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入夜，角落巷地靠近西奧帝國的邊門結束了今日的通關作業。守門士兵合力推動厚重鐵門，齒輪在牆內發出乾澀的轉動聲。最後一聲轟響落下，像一口黑鐵棺木將夕陽與軍紀一同鎖在門外。

值夜的士兵依序上崗。哨所旁燃著一堆糙火。柴枝潮濕，燒得不旺，煙氣卻很嗆，像一口兌了太多水的劣酒，唯一的用處就是讓人咳得睡不著。

一名年輕士兵蹲在火邊，膝上攤著一張練習用的羊皮紙，紙上畫著粗糙的法師圓環。

按照西奧教典的記載，法師圓環是西奧信仰的神祇「元素之神」斐拉斯所創，將圓環事先畫在羊皮紙上，只要將能量導入圖紙上的圓，就能在任何時刻使用對應的元素法術。

圓環外層的圓用來引導能量，圓環中央則是一枚最基礎的火焰符號。這是西奧術士最先學習的引火術，也是所有元素法術最簡單的基本型。

至少教材上是這樣寫的。

年輕士兵將指尖按在圓環邊緣，小心注入能量，圓環亮起一層橘光。

噗。

紙面中央冒出一縷黑煙，他連忙揮手驅散，生怕被旁邊的人看見。

「圓的弧線沒有勾勒好。」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年輕士兵身體一僵，周圍的談話聲也在同一瞬間安靜下來。

