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靈魂褪色:悼 D'Angelo(1974-2025)
我無法形容第一次聽到〈Spanish Joint〉時的狂喜。Bass 如被喚醒的黑色潮水,地鳴般淹到了耳朵深處,鋪襯好後隨之湧進的是吉他與小鼓,像是氣泡浮在上頭剝剝作響,節奏與韻律越疊越高,而後清脆的一聲收束。這還只是前奏。
然後 D 把節奏與聲線掌控得我幾欲掉淚。憑著喉嚨的精巧控制和細緻的呼吸,他同時把聲線與節奏處理得幾近完美。整首歌是狂放且克制;狂放的是情緒的流轉,克制的是力道與強弱。我從沒見過一首歌能站穩在所有的極端值之上,卻仍能美得出奇。
而後我發現,我在遇見 D 之後的每個時期,都會有一首那個時期專屬的 D’Angelo。〈Spanish Joint〉的剝剝作響之後是〈The Root〉,像一股酒後的微醺、酒醒和悔意。
或許還有一個時期是〈Feel Like Makin’ Love〉(原唱 Roberta Flack 也在 2025 年初過世了),D 竟能把一首催情的歌唱得如此傷感又穩定。
然後是我愛了多年的〈Back to the Future〉,那時我想著怎麼會有一首歌可以每個段落都自成一格,每一段卻又都跟副歌一樣美呢?聽了多年的音樂,好像再沒遇過另一首歌有相似的配置。
後來踏出了靈魂樂的疆界,開始聽一些 featuring 的作品,又愛上了 D、Common 與 J Dilla 共同製作的 〈So Far To Go〉 ( J Dilla 只大了 D 不到一個星期,兩個人終於可以手牽手上天堂了),D 的聲線輕輕襯在背景,溫柔且溫暖,像是歌裡的冬季暖陽,又像暖陽之下即將蒸發的那滴淚。
當然還有 The RH Factor 那張黃色封面的經典專輯《Hard Groove》裡的〈I'll Stay〉,這是少數 D 在聲線控制上稍微強勢的一曲,聽起來像是把〈Shit, Damn, Motherfucker〉的氣魄從自己的專輯裡抽出,放在別人歌裡。人生之路我走得搖擺,從第一天開始聽 D 的作品起,至今竟已近十年。
而上述這些歌有個共同點,就是它們都讓我深刻意識到時間的流逝。音樂本該是時間與音頻所構築的藝術,而置身在這時間藝術之中的同時,能感受到時間消逝的傷感,是少有的體驗。〈Back to the Future〉是一曲,〈So Far To Go〉也是,〈Feel Like Makin’ Love〉也是,陶喆的〈流沙〉,張學友的〈她來聽我的演唱會〉、陳昇的〈夢河〉都是;這些能讓我深切感受到時間流逝的曲子都被我收在一張歌單裡,而我把這張歌單叫做 Fading。
褪色。
無關乎敵我,也無關乎好壞,只是世界的風潮走得飛快,而我還留在原地。當然是心甘情願。時代的褪色是必然,只是看見締造光輝歲月的人一個個都走了,不免傷心,也不免可惜。
初聞 D 死訊的那晚,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呆滯,接下來是逼著自己擠出眼淚,知道自己等一下一定會哭個沒完沒了,就去拿了威士忌打算先把自己灌醉,心一橫就把馬克杯倒了七分滿,才放上冰塊。冰塊可以給我涼意,但不許稀釋我的悲傷;今晚我逃不掉酩酊大醉。喝了一大口,兩大口,沒有醉意,繼續喝,喝到末了人生第一次喝酒喝到想吐。朋友打了電話過來聊天,話裡醉意上湧,努力固定住每句話的邏輯,再得意的跟對方說你聽不出來我喝醉對吧,其實我現在又醉又傷心哦。那時聊到忘我,也忘了 D 已經走了這件事,直到他掛了電話,我滑起了手機,黑色封面的哀悼文和新聞稿湧得我措手不及,斗大字眼寫著 1974 - 2025,比我爸媽都還年輕。一代傳奇只活了他媽的 51 歲。於是又開始掉淚。
