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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nyili3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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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1E1 (下)

chenyili3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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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幕:鉛板機櫃、少年雷恩與深冷通道
十分鐘後,沉重的液壓氣剎聲在庫區門口響起。
一輛塗裝著「破曉拾荒隊」標識的重型越野改裝卡車倒車進入三號卸貨台。車斗裡滿是來自地表極寒深秋零下二十度的凍土硬塊與乾冰屑,中央用四根重型鏈條鎖死著一台高達兩米、覆蓋著防輻射鉛板的軍規密閉機櫃。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滿是油污棉服的十三四歲少年從副駕駛跳了下來。
少年雷恩臉上帶著凍瘡,眼神清澈而警惕,手裡拿著卸扣扳手,急匆匆地跑向車尾去解開起吊鋼索。
「這小子手法太嫩了。」腦子裡的聲音嗤笑了一聲。「地表剛運下來的金屬處於零下二十度脆化期,那根鋼索裡面的應力早就被冷縮扭曲了。他只要一拔插銷,回彈的鋼絲能削掉他半張臉。」
威爾拎著撬棍從旁邊走過。
就在少年雷恩用力咬著牙、準備硬生生拔出卡死的重型插銷時,一根冰冷的黑鐵鋼釺帶著破空聲驟然伸出,精準卡在卸扣的受力死角上,向下一別。
「想這隻手廢掉,你就繼續硬拽。」威爾戴著黑墨鏡,頭也沒轉,聲音冷如鐵石。
雷恩嚇得手一縮。
下一秒,鋼釺借力一撬,金屬插銷被頂出,被釋放的鋼索如毒蛇般猛烈彈開,擦著雷恩的護目鏡邊緣抽在車廂鋼板上,砸出深深的凹痕。
雷恩面色慘白,心臟狂跳,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戴著墨鏡、滿身焊渣的盲人氣割手:「謝謝前輩……」
威爾沒有理會他,甚至沒有多看這個少年一眼,徑直走到了那台厚重的鉛板機櫃前。
「別管那小子了,看機櫃裡面!」顱骨深處的聲音陡然急促,呼吸聲變得前所未有的貪婪。「鉛板厚度 12 毫米,繞開外層屏蔽,往核心冷卻艙看!」
威爾將大腦輸出推進到 0.024%,拓撲幾何感知像手術刀一樣層層剝離機櫃的物理結構。
穿透鉛層、繞過自毀引信、穿透雙層防震液壓套,在機櫃最底層的深冷維持槽內,靜靜懸浮著三支被高純度石墨烯套管封裝的幽藍色安瓶。
金屬管壁上微刻著六十年前舊軍工的終極代碼:【髓鞘零號】
那是六十年前直連型駕駛員唯一的救命神經阻尼介質。威爾在絕望求醫的幾年中,曾在黑市殘卷上看過無數次它的記載——能在神經突觸表面生成超導防爆膜,永久阻隔神經元過載與意識雜音。
