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墳 第09章
晚飯是陳叔的女人做的。
一條清蒸魚,一碟炒番薯葉,一碗冬瓜湯,一大盤白飯。簡單得像一首兒歌。但每一樣都好吃到——怎麼說呢——好吃到你會忽然很生氣。生氣你在英國吃了這麼多年的東西,原來都是假的。
「食多啲。」陳叔的女人不斷往我碗裡夾菜。這是一場我不可能贏的戰爭。我吃完一碗,她就添一碗。我放下筷子,她就問「飽咗咩」,語氣帶著一種「你最好係真飽」的審問意味。
我吃了三碗飯。三碗。在英國我連一碗都吃不完。
吃到一半,門外有人在喊。不是那種正常的打招呼,是那種——整條村都聽得到的、完全不考慮分貝管理的喊。
「陳哥——!陳哥你喺屋企冇——!!」
陳叔筷子都沒放下,臉上出現了一種很微妙的表情。不是煩躁,是一種更深層的、已經超越了煩躁到達平靜的東西。像是一個被同一隻蚊子咬了一輩子的人。
門被推開——不是敲了才開,是直接推開的——進來一個人。
男人。大概四十出頭,矮,壯,圓臉,皮膚曬得很黑。穿一件不知道甚麼牌子的polo衫——大概曾經是白色的,現在是一種介乎米黃和灰之間的、無法被任何色彩體系歸類的顏色。腳上一雙人字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表情——那種永遠像在笑、但你分不清他是覺得好笑還是覺得你好笑的表情。
「哇,嚟咗喇?」他看著我,好像我是他等了很久的外賣。「曾家嘅?你阿爺個⋯⋯」他想了一下。「大孫?」
「長孫。」陳叔替我糾正了。
「吓,長孫大孫咪一樣。」男人一屁股坐下來,非常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筷子——不是他的筷子——夾了一塊魚。「陳嫂煮嘅魚最靚。我喺屋企聞到味就過嚟㗎喇。」
陳叔的女人「嘖」了一聲,但還是多拿了一副碗筷出來。
「呢個係阿肥。」陳叔對我說。語氣像在介紹一種自然災害。
「我叫阿輝啊!」阿肥抗議道。「阿肥係佢哋叫嘅,我一啲都唔肥。」
他確實不算肥。只是寬。那種橫向發展的、很有存在感的寬。
阿肥——或者阿輝——一邊吃一邊說話。他說話的速度和他吃飯的速度一樣快,而且似乎不需要在兩者之間做出選擇。嘴裡有飯,不影響輸出。
「你從邊度嚟㗎?英國?」他嚼著魚問我。「英國好㗎喎,我個仔嘅同學嘅表哥就喺英國,做裝修嘅,一個月搵幾萬蚊。幾萬蚊喎。喺呢度做到死都冇。」
他頓了一下,想到了甚麼。
「不過英國啲嘢食好難食喎。係咪?你哋食咩㗎?薯條啫係咪?日日食薯條?」
我正想回答,他已經自己回答了:「我就唔得㗎喇。離開呢度三日我就頂唔順。食咩都冇味。你知唔知點解?因為水唔同。水唔同,煮出嚟嘅嘢就唔同。呢度嘅水係山水嚟㗎,甜㗎。你飲過未?你飲吓就知。」
他又夾了一塊魚。
「你嚟搵你阿爺嗰個墳㗎嘛。」他忽然說,語氣像在講天氣。
我看了陳叔一眼。陳叔面無表情地喝湯。
「條村冇秘密㗎。」阿肥解釋道。「你揸住個行李箱行入嚟,全條村都知你嚟做咩㗎喇。」
這倒是。在一個所有人都認識所有人的地方,一個陌生人的出現,大概和一顆隕石墜落在村口的榕樹下差不多——不可能不被注意到。
「我同你講啊,」阿肥放下筷子,認真起來了。認真的阿肥其實更可怕,因為你不知道他接下來要說甚麼。「嗰座山,唔好亂上。」
「你識嗰座山?」
「識就唔係好識。但係我聽啲老嘢講過。」他壓低了聲音,但壓低之後的音量依然是正常人的說話音量。「嗰座山入面嘅嘢⋯⋯點講呢⋯⋯」
他想了很久。以阿肥的標準來說,大概有五秒。
「你信唔信有啲嘢,係你用眼睇唔到嘅?」
我沒有回答。
「我以前都唔信嘅。」阿肥說。他的語氣忽然變了,那個永遠在笑的表情收起來了,底下是一張疲倦的、被太陽和時間打磨過的臉。「後來嘛⋯⋯有啲嘢你經歷過,你就知道信唔信由唔得你。」
屋裡忽然很靜。風扇在頭頂轉著,嘎嘎嘎嘎。電視機裡的古裝劇還在演,有人在打打殺殺。
陳叔把碗放下了。他看著阿肥,眼神裡有一種警告——不是那種「你再講我就打你」的警告,是那種「有些事不要在這裡講」的警告。
阿肥也看到了。他很快把表情切換回來,像換了一個頻道。
「唉,講咩呢講咩呢!」他拍了一下桌子,笑嘻嘻地說。「食飯食飯。陳嫂,仲有冇飯啊?」
但他眼底的那一絲東西,沒有那麼快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