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的病根和药方:钱不是没有,是没往该去的地方去
一、先看清楚病在哪
7月的经济数据出来了,一句话概括:出口在硬撑,内需在真实地垮下去。
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7月单月同比只涨了0.6%,扣掉物价因素,基本等于没涨。房地产开发投资,1—7月同比跌了19.2%,新开工面积跌了24%。失业率回到5.2%,可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还有48.2小时——一边是有活干的人在拼命加班,一边是找不到活的人越来越多,这不是一个健康的就业市场该有的样子。
汽车这块最能说明问题。整体零售同比跌了17%,可拆开看,燃油车零售跌了41%(纯燃油车跌44%),新能源车只跌了3.9%。真正撑住场面的,是出口——新能源车产量涨了29.9%,可国内零售没跟上,多出来的车,是被卖到海外去了。7月乘用车厂商批发同比增速比零售高出20.7个百分点,这个缺口,全靠出口暴增填上。
这说明什么?中国的产能、技术,没有问题,甚至在变强;出问题的,是国内老百姓不敢花钱。
靠出口硬扛,这条路也快走到头了。美国对中国电动车加征100%关税,欧盟从2024年10月起对中国电动车征收5年期反补贴税,最高35.3%。中国车企靠绕道(燃油混动车型不在关税范围内)、靠海外建厂本地化生产,暂时扛住了,可欧盟已经在酝酿更狠的一招——2026年推出的《产业加速法案》,直接把中国排除在”可信赖伙伴”名单之外,这已经不是加税这么简单,是从根子上把你排除在游戏规则外面。中国自己也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长,今年4月已经把新能源车电池出口退税从9%降到6%,2027年准备降到0%,官方说法是”防止内卷外化”。
一句话:出口这条腿,靠的是别人家的需求,不是自己家的需求,撑不了太久。
二、药方:先说招
第一招,也是最根本的一条——充实社保基金本身。先说现状:中国的基本养老保险,参保人数已经达到10.7亿人,是全球规模最大的养老保险体系,城镇职工养老保险覆盖率突破95%——覆盖面这一层,其实已经铺得很广了。真正的短板,在替代率,而且替代率这件事,不能只看一个笼统的平均数,得拆开看——中国的养老金,实际上是三条并不相通的轨道。机关事业单位这一条,替代率大约80%(2025年机关事业单位平均月养老金6580元,企业职工只有3720元,差了近一倍);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这一条,官方定的目标替代率是58.5%到59.2%,实际测算下来,社会平均替代率大约40%;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这一条——覆盖的正是灵活就业者、无业人员、农村居民这批人——替代率低得惊人,长期不超过10%,城镇居民甚至不到4.5%。三条轨道,差出去的不是一星半点,是一个数量级的落差。而且这不是新问题,2014年养老金”并轨”改革之后,这个差距也没有真正缩小。
覆盖面广、内部落差大,这两条摆在一起,正是这张网目前最真实的样子。更扎心的是,这不是一个小群体的问题——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参保人数5.38亿人,城镇职工养老保险,参保人数5.35亿人,两者几乎对半分,城乡居民这一头,恰恰是人数上的大头,占全国10.7亿参保总人口的一半左右。可2024年,人均月养老金——企业退休职工大约3200元,机关事业单位6000元以上,城乡居民只有246元。同样是一份保障,落在不同轨道上的人身上,差距悬殊。这不是网眼稀疏的问题,是这张网,压根没有真正兜住整整一半的人。同样是养老,落进哪条轨道,不是运气好坏,是户籍和身份决定的——城镇职工、机关事业单位、城乡居民,三条并行的制度,从设计上,就没有打算给出同一份保障。这里要说清楚一层:这几个数字,是按缴费满30年、35年这种理想化模型算出来的,不是真实退休人员的总体平均值——真实人群里,不是人人都缴满这个年限,真实平均替代率,只会更低。