「三支,整整三支!」腦子裡的聲音近乎癲狂。「第一支能重構你的神經阻尼,第二支和第三支在黑市能換兩張地下城永久特等居留黑證!威爾,動手,把它們弄出來!」
威爾的心臟在胸腔裡狠狠撞擊了一下。但他臉上的肌肉如同死鐵,沒有一絲波動。
他的幾何視野沿著機櫃底部向下延伸,在完全沒有接觸底層管道的情況下,海馬體中不可思議地精準疊加出了一條直通地下深冷液氮站的免檢排污管三維走向,連流體傾斜角都分毫不差。
威爾舉起氣割槍,高溫火焰精準切開外層鋼板。藉著金屬火花的掩護,他的左手在無人注意的視覺死角內極速探入,用空置的冷卻罐將第一支安瓶順著排污滑槽悄無聲息地推入了深冷通道。
至於剩下的兩支,機櫃的結構太過複雜,強行在眾目睽睽下取出只會引發內部自毀。
必須等明早精拆。
第十幕:零下二十度液氮站夜行
凌晨兩點。
第三檢修庫徹底陷入停工期。大型天車靜止在半空,只有幾盞高壓鈉燈在濃重的霧氣中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威爾身穿隔熱工作服,像一抹幽靈般穿過四號廢料傳送帶。
大腦功耗維持在 0.018%,液氮站的超低溫環境在拓撲網中呈現為大片冰藍色的空間塌陷。常人進入零下二十度的重型泵房需要穿戴重型加熱外骨骼,但威爾的四肢神經早已壞死,極致的低溫對他而言只是一串純粹的空間座標。
「注意頭頂。」腦子裡的聲音在耳膜邊低語。「自動巡檢機械臂每 45 秒在排污口上方做一次紅外掃描。你只有 8 秒的換向窗口。」
威爾屏住呼吸,整個人貼在冰冷的金屬支柱後方。
三、二、一。
機械臂的掃描紅光剛剛移開,威爾腳步無聲發力,瞬間滑入排污閥門下方。
他的右手探入結滿厚重白霜的排污管口。極寒的金屬瞬間將他的防護手套凍脆,但他沒有任何痛覺反饋,手指精準扣住了下午滑落在此處的冷卻罐。
卡扣開啟。
第一支帶著幽藍色微光的安瓶落入掌心。
安瓶外壁冰冷刺骨,溫度精準維持在零下五度。威爾將其迅速塞入貼身的特製保溫盒內,扣緊搭扣。
「得手了,撤,原路返回!」
威爾反手拉上排污閥門,在機械臂轉回的前半秒,悄然隱沒在黑暗的管廊深處。
第十一幕:座標疊加與神經重構
破舊的出租屋內,防盜門被三道重型插銷死死反鎖。
桌上鋪著一張威爾半年前在黑市診所拍下的後頸椎光片。
威爾坐在椅子上,將那支幽藍色的安瓶固定在特製的金屬盲穿注射器上。
為了克服體感壞死帶來的微感覺缺失,這支注射器配備了專用的金屬骨骼限位卡扣與高頻骨傳導支架。
「聽好了,威爾,這是唯一一次機會。」腦子裡的聲音罕見地收斂了所有嘲弄,變得無比森冷凝重。「寰枕後膜厚度 2.3 毫米,機械限位鎖死在進針角 12 度,深度硬卡扣 38 毫米。扎偏半毫米,你的延髓呼吸中樞就會被當場搗爛,我們會一起暴斃在這張爛椅子上。」
威爾的大腦在極限專注下運轉。
他將腦海中的骨骼模型與自己當前的後頸座標進行了分毫不差的幾何疊加。金屬支架頂住後頸第一頸椎與顱骨交界的骨骼凹陷處,骨傳導傳遞出冰冷的高頻微震,確認硬限位完全嵌合。
深吸一口氣,右手握緊推桿,旋入到底。
長達五厘米的合金針頭刺破皮膚、穿透韌帶,在機械卡扣的絕對物理限位下,精準停在 38 毫米處,直接刺入蛛網膜下腔。
沒有痛覺,但威爾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至極的液體,順著活塞的推動,如水銀瀉地般注入了他的腦脊液中。
一場無聲的生化風暴在大腦皮層內部狂暴席捲。
