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膽包天研究社|第16話・她親了他
在一起之後的第三個週末,凌雲和衛弦去看了電影。衛弦選的,不是社團活動,就是兩個人。他選了一部很普通的愛情喜劇,沒有太多寓意、沒有需要討論的主題。
凌雲在購票處看著海報:「這個好看嗎?」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選這部?」
「因為片長最短。」衛弦說,「看完可以去做別的事。」
凌雲的腦內播放器自動啟動:片長最短。約會場地選擇標準——片長。她在心裡默默把這個條件歸檔到「衛弦決策模式」的資料夾裡,並加了一條備註:「備選條件:不包含需要討論的主題。推測意圖:減少我的分析負擔。」
她沒有追問「別的事」是什麼。她買了爆米花和兩杯飲料,走進影廳的時候發現他們的位置是最後一排角落。
「⋯⋯你選的?」
「對。」
凌雲在心裡更新了「衛弦決策模式」的備註:「角落座位。推測意圖:減少周圍干擾,或增加——她停止分類,因為衛弦正在看她。」
影廳暗下來的時候,凌雲覺得自己的心跳比電影還吵。
前半個小時她都在吃爆米花。衛弦沒有吃,他的手放在兩個人中間的扶手上。凌雲看著那隻手,又看著螢幕,又看著那隻手,她的腦內播放器自動啟動了七個版本的「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版本一:他會握住我的手。
版本二:他會假裝伸懶腰然後把手搭在我的椅背上。
版本三:他會直接睡著(根據茶葉蛋男的觀察報告,衛弦在電影院睡著的機率是67%)。
版本四到版本七——然後被她自己強行按掉了。不看了。不看手了。看電影。
電影演到一半的時候,凌雲伸手去拿爆米花桶,衛弦也伸手。他們的手指在紙桶裡面碰到。凌雲的手指停住了,衛弦的手指也停住了。然後衛弦握住她的手指,把她的手從爆米花桶裡拿出來,放在扶手上。
凌雲轉頭看他。電影的光打在他的臉上,明暗交替。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說:不要吃爆米花了。凌雲的腦內播放器自動記錄了一筆:「事件:手被從爆米花桶中移出。執行者:衛弦。意圖:不明。可能一:他不想讓我吃爆米花。可能二:他想握我的手。可能三:兩者皆是。」她選擇了可能三,因為她的手指已經被他握住了。
她沒有把手抽開。她把手指收攏,握住他的,然後轉回去繼續看電影。她的腦內播放器又補了一筆:「觀察結論:被握住的手,不會想吃爆米花。」
電影結束的時候,兩個人走出影廳,手還握著。凌雲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放開,衛弦也沒有。他們就那樣牽著手走過大廳、走過自動門、走進外面冷颼颼的夜風裡。
「衛弦。」
「嗯。」
「你剛剛為什麼要握我的手?」
衛弦想了想:「因為我想。」
「——就這樣?」
「就這樣。」
凌雲沒有說話。她握緊了他的手,覺得這個答案比她讀過的任何解釋都清楚。但她的腦內播放器還是補了一條:「備註:『因為我想』被歸類為『最簡潔且有效的意圖陳述』。」
走回學校的路上,路燈很暗。他們經過校門口那棵葉子掉光的大樹時,衛弦停了下來。他轉過身面對她,路燈的光在他背後,他的臉在陰影裡。他的呼吸有冷空氣的味道。
「凌雲,我可以親妳嗎?」
凌雲的腦內播放器——這一次她沒有來得及按掉。它自動運轉了所有她讀過的吻戲描寫:角度、力度、節奏、手的擺放位置、呼吸的頻率。然後她用最後一秒的理智把全部關掉,開口說了一個字:
「好。」
衛弦低頭,親了她。很輕,很快,像試水溫。他的嘴唇碰到她的那一瞬間,凌雲感覺自己的大腦完全空白。沒有分析,沒有歸檔,沒有「這個角度對不對」的檢查。只有一個感覺——他的嘴唇是軟的,有點涼,帶著電影院爆米花的甜味。
然後他退開了。
凌雲睜開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閉上的),看到衛弦站在她面前,耳朵是紅的。她的腦內播放器重新啟動。這一次,它像一台剛從當機中復原的電腦,先掃描了所有感測器——心跳:快。體溫:偏高。手部:仍保持握持狀態。嘴唇:殘留觸感⋯⋯
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話。
「⋯⋯就這樣?」
衛弦愣了一下:「什麼就這樣?」
「書上都寫——」
「書上寫什麼?」
凌雲想了想:「寫接吻的時候要把眼睛閉上,寫親吻的時候會『天旋地轉』,寫嘴唇接觸的時候『像電流竄過全身』。」
「那妳剛才閉了嗎?」
「⋯⋯閉了。」
「那書上寫的是對的。」衛弦說,「但妳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閉。」
凌雲沒有立刻回答。她在腦子裡打開一個新頁面——標題「接吻實驗記錄」,第一行寫著:「受試者:衛弦。場地:校門口。環境變項:夜間、路燈光、氣溫約15度。時長:約兩秒。」
「那下次——」她說,「我想睜開看看。」
衛弦笑了一下:「可以。然後妳再告訴我,書上寫的跟妳看到的有什麼不一樣。」
凌雲的耳朵熱了,但她沒有逃跑。她站在他面前,繼續她的記錄:「建議延長實驗時長,並增加『睜眼』作為新變項。研究對象衛弦表示同意。」她沒有把手機拿出來打字,但她在腦子裡記得很清楚。
「⋯⋯那下次可以久一點嗎?」她問。
衛弦的耳朵更紅了。但他沒有躲避,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距離,低頭看著她:「可以。」
凌雲在「接吻實驗記錄」的「備註」欄補了一句:「研究對象衛弦表示同意,且耳朵變紅。此反應可歸類為『正向回饋』。」
她抬起頭:「衛弦。」
「嗯。」
「我可能還是會想步驟。」
「我知道。」
「但我會試著不要想。」
衛弦看著她:「慢慢來。」
凌雲把手伸進他的手掌裡,握緊:「你說過『慢』。」
「對。」
「那你現在覺得太慢嗎?」
衛弦低頭看了看兩個人交握的手,又抬頭看她:「不會。」
凌雲在心裡把這句話記下來:「研究對象衛弦對『慢』的執行滿意度——高。備註:他沒有說出口的那句話,我從他握緊的手裡感覺到了。」她決定暫時不把這句話寫進筆記本。因為她還在走路,她的另一隻手在他的手裡。
他們繼續走。路燈在他們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開了。凌雲的手心在出汗,但她沒有放開。她在心裡補了最後一行記錄:「樣本數:一。初步結論:接吻時不會『天旋地轉』。但會想繼續蒐集更多數據。」
她把這個結論留在腦子裡。沒有寫進任何紙本。
因為有些數據,她只想留在自己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