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書03_《致命中國》第十三章

當毛澤東在天安門廣場遇見歐威爾與鄧小平

 共產主義並不可愛；共產主義是我們消滅敵人的鐵錘。

――毛澤東

在中國這「工人的天堂」，共產黨國家的「敵人」往往是自己的公民。這些公民敵人是在「人民」共和國裡真正努力工作的人，這些人想得到較高的工資和較好的工作條件，渴求乾淨的水和可呼吸的空氣，想爭取合理的健康和退休的福利，拼命並熱切追求表達他們政治和宗教觀點的自由。

在西藏、內蒙古和新疆省等被征服的地區，這些中國共產黨的 「敵人」也是原住民，他們不敢向北京要求自治，他們只要求分享一小部分共產黨利用他們家園的資源而得到的繁榮罷了；他們深刻且發 自內心地怨恨北京引進大量居主導地位的漢人移民，而中共的目的顯然是要稀釋和「清洗」他們的基因庫。

對於這數百萬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受害者來說，這個政權具有以下三種特性：

● 以廉價勞工經營、到處都是污染的經濟成長模式，讓人民受到壓制。

● 僵固、以階級為基礎的共產黨政教合一制度，提供很小的升遷機會。

● 「像打了類固醇一樣神勇厲害」的極權主義：它看著你做的每一個小動作，限縮你每一次的呼吸，絕對無法容許反對的聲音。

 事實上，具有諷刺意味的「人民共和國」，既非由人民選出領導而具有代表性的民主體制，也非由公民以任何方式或形式顯著地控制著政府的「共和國」。相反地，執政黨中共的會議和決策過程完全不透明，而是由黨以鐵腕手段控制的媒體所過濾過的資訊。

 從國號開始，中國憲法就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言論、出版、結社、遊行、示威的自由。

――中國憲法第三五條

 正如中華「人民共和國」這個名稱是個充滿諷刺意味的謊言，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憲法也是個處處荒謬的猜謎遊戲。儘管憲法第三五條保障了言論、結社、集會和示威的自由，但人民若行使其中任何一項， 特別是示威，都將引來嚴重的毆打、監禁，或兩者都有。

至於新聞自由，一個成功的警察國家其先決條件是控制資訊流通，並透過對出入訊息的管制，來形塑內部及外部所看到的現實。這是一個兩階段的過程：抑制真實資訊，然後以令人信服的謊言取而代 之；而中國利用報紙和電子媒體，把這樣的把戲發揮到極致。事實 上，「無國界記者」（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最新公佈的新聞自由指標（Press Freedom Index），把中國排在一七八個國家中的第一七一名，

排名只在蘇丹、北韓及伊朗等幾個有嚴格審查黑洞的國家前面。

至於憲法第四○條則稱：「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的通信自由和通信祕密受法律的保護。」這同樣也是可笑的。只要嘗試在中國的互聯網 上，發送一封電子郵件給朋友，這所謂的「私人」書信將被「長城防 火牆」（Great Firewall）審查。這個防火牆雇用了總數超過五○,○○○名 網絡警察和檢查員，而當警察在深圳關押我們這些透過電子郵件安排見面的異議人士時，我們就親身經歷過這種事情了。

要得知中國長城防火牆的運作，你也可以嘗試這麼做：到中國 何一個城市的網吧，試著在你的網路瀏覽器中輸入像「言論自由」或 「天安門廣場示威」這樣的字句。結果是，這個連結將會被封鎖。再試一次，你的電腦就會關機。這樣反覆地做，可能就會有一個中國網絡警察找上你， 或被「治安志願者」大隊中的網民舉報以賺取獎金。正如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所警告的：

〔我們必須〕進一步加強和完善資訊網絡管理，提高對虛擬社會

的管理水平，健全網上輿論引導機制。

 在這裡做要補充的是，就好像在中國的很多事情一樣，審查制度已經被整編到經濟戰中，用來對付其貿易夥伴和競爭對手。例如，中共曾經禁止反對中國文化和道德主張的好萊塢電影進入中國電影院， 但卻默許這些電影在上海的大街小巷被盜版，這顯然是一個巨大的貿易障礙，衝著美國最大行業之一的電影業而來的。

同樣地，阻止像谷歌、YouTube和臉書等這樣的美國公司進入中國市場，同時培植像百度、優酷、人人網等中國仿冒品，明顯違反了 世界貿易組織的規定。但它躲在一個怪異的假設後面：審查制度是一 個合理的理由，而非邪惡計謀的一部分。就好像《商業週刊》所指出 的，「如果臉書種植玉米或製造汽車的話，指責中國搭建貿易壁壘的聲音將會出現。」