超導阻尼介質在接觸到神經突觸的瞬間,迅速構建起一層奈米級的防爆保護膜。原本每秒都在劇烈摩擦、放電、刺痛的神經元,彷彿被浸泡進了溫熱的液壓減震油中。
常年盤踞在顱腔深處的灼熱與雜音,在三秒內被徹底抹平。
緊接著,代價降臨。
髓鞘零號在重構神經通路的同時,引發了恐怖的代謝黑洞,大腦像一台瘋狂吞噬能源的黑洞,將威爾四肢僅存的糖原在一瞬間抽得乾乾淨淨。
威爾眼前一黑,整個人從椅子上栽倒在地,全身肌肉劇烈抽搐,心率狂飆到每分鐘 180 次。
糖。
他憑藉著最後的本能,用嘴咬住桌腳掛著的高濃縮葡萄糖袋,發狂般地將整整兩大袋工業糖漿吞入腹中。
高純度糖分注入血液,代謝黑洞終於被填滿。
威爾趴在地板上,大腦深處的指針以前所未有的姿態驟然暴跌:0.018%、0.012%、0.010%……
最終,數值死死鎖定在了 0.008%
威爾緩緩睜開眼。
視野裡的灰白拓撲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分辨率高達微米級、毫秒級無延遲、將整個房間內每一粒漂浮的灰塵都解析得清清楚楚的超導超清盲視視野。
超導髓鞘阻隔了神經突觸的無效漏電,大腦日常能耗直接減半,大腦待機功耗甚至遠遠低於普通健康人的被動放電。
新生完成。
第十二幕:認知失諧與碎裂的第二支
清晨六點。
威爾走在通往第三檢修庫的走廊上。
問題在邁步的瞬間暴露了出來——認知失諧
大腦在 0.008% 超導阻尼下,算力速度提升了近十倍,周圍世界的一切運動在他眼中慢得如同定格動畫。然而,他那具未經改造、四肢末梢壞死的肉體,從大腦發出指令到肌肉收縮,依然存在著大約 80 毫秒的物理神經傳導延遲。
大腦已經走出了三步,腳掌才剛落地。
威爾在樓梯口猛地一個趔趄,肩膀狠狠撞在牆壁上。
「大腦開了超跑引擎,底盤卻還是輛破拖拉機。」腦子裡的聲音再次怪笑了起來。「習慣它,威爾。你的大腦太快了,肉體跟不上。在你的手腳跟上你的大腦之前,你隨時會把自己絆死。」
威爾面無表情地站直身子。就在他試圖調整重心的瞬間,海馬體的運動神經介面中突兀地加載了一套極其精密的運動延遲插值算法,前額葉輸出的指令被自動補償了 80 毫秒的物理提前量。
威爾深吸一口氣,邁開雙腿,步伐奇蹟般地重新恢復了平穩。
走進九號重料區。
昨天的軍規鉛板機櫃已經被吊裝上了精拆台。
威爾走到老馬面前,遞上工牌:「老馬,那台機櫃我來精拆。」
「去吧,小心點。」老馬揮了揮手。「今天上面查得嚴,抓緊時間。」
威爾提著工具箱走上拆解台。他的超清視野瞬間穿透機櫃內壁,剩下的兩支安瓶依然靜靜躺在核心槽內。
他拿起液壓剪,精準剪斷了第一道固定卡扣。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第二支安瓶的千分之一秒,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鋼纜崩裂聲。
上方作業的二號天車吊鉤意外滑脫,一台重達數噸的廢棄發電機組在重力加速度下,朝著精拆台轟然砸落。
威爾的大腦在 0.008% 算力下瞬間計算出了逃生與搶救的最佳路徑,只需要 0.1 秒,他就能同時抓起兩支安瓶並向後翻滾撤出砸落區。
指令瞬間下達。
但 80 毫秒的肉體傳導延遲在這一刻成為了致命的深淵。
大腦已經完成了抓取動作,但麻木的手指在 80 毫秒後才堪堪觸碰到金屬槽。
轟隆!