有人抬起頭，隨即忘了自己原本要說什麼。

「元素之神啊……」一名老兵發出驚呼，甚至忘了行禮。

那人從斜陽裡走出。

深藍軍袍貼著修長身形，銀製鎖片與帝國徽章在胸前發出冷冽光澤。金色短髮像明媚日光熔鑄而成，夕陽落在髮頂時，彷彿有人在黃昏裡點燃了最後一簇天火。

他的步伐很輕。並非刻意保持威嚴，而是每一步都準確落在最平穩的位置，不多一寸，也不少一寸。

軍袍下襬沒有沾上路面的灰，那些銀鏈與徽章也沒有隨風搖晃，像早已與他的身體合而為一。

他的右眼是銀白色的。左眼則宛如一片破碎的星辰，虹彩碎光在瞳孔裡緩慢流轉。

這個時代，只有一個人擁有這雙眼睛。

「賽洛大人……」值夜軍官近乎以敬神的語氣喚出他的名字。

賽洛沒有立即回應，他的目光落在年輕士兵膝上的羊皮紙上。

「火焰需要出口。」他說。

「什麼？」年輕士兵怔怔低頭。

「你把第三筆的尾端封死了，圓的弧線才沒畫好。」

賽洛伸出手指，卻沒有碰觸羊皮紙，只在距離紙面半寸的位置輕輕劃過。

「擦掉這裡。」

年輕士兵慌忙照做，刮去第三筆末端的一小段墨線，再次將能量注入圓環。

橘光沿著線條流動。這一次，一簇穩定的小火苗從紙面中央升起，周圍士兵忍不住發出低聲驚嘆。

而賽洛已經從他身旁走過。

「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問題點……不愧是『百年來唯一的天才術士』……」

「三歲時，他就能畫出比研究所教材還標準的圓環。」

「我聽說他四歲便不再使用羊皮紙，直接把法師圓環畫在空氣裡。」

「十三歲發明循環印，能把已經施放過的術式再改寫一次。」

「同年，他預言了三名老師的死法和時間，一個都沒有錯。」

士兵們的竊竊私語像蟲一樣爬動，鑽進每個路人的耳內。即使在帝國邊陲，賽洛的名字也像某種傳染，只要有人說出口，周圍的空氣便會停頓片刻。

一名剛賣完香料的老婦人將碎銀藏進袖中，低頭避開他的目光。

幾名準備離開角落巷地的商人停在路旁，連牽著的駝獸都被迫跟著安靜。

一名新兵見賽洛走近，慌忙將拳頭抵在胸口，動作太急，膝蓋撞在自己的長矛上，整個人狼狽地跪倒。盔甲敲出一聲巨響，旁邊幾名士兵臉色都變了。

賽洛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膝蓋沒有事吧？」

新兵愣了愣，連忙搖頭。

「沒、沒事！」

「那就起來。」賽洛繼續往前。

他從來不是來拯救誰的，但總有人跪下來感謝他。

「那就是帝國第一術士？」

關口附近有人壓低聲音。

「是他。昨夜他還在黑雨丘陵執行任務。」

「咒疫湖？」

「帝國法環研究所原本調了七名高階術士，還準備讓兩百名士兵封鎖湖區。」

另一人往四周看了看，確定沒有軍官靠近，才繼續說：「內參上寫，那片湖水已經會感染金屬。長矛插進去，拔出來時會長出像骨頭一樣的東西。」

「我還聽說湖周圍有一整個骨人部落。」

「那賽洛大人怎麼處理的？」

「不知道。」說話的人吞了吞口水。

「他只帶了兩卷記錄用的羊皮紙，走進湖裡。半刻後再走出來，整座湖已經乾了。」

昨夜的咒疫湖任務，帝國原本評定為高風險擴散性魔害。湖水不只腐蝕血肉，也會扭曲浸泡其中的金屬與骨骼。研究所曾派人從岸邊取樣，帶回來的鐵勺在三日後長出關節，沿著實驗台爬行了整整一夜。