以下是另一個諷刺的發現：有這麼多的中國公民試圖行使憲法第三五條和四○條所定義的自由，但卻被關進監獄，表示中國警方顯然沒看過憲法第三七條。它規定：

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的自由是不可侵犯的。

 事實上，今天，有多達二○○萬個中國公民，被關押在三○○多個所謂 的「勞教所」，而這些公民中的數萬人因為「地下」基督教徒的罪名或被揭露為法輪功學員而被關押。這也是非常奇怪的，因為憲法第三六條明確規定：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享有宗教信仰的自由。

 當然，當中國百姓被迫面對憲法所構築的理想與他們每天過著「歐威爾式生活」的現實之間所形成的鮮明對比時，他們體驗到嚴重的認知失調。這就提出了一個問題：為何一個有著這樣勤勞智慧的人民，且有這麼長久及豐富文化與經濟史的國家，會陷入今天這種極權主義的地獄呢？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不妨快速地檢視幾個關鍵的歷史轉折點。

 一個龐大的中國船隊在一四一四年離開中國港口，然後在貿易和探險的航程中向西行駛。這次任務遠遠超過任何哥倫布所可能想像的。該船隊至少包括六二艘超大型遠洋商船，其中任何一艘的甲板都可以放置哥倫布的三艘小船。

――《皇帝的長頸鹿》（The Emperor’s Giraffe）

我們對中國為創新和活躍國家的印象，多半來自於唐朝（公元六○○ 至九○○年）及明朝初年（約一三七○年至一四五○年）。在這兩個時期，中國發明了指南針、火藥和多節火箭、紙幣、手推車、酒和象棋等東西，是迄今為止地球上最富有、最強大、最安定及最先進的文明。

特別是在明朝，當歐洲仍然停留在黑暗時代，中國已經在技術創 新及龐大貿易的支撐之下，發展出具有強勁消費能力的經濟社會。就是在這個期間，明朝第三個皇帝推出世界上空前絕後，從未見過的最大探險船隊。

正如山謬．威爾遜（Samuel Wilson）所著之《皇帝的長頸鹿》一書所記載的，中華帝國的遠征船隊包括了數百艘巨大的「寶船」，有 些是現代遊輪長度的一半。他們將數萬名中國船員帶到印度、非洲和中東，並且把貢品和遠道而來的大使一起帶回國。相比之下，克里斯多夫．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的團隊只是一組可憐的小橡皮艇而已。以這個帝國船隊的設計，中國本可成為一六世紀的世界強國， 輕易讓追求全球霸權的西班牙和英國閃一邊去。

然而，中國的帝國夢並未實現。一四三三年，宮內勢力龐大的太監突然壓制了此一探險，摧毀船隻，甚至企圖消滅航行記錄。當西方蓬勃發展之際，中國隨之實施的是毀滅性的鎖國政策，這使得一個曾經偉大的國家，緩緩落入了黑暗時代。儘管實施鎖國，在一九世紀初，中國仍然占有全球國內生產毛額（GDP ）的三分之一，而此時美國的GDP 卻只占區區的三％而已。然而，在這個歷史的關鍵時刻，中國卻完全拒絕了工業革命。

隨後，歐洲國家把火藥和指南針等中國技術武器化，最終轉而掠奪曾經驕傲而強大的中華帝國。在中國稱之為「外侮」的漫長時期， 西方新興的強權在廣州、廈門、福州、寧波及上海等港口城市建立了殖民地灘頭堡。這些殖民主義者的來意不是和平，而是榨取中國的財 富，並運回英國、荷蘭和葡萄牙。

同樣在此期間，英國發動了鴉片戰爭，迫使中國接受英國從印度進口的致命鴉片，使英國得以平衡因進口中國商品（有棉花、絲綢和 茶葉等）而產生的龐大貿易逆差。這些衝突到了義和團之亂達到高潮，義和團之亂是中國人反對外國人的起義，這個亂事被歐美的聯合遠征軍殘酷地鎮壓下來。這些進入紫禁城的外國軍隊踏過大明皇帝的墳墓，撕碎了中國人最後的一點尊嚴、耐心，以及最重要的凝聚力。

在此外侮之後，中國慢慢崩解，掀起了大規模的革命。自孫中山先生於一九一二年成立共和國之後，中國很快就捲入了民族主義者、共產黨人和各個軍閥之間的血腥內戰。內亂削弱了國力，招引來日本毀滅性的野蠻侵略；毛澤東崛起，並在一九四九年建立了中華人民共和國；中 國國民黨軍隊被迫逃到臺灣。