數噸重的發電機組帶著狂暴的動能狠狠砸在精拆台上,鋼製機櫃被瞬間砸扁變形。
在發電機組砸死的瞬間,高溫金屬邊緣如鍘刀般切過核心槽,第二支安瓶被生生壓碎,幽藍色的超導藥液在高溫金屬表面瞬間蒸發為一縷刺鼻的白煙。
「第二支沒了!搶第三支,快!」腦子裡的聲音爆發出狂吼。
威爾根本不顧頭頂崩落的鋼樑,右手頂著 80 毫秒的延遲,在機櫃徹底被壓成鐵餅的最後半微秒,狠狠將手臂插進了扭曲變形的高溫鐵縫中。
鋒利如刀的金屬邊緣瞬間撕開了他的防護服,將他的左手手背生生切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皮肉翻捲,鮮血狂飆。
沒有痛覺。威爾的五指在血泊中死死扣住了最後那支完好無損的第三支安瓶,藉著鋼架坍塌的反作用力,整個人向後暴退三米,重重滾落在廢料堆中。
金屬碎屑與濃煙籠罩了整個拆解台。
警報聲悽厲地在九號庫上空炸響。
威爾靠在廢鐵堆後,任由左手的鮮血順著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緩緩攤開血肉模糊的手掌,那支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最後一支安瓶,冰冷、完好地躺在他的掌心。
大腦指針在 0.008% 紋絲不動,沉穩得如同一汪深不見底的死水。
「只剩最後這一支了,威爾。」顱骨深處的聲音低低喘息著,帶著刺骨的寒意。「巡檢官馬上就要進場封鎖工廠。這最後一支藥,是我們活下去唯一的籌碼。」
第十三幕:數據審計與三支軍規安瓶
地下二層,治安署第七巡檢科辦公室。
這裡沒有底層車間瀰漫的乙炔與重油焦味。空氣循環系統低沉地運轉著,將過濾後的恆溫空氣吹拂在金屬桌面上。
巡檢官顧坐在隔板後,單片防輻射鏡片上快速刷新著幾組深層物流校驗數據。那是幾天前從地表舊防空司令部拆遷下沉的一級物資清單。
在一千多條報廢記錄中,一條涉及鉛板防爆機櫃的物資追溯日誌被系統標註上了暗紅印記。
「長官,複核結果確認了。」副官站在辦公桌前,遞上一份紙質保密檔案。「幾天前通過西二通道進入地下三層的那台鉛板防爆機櫃,在最初的地表封存清單上,明確登記封存著整整三支『髓鞘零號』軍規阻尼介質。」
顧沒有抬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現在這三支藥全部下落不明。」
「是的。機櫃在地下三層卸貨後,內部深冷維持槽的壓力讀數出現異常。隨後在精拆台發生天車脫鉤事故,現場殘骸裡只檢測到第二支安瓶被砸碎後的化學蒸發殘留,第一支和第三支完全不見蹤影。我們懷疑這三支藥在事故發生前,就已經被有預謀地分批轉移了。」
顧冷笑了一聲,單片鏡片後的那隻眼睛深邃而冰冷。
他很清楚「髓鞘零號」意味著什麼。那是六十年前直連型駕駛員唯一的救命神經阻尼介質,在深層地下城,三支藥足以在黑市換取難以想像的特權與資源。
「一個月薪三百工分的底層氣割工,連它的外文縮寫都拼不出來。」顧關閉了終端屏幕,站起身整了整制服下擺。「這絕不可能是單個人的臨時起意。從地表拆卸、繞過初級防護篩查,再到地下精準分流三支藥劑,背後至少有一條組織嚴密的技術黑產線,甚至有兩到三個熟知舊軍規圖紙的技術人員在聯合策劃。」
「需要立刻封鎖九號重料區進行全員抓捕審訊嗎?」副官問。
「不,拔槍清場只會讓這條線的上下游立刻掐斷聯繫。」顧戴上高密防護手套,拿起桌上的授權印章。「以重工業區防範環境神經輻射外洩、保障工人健康的名義,安排一場全員神經放電與創傷排查體檢。帶上軍規級便攜終端,我們親自下去看看。」
第十四幕:盲管藏藥與體檢幌子
地下三層,第九檢修庫。
二號天車脫鉤事故引發的金屬撞擊聲剛剛平息,車間內到處瀰漫著焦糊味與發電機殘骸冒出的濃煙。