湖心更不時傳出撞擊聲，像有某種龐然大物，在乾涸不了的黑水下敲打棺蓋。

研究所原本預估，至少需要兩週才能完成封鎖與採樣。

但賽洛只花了半刻。他從湖心走出時，鞋底甚至沒有沾上一滴水，而整座湖則裂成一片灰白色的乾地。

事件就這樣被他處理掉了。

賽洛也一如往常，彷彿那只是一件不值得多談的小事。

通往西奧的道路總是筆直，石板從邊關一路延伸向帝國內部，像一條早已鋪設好的命運，任何進入西奧的人都只能沿著它往前走。

賽洛停在城門前，一名副官捧著入關文書快步迎上。

「賽洛閣下，我們已為您備妥通關卷軸。」副官雙手將卷軸奉上，姿態像遞交一道神諭。

「皇室使團明早會抵達皇城內環。若您願意，我們可以派快馬先行通報，皇城衛隊將在七刻內準備好歡迎儀式。」

賽洛沒有伸手接過。

他站在門前，一手垂在袍側，另一手搭在腰間的皮革袋上，像是在等待什麼事發生。

忽然一陣風吹來。帶著沙礫、油煙、汗水、牲畜糞便，以及一絲極淡的異樣。

賽洛抬起頭，左眼裡的虹彩碎片微微轉動。

在旁人看不見的視野中，角落巷地的街道褪去原本的色彩，化成無數重疊的距離與路徑。帳棚、矮屋、行人與風沙都被拆解成線條，彼此交錯，形成一張不斷變動的網。

其中有幾條線不對。像有人在完整的布面上用力按過，雖然手已移開，纖維仍保持著輕微的凹陷。

賽洛輕輕抬起手。

指尖在空中劃過一道逆時針弧線。

金色光絲一閃即逝。

「你們聞到了嗎？」他問。

副官一愣，也跟著望向角落巷地。

「風有些腥。可能是異獸靠近？」

「不是氣味。」

賽洛停了一下。

「是結構，有不屬於這個空間的東西，似乎比獸髒得多。」

副官沒有聽懂。

賽洛也沒有解釋。他尚無法判斷那是什麼，這既不是西奧法環研究所記錄過的空間術，也絕非單純的能量爆發。角落巷地裡有某種不屬於日常秩序的事物活動過。

而且不只一個。其中一道痕跡已經迅速消失，幾乎無法追蹤；另一道則粗暴得多，混雜著焦肉、血腥與陌生能量，仍在聚落西側緩慢移動。

「我不進去了。」賽洛轉過身。

副官臉色微變。

「但賽洛閣下，您的任務通報——」

「報告不會改變任務結果。」

「皇室使團——」

「也不會因為少看我一眼就失望吧。」

副官張了張嘴。

賽洛已經望向角落巷地深處。

「讓他們等。」

「您要去哪裡？」

「去看看是什麼異常，為了學術研究。」

他右腳向後撤了半步，左眼虹彩驟然流轉。在他的視野裡，自己與遠處巷口之間的路徑被迅速壓縮了。這瞳術並非改變空間，而是將整段路程內的時間強行加速。

「相位轉移。」賽洛呢喃。

他的銀靴踏起半寸塵土。下一瞬，賽洛已從城門前消失。副官只看見一線深藍色殘影，風甚至都來不及吹動他的衣角。

若在旁人看來，肯定以為賽洛是瞬間移動。但他只是在眾人尚未眨眼時，完成了快得無法被感知的狂奔。

角落巷地入夜後，比白日更像一頭醒來的獸。

帳棚在風裡翻動，遠處不時傳出爭吵、玻璃碎裂與牲畜哀叫。燈火被獸皮與破布切成大小不一的光斑，掛在狹窄巷道裡，如同一雙雙不願完全睜開的眼睛。

賽洛掠過一條晾滿麻繩與衣物的窄巷，左眼重新拆解前方路徑，小幅調整視野與重力落點，讓「下一段空間」的時間再被壓縮，再次相位轉移。

他踏過斑駁石階，越過一輛翻倒的木車，再從兩間矮房之間的縫隙穿過。木門被氣流推開時，只剩一線深藍衣袖的殘影。

氣息越來越濃。他始終沿著那股粗暴的異常痕跡前進。

最後，他在一處半崩的豬圈前停下。牆角的木柱斜斜倒著，豬糞與濕泥交織成令人作嘔的氣味。圍欄有一大半被硬生生拔起，木樁斷口向外翻裂，斷口處不像遭斧刃劈砍，更像被某種龐然巨物直接扯開。

地上散落著豬骨，一頭母豬被剖開腹部，內臟拖出數尺；幾隻幼豬則只剩下斷裂的脊椎與四肢。

其中半截脊椎被釘進牆面，像一枚巨大而粗劣的鐵釘。

賽洛在豬圈外站了半晌，他先看向豬圈入口。泥地上的腳印很深，前掌寬大，後跟卻略微向內，顯示來者體形沉重，移動時習慣將力量壓在身體前方。

他的右眼銀光一閃。剎那之間，數種尚未發生的景象自眼前掠過。牆後寂然，屋脊上的瓦片紋絲不動，唯有豬圈深處那團陰影，始終留在原處。

那團陰影是個活物，他潛伏著，似乎在等賽洛走進去。

賽洛走進豬圈。他蹲下身，用兩根手指捏起一撮沾血的豬毛，毛髮末端焦黑，但周圍沒有火焰留下的燃燒痕跡。毛髮蘊含著一股不尋常的高溫，像是渾厚的能量直接燒過血肉。

他又看了一眼地面的拖痕，那活物進入豬圈後未著急進食。他先在豬圈裡來回追趕，踩斷骨頭，再把仍活著的牲畜逐一撕開。

這種狩獵方式感覺不像是飢餓……至少不全是。賽洛心想。

那東西是在享受狩獵的過程。

咔嚓。

突然身後傳來骨頭斷裂的聲音。

賽洛轉過頭。

陰影裡，一隻滿是黑紅斑紋的腳掌踏了出來，踩碎地上的豬肋骨，接著是龐大的身軀。那東西高逾兩丈，背脊如鋼弓般隆起，肩胛寬得幾乎塞滿豬圈入口。多層骨質鎧片交疊在肩頸與胸口，裸露皮膚下的血管浮凸如粗繩。胸膛中央烙著一枚紅色印記，印記仍散發灼熱，周圍皮膚早已燒成焦炭。

