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部:蚁族崛起 | 第11章:1645·扬州梦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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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45年,扬州屠城十日,嘉定三屠,迁界令下。陈守礼从月港到福州,亲眼看着大哥陈守忠死在学舍墙边。然后他在城门口坐了下来,剪刀落下去。第一缕头发落地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有人咬紧牙齿。四代人的望远镜,封进了墙里。

## 1645·扬州梦碎

(一)

1645年夏天,陈守礼在月港码头的茶摊上,听到了一个消息。

说消息的是一个逃难的商人,胡子乱七八糟,衣服上还有干了的泥印子。他一边喝茶一边说,手在抖。茶碗在手里磕着碟子,发出细碎的响声。

"扬州——"那人说,"扬州城被围了十天。城破之后,清军屠城十日。"

茶摊上的人都放下了碗。

"没有人说得清到底死了多少。有的说八十万,有的说三十万。但所有从扬州逃出来的人都说了同一句话——运河的水,红了三天。"

"那几天,水里的尸首堵住了河道。船走不了。"

陈守礼没有追问。他默默听完,把茶钱付了。

他走到码头上,看着海。海是蓝的。

但运河不是。那条从杭州到北京的运河,他知道——流过扬州,流过杭州,流过苏州,流过无数座城。他想着那些水。红的。

三个月后,嘉定三屠。

比扬州更惨的,不是死的人更多——是嘉定城被屠了三次。第一次屠城,抵抗者死。第二次,清军嫌"杀得不干净",再屠一次。第三次,有残余的人试图翻城墙逃走——被发现,全斩。

三屠之后,嘉定城里活着的人,不到五百。

陈守礼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把斧头举起来,停住了。

没有劈下去。放下斧头,走进灶房。

他坐在灶前,把火烧起来。看着那跳动的火,他想起爷爷陈文渊临死前说过的话:"这个世界上,不论在哪,想让人多知道一点真相——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低声说了一句:

"但爷爷——我们还没让人知道真相,就付了代价了。"

(二)

那年秋天,陈守礼收到了一封从福州来的信。

信是大哥陈守忠托人捎来的。大哥在福州的县学里做教习,教四书五经。清军南下之后,隆武帝朱聿键在福州即位——福建还是大明的天下。大哥在信里写:

> 弟勿忧。福州尚安。隆武天子在,闽地未失。教习如常。等天下定了,你再来福州看看。

陈守礼把信反复看了三遍,塞进怀里。

但他没有回信。他不知道该写什么。扬州、嘉定——那些死掉的人——大哥在福州知不知道?

(三)

1646年夏天,清军大举入闽。

八月,福州被围。

陈守礼是在月港听到这个消息的。一个从北边逃下来的人说:"福州城破了。隆武天子被俘了。"

陈守礼当天夜里就租了一匹快马,往福州赶。两天两夜,没合眼。

到福州的时候,城门已经换了旗。

城门上贴着一道新的告示——不是大明隆武皇帝的告示。黄纸,红字:

"凡汉蚁,须剃发留辫。遵者,生。违者,斩。"

"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

这十个字,贴满了城门、官道、街口。纸是新的,浆糊还没干透。

陈守礼没有看告示。他径直往县学的方向走。

县学的门已经被撞开了。学舍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书册散了一地。大哥不在学舍里。

他在学舍后面的小院里找到了大哥。

陈守忠靠在院墙上,胸口一片暗红。手里还攥着一本书——《论语》。书页上全是血,但"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那几行字,还能认出来。

清军攻进福州的时候,他没有跑。他站在学舍门口,拦住了冲进来的兵。

一个教习,四书五经教了二十年的教习。

他没有刀。

陈守礼跪下来,伸手合上大哥的眼睛。大哥的嘴唇是青的,还微微张着,像是死前还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见。

陈守礼没有哭。

他把那本沾了血的《论语》从大哥手里抽出来,塞进自己的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城门口。

剃头匠还在。城里所有剃头匠那天都在。

轮到他了。老汉手里一把生了锈的剪刀,面前摆着一个小炉子,炉子上坐着一盆水。老汉没抬头:

"剃?"

"剃。"

剪刀下去了。

第一缕头发落在地上的时候,陈守礼闭上了眼睛。

不是疼——是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远,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咬紧牙齿。

他睁开眼睛。地上的头发,在日头下面,像一片被割断的丝。

他忽然想起爷爷陈文渊临死前说过的话:**"别哭。你哭,我就白写了。"**

他没有哭。

但那天晚上他回到月港,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整整一夜。墙里那些书——爷爷从夷人那里学来的几何、天文、世界地图——那些东西,跟这些头发一样,被剪断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 顺治三年,八月。福州破。兄守忠死。发落。剃。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墙缝里。

(四)

那年深秋,月港来了一队清军的文书官。他们在码头贴了一张新的告示:

"沿海居民,内迁三十里。片板不许下海。违者,斩。"

迁界令。

月港——这个从1573年开始繁荣了七十年的港口——从地图上被抹掉了。陈家的老宅,正好在"内迁三十里"的线上。文书官拿尺子量了量:远了五里。不用拆。

但出海不行了。

陈守礼站在老宅门口,看着那些收拾家当、往内陆搬的人。一队一队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锅碗瓢盆、被褥、小孩。有人扛着一张渔网走了三十里,到了新地方才发现那里没有海。

海。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副旧望远镜。四代人的望远镜——从曾祖父陈远航,到祖父陈海通,到父亲陈文渊,现在在他手里。铜管早就磨得像纸一样薄了。他都不敢用力握。

他把它拿起来,举到眼前——对准了海的方向。

但什么都看不见了。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只剩下灰。

他把望远镜放下了。

"曾祖父,你说海是门。现在门关了。"

迁界令下来后的第十天,陈守礼做了一个决定。

他用一块布把那副望远镜包好,用油纸再包一层。又写了一张字条,跟望远镜放在一起。

字条上写着一行字:

> 这支管子,看过海,看过星星,看过世界地图,看过南京的银杏树。

> 现在它在墙里。等墙开了,记得把它拿出来,再看一次海。

他用石灰把油纸包封进东墙的夹层里——跟那些书在一起。

然后他看了看那幅"慎终追远"的中堂画。"远"字上那道刀痕,还在。

"慎终追远……"他念了一遍。

"等墙开了,再说吧。"

他转身离开了那间堂屋。

门没有锁。月港老宅的大门,从那一天起,就没有再锁过。

不是因为不怕偷——是因为里面已经没什么值得偷的了。

码头上搬不走的渔船,在岸边躺着。海退了,它们搁浅了。船底的木头在风里慢慢地干裂。有几条船上,蚂蚁在爬。

(第11章 完)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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