威爾靠在九號庫角落的廢料堆後,左手手背纏著厚實的粗麻膠帶。體感神經的壞死讓他感受不到手背被鐵皮撕裂見骨的劇痛,但在 0.008% 超導視野裡,手背翻捲的皮肉與尺骨小頭清晰得宛如雕刻。
「巡檢的狗腿子要進場了。」腦子裡的聲音在顱骨深處急促響起。「他們是衝著那三支藥來的。第一支已經進了你的腦髓,第二支剛才被發電機砸碎蒸發了,這最後剩下的第三支,你要是藏不好,我們兩個都會被扔進焚化爐。」
威爾沒有浪費半秒鐘。
他弓著脊背,假裝因衝擊波震盪而脫力跪倒在廢料堆陰影中。超導視野瞬間穿透地面兩寸厚的防滑鋼板,鎖定在精拆台水泥基座下方一條未被官方列入常規檢修圖紙的乙二醇冷凝迴路盲管。
管道外壁結著一層薄霜,溫度穩定在零下四度。
藉著濃煙與混亂的掩護,威爾那隻血肉模糊的左手看似無力地垂在廢鐵縫隙邊緣,手指微微一撥,將第三支帶有石墨烯絕熱套管的安瓶推進了冷凝管與水泥基座的夾角死角中。
金屬卡簧輕響,安瓶被死死鎖在冰冷的暗處。
幾分鐘後,沉重的氣密防爆門在工廠入口處緩緩打開。
巡檢官顧帶著一隊身穿深灰色制服的官員走進大廳。他們沒有攜帶重型防暴步槍,而是推著六台高精度的神經輻射掃描終端,神情平靜地在中央空地上拉開了體檢隔離線。
「工友們,不用慌張。」工頭老馬拿著擴音喇叭,乾咳了一聲喊道。「剛才的天車事故疑似引發了冷卻介質洩漏。治安署巡檢科特意安排了專門的設備,為全體操作人員進行例行的神經輻射與健康排查。所有人排隊登記,測完領取額外的半條高能口糧。」
現場的工人們面面相覷。明面上是一場關懷工人的健康體檢,但在這片充斥著小偷小摸的重料區,氣氛在一瞬間變得極其詭異。
第十五幕:盲眼揭穿與同夥懷疑
六台神經檢測終端一字排開,幽綠色的冷光在昏暗的車間裡無聲閃爍。工人們排成單列,依次將前額貼在傳感環上。
巡檢官顧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看似隨意地站在一旁,單片鏡後的目光卻像手術刀一樣,逐一掃過每一名工人的面部微表情與終端跳動的數值。
他要找的,不是普通的小偷,而是面對軍規物資排查時神經產生劇烈震盪的嫌疑人。
然而,底層車間的生態遠比他想像的要混亂。
排在第三個的維修工老周,此時正死死攥著工作服的內襯口袋,裡面塞著他半小時前從廢棄變壓器裡偷偷剪下來的兩公斤特種紫銅線。
老周根本不知道什麼髓鞘零號,他只知道治安署的官員平時根本不進重料區,今天突然帶著全套精密儀器進場,肯定是衝著抓偷竊來的。
當老周把前額貼上傳感環的一瞬間,做賊心虛的恐慌讓他的前額葉防火牆瞬間劇烈震顫,心跳飆升,冷汗順著後頸直往下淌。
終端頂部驟然亮起了危險的橘黃色警報光芒:【神經放電峰值 0.027%,高度焦慮應激狀態】
巡檢員眼神一變,立刻抬手按住了老周的肩膀:「工號 029,你在緊張什麼?大腦放電為什麼接近臨界線?」
「我……我剛才差點被天車砸到,被嚇著了,長官!」老周雙腿發軟,嘴唇發白地辯解。
顧站在幾步之外,冷漠地看著渾身發抖的老周,在個人終端上隨手畫了一個圈,將其列入觀察名單。
在短短半小時的排查中,連續有七八名平時手腳不乾淨的工人因為私藏了軸承、合金刀頭或潤滑油,在儀器前嚇得數值亂跳,紛紛在 0.024% 至 0.028% 之間劇烈波動。
這些各懷鬼胎的底層小偷,用他們最原始的恐懼,在無意間為真正拿走神經液的人提供了一層混亂的噪訊掩護。
「下一個,042 號!」巡檢員喊道。
威爾扶著身旁的金屬護欄,腳步微慢但節奏極其平穩地走上前。在所有工友和工頭老馬眼裡,威爾只是一個常年戴著防護墨鏡、因濫用抑制劑而性格孤僻的資深氣割老手,根本沒有人知道他三天前已經失明。
威爾微微低著頭,將前額輕輕貼在金屬圈上。