他手裡提著一柄缺口巨斧。斧柄纏滿銅線與鐵鏈，刀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焦黑咒文。血、油與豬毛黏在缺口之間，隨著斧頭拖行，在泥地留下深痕。

「人類。」他的聲音像從濃痰裡擠出。

「尚可果腹。」

賽洛靜靜地望著眼前的巨物。他先看了一眼那柄巨斧，再看向那巨物胸前的紅色印記。兩者的能量頻率一致，但都不屬於西奧已知的元素譜系。

「那個印記是誰給你的？」賽洛問道。

巨物咧開嘴。

黃黑獸牙之間還卡著一塊未咬碎的豬皮。

「你聞得到主人的味道？」

「聞不到。」賽洛語氣平淡。

「但看得出來，那不是你的力量。」

巨物臉上的笑容暗淡了幾分。

「所以我說對了。」賽洛注意到了。

「少自作聰明。」他將巨斧往地上一插。轟的一聲，泥土裂開，鐵鍊彼此碰撞，發出沉悶哀鳴。

「我可是第一批。」

巨物舔了舔乾裂嘴唇。

「主人打造的第三個僕從。」他用手掌拍了拍胸口印記。

「我叫劊子手。」

「你的主人是誰？」賽洛看著他問道。

「費羅撒。」

劊子手念出那個名字時，紅色印記跟著脈動著。

「火羽惡魔費羅撒。」

賽洛沒有露出任何反應。歷史上的不同時間點都有火羽惡魔的事蹟，沒想到今日實際碰上了。

原來火羽惡魔不只是嚇孩子的邊境傳說故事。

「他派你來角落巷地做什麼？」

「殺人。」

「誰？」

劊子手發出低笑。

「三個偷走主人東西的雜種。」

他抬起沾滿血油的手，指向東南方。

「信使帶著他那批人，已經去堵他們了。」

「你呢？」賽洛想起，稍早感應的另一道迅速消失的痕跡，恐怕就是這位「信使」吧。

「我帶我的人從另一側包過去。」劊子手低頭看了一眼滿地豬屍。

「經過這裡時，肚子餓了。」

「看得出來。」賽洛環視豬圈。

「主人還在路上。」劊子手咧嘴說道：「他要穿過的空間，比你們這個世界黏稠許多，走得比較慢。」

賽洛將這幾句話記下。神秘的空間、火羽惡魔的真實性、能夠製造並賦予爪牙力量的存在，這些都不在帝國現有記錄裡。

「你們的目標現在在哪裡？」他問。

「你問題太多了，我第一次遇到如此多話的食物。」劊子手握住斧柄。

「你是邊防軍的術士？」

賽洛沒有否認。

「更美味了。」

「不。」賽洛右腳往後滑了半步。

「我希望你多說一點，我對未知的事物很好奇。」

豬圈裡的風停住了。牆外晾曬的破布僵在半空，短暫維持著被風吹起的形狀。

「那可由不得你。」劊子手的獠牙緩緩合上。

賽洛沒有搭理。他的銀白右眼裡，數秒內的可能未來同時展開。劊子手會先將斧柄往下壓，右肩會提前收緊。第一擊由下而上，目標是腹部與胸膛；第二條未來裡，牠會故意停頓半拍，改劈頭顱；第三條路徑則最粗糙，牠會直接衝撞。

