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島系列最終章 旅途不止》

這次陪母親返鄉，有著比以往更深的感觸。

一路上，每一個熟悉的地名、每一條巷弄，彷彿歲月從未離開過。然而真正回到故鄉時，才發現時間其實早已留下痕跡。回去見到的親人，有的年邁了，有的已經不在了。故鄉還在，房子還在，海風還在，但陪伴她成長的人卻一年比一年少。當那些人一個個離開，當那些歲月逐漸遠去，即使回到原來的地方，也再找不回當年的模樣。母親與親人們話家常時，談起的是我未曾參與過的往事。那些故事裡有她的童年、和許多如今只能留在記憶裡的人、另一個年代的她，以及那些被歲月收藏起來的片段。

這些年，我才慢慢發現，母親與親人見面時談論的內容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曾經聊的是生活、工作與孩子，如今談的卻是身體微恙的狀況，以及誰又離開了人世。那些名字，我從小就耳熟能詳。小時候總覺得他們會一直都在，但現在每一次提起，都像是在翻閱一本愈來愈薄的相簿。熟悉的身影一年比一年少，有些人甚至來不及好好道別。

我突然意識到，那些曾經覺得遙遠的年紀，如今已悄悄來到眼前。大家都不再年輕，而我們也在不知不覺之間，接過了上一代的人生位置。或許有一天，當我們也到了這個年紀，再次回到熟悉的地方時，也會像她一樣，在街角、巷口、老屋與海風之間，遇見自己的過去。

曾經覺得很漫長的人生，其實轉眼便走過大半；曾經以為遙不可及的老年，也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眼前。

年輕時總把時間花在追逐遠方。

等到想回頭看看時，才發現那些等待我們的人，已經一個個走進回憶裡。

年輕時從這裡出發，走向另一個城市，當時總覺得親人都還在，故鄉也一直都在。可是等到年紀大了，再次踏上歸途時，才發現等待自己的，往往不是重逢，而是缺席。

有些兒時玩在一起的表兄弟姊妹已經白髮蒼蒼。有些長輩只能從照片裡認得。有些曾經熱鬧的家，如今只剩下回憶。對母親來說，回金門也尋不到幾個親人，而是不停地和記憶相遇。

故鄉之所以令人眷戀，並不只是因為那片土地，而是因為曾經生活在那裡的人。當我們終於有時間回頭看的時候，等著我們的人，還剩下多少？

年輕的時候，故鄉是一個想離開的地方。

中年的時候，故鄉是一群想探望的人。

老年的時候，故鄉則成了一段想追回卻追不回的歲月。

故鄉的意義，總是隨著年紀與閱歷而改變。有人回到了故鄉，卻發現熟悉的人事早已散落四方；也有人離開多年，始終找不到真正的歸途。它不只是地圖上的一個地名，而是一個當你想回頭時，知道曾經有人在那裡等你的地方。與故鄉的距離，也許比海峽更遠。

小時候，總以為回到故里是一件快樂的事。

長大後才明白，其實返鄉也是一件傷感的事。

真正想回去的地方，或許一直都在心裡。

旅途不止。

總以為已經抵達，

但其實，仍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