「這幫蠢貨在用大網撈小魚。」腦子裡的聲音在顱骨深處發出一聲嘲弄的冷笑。「讓那個戴單片鏡的看看,什麼叫石頭。」
終端發出一聲平緩的嗡鳴。在超導髓鞘的包裹下,威爾大腦皮層的所有神經元處於極致的高信噪比狀態,沒有一絲多餘的雜音外洩。
終端屏幕上跳出一條近乎筆直的綠色直線:【神經放電常態 0.008%,絕對鈍化】
操作員愣住了。他反覆拍了拍終端機箱,又檢查了一遍傳感環的貼合度。在一個常年處於 0.015% 以上緊繃環境的重工業車間裡,他從未見過如此低耗、平穩的神經讀數。
「長官,這個人的放電數值只有 0.008%。」操作員轉頭向顧匯報。「他的大腦幾乎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或思維雜音。」
顧緩步走到威爾身前。
他翻看著終端上的檔案記錄:「042 號氣割工威爾,長期過量服用三級神經抑制劑,神經鈍化個案。」
顧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突然一把掀開了威爾臉上的深黑色護目鏡。
昏暗的車間燈光下,威爾那對毫無光彩、瞳孔徹底散大發白的死肉暴露在空氣中。
顧的眉頭微微一挑,單片鏡後的眼神驟然變深。老馬手下最頂尖的特種氣割手,私底下竟然是個連光感都沒有的瞎子。
顧低頭看了看終端上的讀數:0.008%。
「放電只有 0.008%,說明你根本沒有調動大腦算力去開主動空間感應。就算你想開,以你這具破身體的糖原儲備,連續開五分鐘就會休克猝死。」
顧鬆開手,護目鏡彈回威爾臉上,聲音變得森冷而肯定:
「眼睛徹底瞎了,大腦沒開雷達,你一個人根本不可能精準切開 12 毫米厚的軍規防爆鉛板。042 號,那個在暗中替你定位、指揮你下刀的同夥,到底是誰?」
威爾站在原地,護目鏡後的視界在 0.008% 算力下精準解析著顧胸口微弱的呼吸起伏與制服布料的應力線條。
他沒有退縮,只是用最麻木的語氣平靜回答:
「我只管切開鐵皮,長官。裡面裝的是三支藥還是三塊廢鐵,瞎子看不見。」
第十六幕:精準探針與邊界的表演
大廳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鉛塊。
巡檢官顧單片鏡後的瞳孔微微一縮,眼底泛起一抹極其晦暗的深藍色微光。
既然常規終端的被動檢測只能記錄表面數據,那麼官方特許的主動意識探查,就是撕開所有偽裝的最後一把手術刀。
然而,即便是手握執法特權的巡檢官,也絕不敢無限制地揮霍這種能力。在沒有注射過軍規神經介質的前提下,高階官員的大腦本質上依然是肉體凡胎。在底層認知網絡中,意識輸出的能耗並非線性增長,放電輸出每往上拔高 0.010%,大腦對血液葡萄糖與體能的消耗就會呈指數級瘋狂暴漲。
一旦將主動探查推向過載,不僅施作者自己的血糖會在十幾秒內見底、引發劇烈的眩暈與神經反噬,更重要的是,強行把受審者的大腦燒成廢物,在體制內部會引發極其繁瑣的事故審計與責任追究。
顧將前額葉的算力提拉至大約 0.024% 的精準刻度。一道無形、冰冷且極具侵略性的微脈衝,如同一根隱形的手術針,直接扎進威爾的大腦皮層。
那是一種極其野蠻且帶有羞辱性質的觸碰。
就像在光天化日之下,一隻冰冷、帶著橡膠手套的手強行扒開衣服,帶著上位者的傲慢,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皮肉下尚未癒合的血淋淋傷口。那種最私密、最核心的精神邊界被強行踩碎的被侵犯感,足以讓任何一個有自尊的人胃部痙攣。
「別裝死人,威爾。」腦子裡的聲音在顱骨深處陰惻惻地冷笑,帶著老練的毒辣。「太乾淨了就是破綻。這條狗在拿針扎你,你得像個被踩了尾巴的殘廢一樣叫兩聲給他聽!」
威爾很清楚,絕對的死寂與麻木在多疑的官員眼裡同樣是疑點。
