有机会能给他那个拥抱,希望这具躯体还能衰老得这么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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