 當胡士托熱唱之際，毛澤東做了什麼

 南京是一個五○萬人口的大城市……南京殺人太少，應在南京多殺。

――毛澤東在南京和上海反革命鎮壓的指示

 毛澤東的功勞在於他使中國為漢人所統治，無條件地驅逐了所有的外國人，並恢復中國人的驕傲。這就是說，中國人民必須為毛澤東共產主義式的解放，而付出鮮血、汗水、淚水、強迫勞動、被監禁及變得神經質等相當沉重的代價。

想想希特勒殺死或滅絕了大約一,二○○萬個人，史達林在他所鑄成的飢荒和清洗中殺死了大約二,三○○萬人，而毛澤東殺死的人數卻從四,九○○至 七,八○○萬人。這使得毛成為人類歷史上殺人最多的屠夫──至少根據皮 耶羅．史卡盧夫（Piero Scaruffi）所編的史上最可怕的種族滅絕來看，確實是如此。

事實上，在毛二五年的統治期間，除了他泳渡長江的運動時間之 外，狂熱的毛主席總是從一個瘋狂的計畫或一場大屠殺跳至下一個。 例如，他的「大躍進」，包括以無用的自製鍛爐來熔化所有全國的鋼鐵，以及殺死所有的麻雀。在毛澤東這種經常瘋狂改革的腳步之後， 不可避免地出現了經濟的災難及大範圍的飢荒。

同樣災難性和可怕的是，毛澤東定期剷除反革命者、知識分子和被他貼上「走資派」標籤的中共黨員。一九六○年代，一場被稱為「文化大革命」的運動尤其殘酷，所有經歷過這場浩劫的人至今仍傷痕累累。

當滾石合唱團（Rolling Stones）和披頭四（Beatles）在英國出 現，震驚了音樂界，而嬉皮在胡士托（Woodstock）音樂節現場尋求和平與愛之際，中國卻發生「文化大革命」。在這場文化大革命中，被 稱為「紅衛兵」的瘋狂私刑者在中國街頭肆虐，以他們獨特的政治暴力揪出受害者。與此同時，商人、知識分子和教授被指為所有中國弊病的來源，並被迫體力勞動；缺乏革命熱情的民眾經常被包圍、公開羞辱、毆打，並被關在勞教所中多年。隨著中國經濟持續惡化而陷入停滯，中國人學會為了生存而撒謊，為了前進而順從；這種極權專制 的生活仍然籠罩著整個中華人民共和國，遺留著毛澤東最持久的遺產。

 從共產主義廢墟中昇起的國家資本主義

 不管白貓黑貓，能抓到老鼠就是好貓。

――鄧小平

把中國從毛澤東的經濟泥沼中拔出的人是鄧小平。他原是中共革命的領導人之一，後被撤職。在文革期間，他被派遣到一個拖拉機工廠工作。在他的兒子被紅衛兵毆打，並從四層樓高的窗戶拋出之後， 鄧小平被毛的繼承人華國鋒赦免，繼而復權。

毛澤東去世之後，老謀深算的鄧用計擊敗了毛澤東的遺孀和她惡名昭彰的四人幫，也擊垮了救他的華國鋒。雖然從來沒有正式官方黨領導的頭銜，但鄧非正式地奪取了政權。每個人都知道，他是真正的掌權者。

事實上，至少因為兩個原因，鄧小平在今天的中國是最重要的人物。首先，蘇聯總理米海爾．戈巴契夫（Mikhail Gorbachev）對示威者讓步，使共產主義蘇聯解體，但鄧小平卻下令中國軍隊在一九八九年殺死在天安門廣場的示威者，維持住無情且高壓的共產主義中國。

同樣重要的是，鄧一手推行國家補貼重商主義的資本主義品牌， 這是今日「以鄰為壑」的中國經濟標誌。鄧小平開放了經濟特區給西方，最終在世界市場上釋放出大量的勞動力，並且讓中國配備了非法 出口補貼和操縱貨幣等摧毀他國就業機會的強大武器。

這就是毛澤東和鄧小平所建立的今日中國；它對百姓的苛刻，就 像它對貿易夥伴一樣不公平。在下一章中，我們將討論中國所有的死亡鎮壓和暴行。讀過這一章之後，你就會了解毛澤東和鄧小平雙雙遺 留下來的遺產，如何讓這個空前殘酷的極權警察國家繼續存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