但即便按同样的模型口径比,中国企业职工这一头(官方测算同样是按35年缴费年限这个假设算的),45%左右,跟台湾劳保年金(工龄满30年这个假设条件下,替代率46.5%,加上劳退,个人合计能到六成以上)、跟OEC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由美国、英国、德国、日本、韩国这三十多个主要发达经济体组成,是国际上常用的经济政策参照系)国家平均替代率42.2%左右,也差得不算太远;可城乡居民这一半人口,替代率不到10%,这才是真正拉开差距的地方——不是跟世界比谁高谁低,是自己家里,一半人够得上世界水平,另一半人,差着一个数量级。改革开放快五十年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了,这个现状,说不过去。把钱注入养老、医疗、失业这三张网,把替代率、大病报销比例、失业保险覆盖面,实打实地提高,尤其要把力气用在城乡居民养老保险这条最薄弱的轨道上。这不是消费刺激的第一步,是消费刺激能不能真正生效的地基。老百姓不是不想花钱,是不敢花,根子在于对未来养老、看病这些大额支出心里没底。社保这张网织得越密、越可信,老百姓才敢把攥在手里防身的存款,真正拿出来花。这条不做实,后面几条具体手段,效果都要打折扣。
这里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账,值得说清楚。中国企业缴纳的养老、失业保险,大约占工资额的22%,美国企业只有6.2%,这是中美企业税负差距最大的一块。为了提高中国企业的市场竞争力,应当减轻企业社保负担——这个方向不是不能想,但现实是缺口太大,不是别的办法能轻易完全弥补得了的:2024年全国基本养老保险基金收入8.2万亿元,企业缴费贡献了大约5万亿元,降到6.2%,意味着每年凭空少掉3.5万亿到4万亿元——而且是年年都要重新填的窟窿,不是国企利润上缴、国资划转这类一次性存量渠道能比的。所以更现实的做法是,不去动企业这头的负担,当务之急,是国家自己先多掏钱,把社保基金充实起来,把全体人民的养老金替代率提高起来,提到和世界主要国家相近的水平。(企业社保缴费该不该降,留到后面单独一篇再展开。)
第二招,国企员工涨工资。能避开发放渠道的技术障碍——走的是现成的工资系统,也确实对国企留住人才、提升竞争力有直接好处。
第三招,扩大义务教育到高中,加大教育投入。这条有现成的财政数据支撑:2024年全国教育经费总投入6.89万亿元,比2016年(那一年义务教育单项投入1.66万亿元)已经涨了好几倍。把高中阶段纳入义务教育,估算新增成本是几千亿元级别,跟前面几条资金池比,是完全承受得起的规模。而且这不是空谈——国务院已经正式提出”探索延长义务教育年限”,2025年底高中阶段教育毛入学率已经突破92%,剩下的主要是”要不要免费”这一个财政决心问题。
把这三招真正做实、做到位,就已经很不错了,不必再贪多。
接下来的问题是:钱从哪里来。
三、根子问题:不是没钱,是钱走错了方向
先说结论:中国不缺钱,缺的是把钱导向消费端的决心。
国企利润上缴这一块,2026年最新数字是:烟草、石油石化、电力这类资源型央企上缴比例已经提到35%(2023年才25%),一般竞争型企业提到30%,中央层面一年多收了大约1650亿元。可官方文件写得很直白,这笔钱大部分”用于支持国有资本和国有企业做强做优做大”——说白了,钱又转回去继续扩产能了,没有转给社保、转给老百姓。这就是问题所在:上缴比例在涨,花钱的方向却没变。
国资划转社保基金这一块,2017年就启动了,中央层面已经划转93家央企、14家央企金融机构的10%股权,到账1.68万亿元。可这只是理论上限的一小部分——全国国有企业净资产109.4万亿元,加上国有金融资本33.9万亿元,按10%的比例算,理论上限接近14万亿元,已经到账的只占这个上限的12%左右,地方层面的划转进度,比中央慢得多。
特别国债这一块,2026年中央财政新增国债6.69万亿元,是一个真正的大池子。可这笔钱现在主要投向基建和产业,真正该做的,是让它大比例掉头,转向社保和消费端。
