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遲來的近春週記

當早起不再覺得太冷
就把光種在樹梢
藍天濃烈　葉脈透明得像琉璃

苦楝的季節已經過期
所以開始期待桑葚果醬
在湯匙尖尖的那一點酸甜

午後有月亮
是太陽黏得太牢留下的紙屑
雲沉下去的時候變成天鵝而不是雪
微風的時候
〇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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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葚甜】

春天是吃桑葚的季節。

我對桑葚的印象除了紫黑色如毛蟲一般的果實以及小學自然課養蠶寶寶時摘的手掌大的墨綠桑葉，若回溯到記憶的將近盡頭，還會有外婆一直銜在嘴邊的一句話：「食的時陣愛細膩喔！毋通滒著衫，足歹洗嘍。」（註1）

小時候是由外公外婆帶大，三不五時便往外公務農的幾畝田地跑，跟著外公一起在竹林裡用竹葉逗弄蟻獅，或在結實纍纍的蓮霧樹下抓寶石一樣掛了滿枝的金龜子，時不時也幫著一起收成蘿蔔與龍眼等「著時」（註2）的作物。田埂的角落有一棵桑葚樹，枝條柔韌舒張活像一把大蒲扇。初春時綠葉掩映之間長出茂密果實，在陽光的反覆烘烤之下從嫩綠轉為淺紅再變成深深的紫黑色。「紅的還不能吃喔！要吃這種黑黑的。」外婆總會用她發音不甚標準的國語跟我說，我便從那時就已經學會分辨果實的生熟。

長大之後，曉得用各種水果來感知季節的變換，然而桑葚也透過某種變形穿過時間強加於人身上各式各樣的遺忘，又一次造訪我的記憶。

周末午後聞著濃郁的甜香醒來，就知道母親又接收了來自外公農田裡纍纍的桑葚果粒製作果醬。幾斤桑葚就依比例加多少斤的糖，千萬不能加水，就這樣文火慢慢熬成溫軟的果醬，加水沖泡或充當吐司抹醬都別有風味。被糖浸漬過的桑葚可以冰在冰箱裡慢慢地享用，而這種將時間翻新、珍藏的感覺讓我深知回憶的得來不易，所以把它歸屬於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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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月亮】

關注ArtemisⅡ計畫（註3）飛掠月球直播的過程中，最引起我注意的並非計畫的進程，而是太空船飛掠月球背面時，在遙遠到距離也被納入傳訊成本的宇宙中，除了以相機與各項精密儀器進行觀測，太空人們同時也對看到的景物進行口述記錄。
「月球表面是無法以語言加以描述的景象。」其中一個太空人在與地面指揮中心的連線直播中如此陳說。

為什麼在觀測當下，指揮中心仍希望太空人在操作儀器的忙碌過程中，盡其所能地以語言描繪他們所見的畫面，即使無法以字句完整表達？可能是為了記錄目睹震撼景象時緊縮的呼吸，可能是為了記錄連太空人自己都無法決定的，經由第一直覺瞬間迸出嘴邊的零星。而對專業科學家或天文愛好者來說，透過聆聽口述檔案的方式反覆回歸那個飛掠月球背面的當下，不論是音調的起伏或是用詞的細微差異，甚至是每個比喻背後應該藏著什麼樣的場景，我們像貓伸出觸鬚那樣感受另一方心靈的震顫，那是人類因懂得說話而被賦予的力量。

或許語言本身經過時間或文化所凹折出的褶皺裡，擁有超乎任何觀測模式所能呈現的真實。而那真實並非意指科學性的普遍真理，而是僅屬於人類的真實。

/ 寫於2026.04.28

註1：吃的時候要小心喔！不要沾到衣服上，很難洗。
註2：當季
註3：美國太空總署的月球計畫，任務於美東時間2026年4月1日發射，4月10日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