最後，劊子手選擇了第一條。

巨斧破空，斧風如夜半驟雷，自下而上撕開豬圈，泥土、木屑與碎骨同時被捲上半空。

賽洛早已不在原處。他的左眼映出自己與劊子手側後方之間的路徑，那段距離被加速壓縮。

一線銀光閃過，賽洛瞬間出現在劊子手身後。

「太慢了。」

劊子手怒吼，反手橫斧。

賽洛的右眼已經看見刀鋒將從哪裡經過。他向後偏頭，缺口斧刃擦著鼻尖掠過，砸中石牆。

碎石爆開。

賽洛左腳踏上飛起的牆磚，借力躍向半空。右手食指在空氣中勾出一圈金色光線，中央隨即補上一枚引火術的火焰符號。

法師圓環成形，火線從圓心射出。

劊子手舉斧抵擋。

就在火線撞上斧面的瞬間，賽洛的手指沿著已經使用過的圓環，逆時針再畫一圈，第二輪線條覆上第一輪術式。

這是他的自創術式，循環印。

原本筆直射出的火線驟然倒捲，所有熱量被重新壓回狹窄軌跡，橘紅火焰迅速轉為刺目的白熾強光。

轟！

火光炸裂。劊子手雙腳陷入泥地，身體被推退數步。他身上的骨甲僅有輕微碎裂，鬚髮卻已燒焦，胸口也浮現數道細小裂痕。

「怎麼回事啊? 喂，你不是尋常術士?」他抬頭怒吼。

「跟你說原理，你也聽不明白的。」賽洛落在半截圍牆上。

劊子手雙臂暴起，巨斧接連揮動。

第一斧落下，地面裂開如遭剖腹；第二斧橫掃，空氣被壓出低沉嗡鳴；第三斧由肩後斜劈而下，足以將整座豬圈連同後方矮屋一同斬開。

但每一擊都只碰到賽洛留下的殘影。

他的銀白右眼閱讀數秒後的攻擊，虹彩左眼則替他選擇最短路徑。

因為時間上的先行掌握，他總是能比斧刃快一步。

賽洛一邊閃躲，一邊觀察劊子手胸口的印記。每次他揮動巨斧，那枚紅色印記都會先亮起，能量沿著胸骨向右肩流動，再通過手臂灌入斧柄。

他看見了劊子手能量的起點，隨即凝神下納，順着對方能量的遊走之勢將路徑走向摸得一清二楚。幾次閃躲間，已經知道從哪裡能將劊子手的經脈切斷。

劊子手再次將巨斧砸向地面。土石飛揚，短暫遮蔽視線，一根短柄飛鉤從斧背後方射出。

銀鏈破風，這次的攻擊比先前更快，也更隱密。

劊子手眼裡閃過一絲得意。

賽洛卻只低聲說：「兒戲。」

他的右掌在空中畫出喚水術圓環。水流從圓心湧出，迅速浸濕飛鉤落點，手指逆時針補上一輪循環印。

剛剛才湧出的水突然集中在一個點滲透，像被重新命令般向下滲入泥土，將原本乾硬的地面轉變為更加鬆軟的泥土。

飛鉤落地，立刻陷進濕泥，速度驟減。

賽洛落地時手肘一撩，擊中鉤鏈末端。飛鉤反彈回去，落在劊子手腳邊。

「不錯。」賽洛說：「至少有變化了。」

劊子手氣喘如牛。

他看著眼前軍袍依舊整齊的男人，獸牙緩緩咬緊。

「……你根本不是人類術士。」

「我是人類。」

賽洛語氣平靜。

「只不過百年來，西奧帝國還沒找到第二個能與我並列的人。」

「你很驕傲。」劊子手眼角抽動。

「不。」賽洛看了一眼地上的飛鉤。

「只是事實。」

劊子手咆哮著衝來。

賽洛凝神一瞪。虹彩左眼裡，兩人之間的路徑忽然被拉長。

劊子手明明踏出一步，卻像陷入一條永遠走不到盡頭的狹道。他的巨斧停在賽洛肩前半寸，無論如何用力，都無法跨過那段被扭曲的距離。

攻擊抵達賽洛所需要的時間，被延長了。

「現在可以談了。」賽洛看著他。

劊子手怒吼，腳下泥地寸寸崩裂，斧刃仍無法前進。

「你說，那三個偷費羅撒東西的人是誰？」

「你口中的費羅撒，和野史裡反覆出現的火羽惡魔，是同一個存在嗎？」

費羅撒，這個名字實在太讓賽洛好奇了。一些荒漠中的野史雜卷中，確實偶爾出現過相似稱呼。有人將其記作火災裡行走的高瘦惡魔，有人說他能將戰場上將整支軍隊變成怪物，也有人聲稱不同時代都曾發現相同的火羽印記。