他死後,我聽最多的是〈I Found My Smile Again〉;一首發行於 2008 年的單曲,因為它不隸屬於三張我已經聽到爛熟的專輯的任一張,很長一段時間被我忽略,後來才偶然在合輯裡被我撿了回來。這首歌的鼓點毫不花俏,如同心跳般穩定前進,而 D 的嗓子浮在上頭游刃有餘的收放,像洞悉了世上所有的苦澀與疑問,在末了又找回了微笑。會被這首歌吸引,是因為它隱隱然也帶著股 Fading 的特質。總覺得在這個時候聽這首歌其實有點戲謔; D 在歌裡找到了微笑,而我聽這首歌的反應卻是邊掉眼淚邊咒罵著老天無情再笑自己荒唐。我的幽默常常長在很奇怪的地方。
聽著聽得恍惚,雖然 D 唱了整曲的 "I found my smile again",我卻時常在某一個段落,把歌詞聽成了 "Girl, I found myself again"。我不知道 D 在這句話上的咬字是不是刻意為之,但老實說後來想想覺得,my smile 跟 myself ,其實也沒有差那麼多。找到自己,跟找到自己的微笑,也許到頭來是同一件事情。
時間快轉,來到了三個半月後的 2026 年葛萊美獎。生前好友 Ms. Lauryn Hill 領軍了 D'Angelo 長期合作的樂團 The Vanguard 、以及數名靈魂樂界的好友如 Raphael Saadiq, Bilal, Anthony Hamilton 與幾位新生代 R&B 歌手,一起致敬了這兩位美國靈魂樂史上偉大的靈魂歌手。(另一位就是文章開頭所提到的 Roberta Flack)
Lauryn 再也不是二十八年前舞台上那個捧著多個獎盃卻身形單薄的女孩了,她戴起了墨鏡,一襲黑色洋裝撐起了整個樂隊的氣勢。走上舞台的第一句話她就笑了,說:「 D and I never got to do this on stage together. Make time for people you love while you can. (D 和我從沒一起在舞台上演出這首歌。留點時間給你愛的人吧,在你還有餘裕的時候。)」
然後她唱起了 D 與她在讓她獲獎無數的專輯裡合作的那首歌〈Nothing Even Matters〉(1998)。緊接在後的還有 Lucky Daye 致敬的〈Brown Sugar〉,生前摯友 Raphael Saadiq 致敬的〈Lady〉,與 Leon Thomas III 致敬的〈Devil's Pie〉。好幾首經典歌曲被切碎了拼裝在一起,有 D 生前唱腔的沿襲,還有性感如絲綢般 Raphael Saadiq 的別緻聲線,美國的九零年代新靈魂樂史就在那個緬懷舞台上百家爭鳴,我既興奮又傷感,眼淚只是噙在眼裡轉了又轉。
緊接著是 D 的另一個好友 Bilal ,唱的是我最愛的專輯《Voodoo》裡的 〈Untitled (How Does It Feel)〉,真假音相互交錯,壓縮了又放開了的聲線,這是我在這次的致敬舞台上最喜歡的一段。最後由 Jon Batiste 的鋼琴奏起了如驟雨打在風鈴般的〈Africa〉,是舞台的收尾。
我曾經想過,如果我身上要有一個刺青,我會把他在 2000 年發行的專輯《Voodoo》上那個性感的半裸非裔男子肖像,刺在手臂上。只是我怕被說是 fetish ,後來還是作罷。
D'Angelo,那個用《Brown Sugar》(1995)與《Voodoo》(2000)就改變了千禧年後的靈魂樂,第三張專輯《Black Messiah》(2014)又把世界殺個措手不及的黑色彌賽亞,他的 Neo-soul 血脈還在流傳,超越種族,超越國界,好多好多在那之發行的歌裡都還殘留著他的影子。(例如黃宣的《浮世擊》(2020),我好喜歡這張!)
D'Angelo 死前,就已經是我心目中亙古不變的傳奇了。我很幸運,我活過他也活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