他沒有完全依賴超導膜去吸收一切。藉著那根探針刺入的瞬間,威爾任由心底升起的那股暴戾與厭惡順著神經元釋放出來,他主動放開了一絲防禦,將那種被強行撕開隱私、被權力隨意玩弄調戲的受辱感,精準地透過肌肉與放電展現出來。
威爾的下頜骨驟然繃緊,咬肌在皮肉下凸起硬塊,脖頸兩側的青筋因強壓的憤怒而微微抽搐。
他那隻完好的右手猛地攥緊成拳,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胸膛起伏驟然加劇,喉嚨深處甚至擠出了一聲極度壓抑、帶著粗重喘息的悶哼。他像一隻被逼到牆角、明知反抗會死卻依然死死護住最後一點尊嚴的野狗,整個身體散發著毫不掩飾的抗拒與敵意。
在這種刻意引導的情緒反饋下,終端屏幕上的數值順理成章地向上跳動:0.008%、0.011%、0.014%。
沒有失控狂飆,沒有觸發大腦超頻,更沒有踩到 0.030% 的死線。
這是一個受過創傷、性格孤僻的底層工人,在精神邊界被官員野蠻入侵、尊嚴被踩在腳下隨意調戲時,所能展現出的最真實、最符合人性的生理應激反應。
顧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在他的精神感知中,反饋回來的不是什麼隱藏機密的暗室,而是一股濃烈、黏稠、充滿攻擊性卻又無能為力的凡夫怒火。就像用棍子戳進了一個骯髒的下水道,除了濺出一身帶著惡臭的怨氣,底下什麼實質性的東西都沒有。
幾秒鐘的探查讓顧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汗。他感到血糖正在緩慢下降,眼前浮現出一絲微弱的眩暈感。
顧收回了意識探針,眼中的深藍色微光迅速隱退。
0.014%。
顧鬆開了手,後退了半步,單片鏡片重新恢復了冷漠的銀灰色。
「脾氣還挺大。看來眼睛瞎了,骨頭倒是沒被磨平。」
顧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威爾那張因隱忍憤怒而緊繃的面孔,嘴角浮起一抹審視底層螻蟻時特有的輕蔑。
「收起你那點廉價的自尊心,042 號。在第三檢修庫,巡檢科想看你的腦袋,你就得老老實實把門打開。再敢用這種放電頻率抵抗搜查,下次我就當場判定你防爆違規。」
顧轉過身,抽出手帕擦了擦指尖,對著身旁的副官冷冷下令:
「他的大腦沒有技術改裝痕跡,剛才只是單純的應激抵抗。但他既然是現場唯一的氣割手,嫌疑就不能排除。調出今天三號卸貨台的所有出入記錄,重點排查跟他有過接觸、且剛才放電超過 0.025% 的工人,抓出那個藏在背後指揮他的同夥。」
副官敬禮:「是,長官!」
顧帶著巡檢隊伍和沉重的儀器轉身離去,皮靴踏在鐵板上的聲音漸行漸遠。
車間裡冰冷的重油味重新湧入鼻腔。
威爾依然保持著緊繃的站姿,直到巡檢隊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防爆門外,他才緩緩吐出胸腔裡壓抑已久的濁氣。
咬緊的下頜放鬆下來,緊繃的肩膀微微下沉。大腦深處的指針在超導髓鞘的平復下,悄無聲息地滑落,再度穩穩鎖定在了 0.008% 的極致死寂之中。
「演得不錯,威爾。」顱骨深處的聲音發出一陣病態而沙啞的低笑。「那條狗真以為自己戳痛了你的自尊心。他永遠不會知道,你連一根神經都沒被他傷到。」
威爾垂下頭,用纏著血麻布的手指將護目鏡往鼻樑上推了推,轉身走向精拆台後方那條冰冷幽暗的冷卻盲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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