还有一个办法,是国有股定向转让给战略投资者。国有资产的净值规模——扣掉负债之后真正属于国家的净资产,企业类109.4万亿元,加金融类33.9万亿元,合计接近140万亿元;国有上市公司在A股的市值,大约60万亿元,占A股总市值123万亿元的接近一半。这是一个足够大的池子,把其中一部分定向协议转让给战略投资者,不经过公开市场抛售,是可行的。中东主权财富基金(沙特公共投资基金、阿布扎比投资局)、新加坡的淡马锡和GIC,这几家政治敏感度相对低、长期资金规模庞大,是可以考虑的对象。如果执行得当——定价公允、资金专项流向社保、分批渐进——这条路甚至可能被市场解读成利好:是在改善国企治理,不是国家缺钱要跑路。美国的贝莱德、高盛这类机构,理论上也有能力接盘,但现在时机不是最佳:美国国会正在向本国金融机构施压,要求它们减少对中国”黑名单企业”的投资,方向跟这个方案正好相反;中国这边,把核心资产的话语权交给美国资本,在当下的地缘政治环境里,阻力也不小。不过也要说清楚,2026年5月特朗普已经正式访华,习近平提出要把2026年做成中美关系的”历史性年份”,双方元首层面的接触很密集,具体的经贸细节,未必没有谈判空间,只是眼下不是最容易推的方向。
这条路走的时候,有一个坑必须绕开。2001年,中国试过一次”国有股减持”,想筹钱补社保,结果是一场灾难——政策一出,股市两天内开始跌,四个月蒸发1000亿市值,被迫紧急叫停,还引发了后续长达五年、跌幅超过55%的大熊市。根子是当时的做法是在二级市场公开抛售,市场一看供给要暴增,价格必然要跌,于是所有人抢在崩盘前先跑,这份恐慌本身就足以砸出一个大坑。但这不代表这条路走不通,是当年的做法太糙。定向协议转让,跟公开市场抛售,是两回事,不会触发那种供给恐慌——这也是为什么”定价公允、资金专项流向社保、分批渐进”这几条执行细节,不是可有可无的补充,是真正吸取了2001年那次教训、避免重蹈覆辙的安全绳。
地方政府的处境更值得警惕。截至2024年末,地方政府隐性债务余额10.5万亿元(IMF按更宽口径估算高达66万亿元)。地方政府现在的处境,不是”钱不够用”,是”已经欠了一屁股债”——中央这几年拿出6万亿元帮地方化债,这笔钱是在替地方擦屁股,不是新增给社保的钱。
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口径,中国政府债务合计占GDP的比例大约108%,跟美国联邦政府差不多。拆开看,中央政府债务大约占GDP的20%,地方政府(含隐性债务)占GDP的比例,不同估算口径在87%到108%之间——两头的健康程度,天差地别。这意味着”随便发债就能填社保缺口”这句话说得太乐观了,真正现实的做法,是把已经在借的钱,花的方向调整过来。
(这里插一句:有人可能会问,能不能靠产业政策——政府用补贴、信贷、关税这类手段替市场”选赢家”——去解决这些问题。这条思路本身弊大于利,具体道理留到专门一篇再展开,这里不是本文要讨论的内容。)
把前面几条渠道加起来算一笔账:国企利润上缴新增约1650亿元,出口退税削减省下的百亿级别,两项相加,也就两三千亿元这个量级;国资划转已到账1.68万亿元。可中国全国社保和就业这一项支出,一年就是三万五千亿到四万亿元规模——单看这几项挤出来的存量,占这个总盘子,也就百分之几,撬不动大局。真正能撬动大局的,是另外两条:一条是6.69万亿的特别国债,前提是这笔钱得大比例地从”投基建、投产业”,转向”投社保、投民生”;另一条,是国有股定向转让给战略投资者——140万亿元的国有净资产、60万亿元的A股国有股市值,这才是真正的大池子,哪怕只动用其中一小部分,规模也远超前面那几条零敲碎打的存量渠道。
再看另一头——中国居民存款总额,超过一百万亿元。这才是真正的关键:不是没有钱,是这笔钱攥在老百姓自己手里,不敢花。社保这张网织得越密,这一百万亿里,才会有越多真正流动起来,变成实实在在的消费。
四、真正的结论
这些办法,没有一条是技术上做不到的。方案、路径、现成的先例,今天都摆在这里,查得到,算得清。
真正卡住的,是政治意愿——愿不愿意去动国企利润留存这个既得利益,愿不愿意为了让老百姓真正敢花钱,牺牲一部分眼下看着好看的增长数字。中国领导人说过,人民是江山,江山是人民——把钱真正花到人民身上,才能打牢这份江山,也才能让经济,真正走上一条良性循环的路。
这几条办法,技术上不难,博士教授专家们早就把方案做出来了。难的从来不是”怎么做”,是”做不做、做到什么程度”。这不是一道数学题,是一道选择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