但那些紀錄互相矛盾，連他究竟是不是同一個存在都無法證實。賽洛原本只將它們歸類為缺乏證據的地方傳說，直到今天。

劊子手盯著他。片刻後，嘴角反而慢慢裂開。

「與你何干？」

「無關。」賽洛說道：「我說過了，我只是對未知好奇。」

「未知？」

「你。」賽洛稍稍偏頭。

「還有你的主人。」

劊子手的喉嚨裡滾出一聲悶笑。

「我在你墳頭告訴你，人類術士。」

他猛然咬破舌頭。鮮血從嘴角湧出，在空中拉成一道歪斜咒文。

「集合！」吼聲如裂帛般傳遍周圍巷道。賽洛左眼中的空間線條立刻震動，屋頂、陰溝、水井、豬圈破洞與遠處廢屋裡，同時亮起大量陌生氣息。

數量一百以上，而且還在增加。

「我的人都在附近。」劊子手露出滿口獸牙。

「這下看你還能躲去哪。」

「我給過你回答的機會了。」賽洛輕輕嘆了口氣。

他收起扭曲的路徑。劊子手的斧頭重新獲得前進的時間，帶著劊子手全身力量猛然砸落。

但賽洛早已不在原處。他的虹彩左眼將兩人之間的路徑壓縮到近乎不存在，他向前跨出一步，身影便已貼近劊子手胸前。

賽洛將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同一柄極薄的刀。

他的指尖從劊子手胸口的紅色印記劃過，準確截斷了從印記通往肩膀、手臂與巨斧的能量脈絡，一道道白色光痕自劊子手體內爆開。

巨斧轟然落地。劊子手低頭看著那枚仍在燃燒的紅色印記，眼中滿是困惑。

他感覺得到體內的能量，卻再也無法使它流向四肢。

「你……」

賽洛抬起左手，指向劊子手的脖頸。

「你竟然——」劊子手還沒說完。

下一秒，一道極細的虹彩裂痕掠過，劊子手的頭顱便已與身體分離。

賽洛的虹彩左眼將指尖與頸骨另一側之間的路徑壓縮到極限，使這道指尖橫越脖頸的動作，被加速到血肉與骨骼都來不及產生抵抗便已割裂。

當能量脈絡被切斷、脖頸失去能量的保護，劊子手的頭顱便已不再屬於他。

賽洛伸手接住頭顱。

劊子手龐大的軀體仍維持站姿，過了片刻才向後倒下，震得豬圈地面猛然一沉。

那顆頭還有餘溫，眼珠仍在轉動，牙齒也發出不甘的摩擦聲。

「至少這部分可以帶回去研究。」賽洛低頭端詳片刻。

他話音剛落，周圍的黑暗便徹底躁動起來。

屋頂上，一雙雙紫黑色眼睛睜開。陰溝裡伸出反折的手臂，井蓋被某種力量從下方頂開。一隻又一隻低階爪牙爬出陰影，牠們身披骯髒的黑紅外殼，嘴裂至耳根，舌頭分叉，四肢如蜘蛛般扭曲。

有些倒掛在屋簷、有些伏在牆上，更多的則從巷道兩端湧來，像雨後從腐木中鑽出的寄生蟲。

賽洛站在豬圈中央，左手提著劊子手的頭，右眼銀光流轉。

一百三十七隻。附近屋內還有十一道氣息正在靠近。

總共一百四十八隻。

若逐一利用法師圓環處理，容易波及角落巷地裡的平民；若只使用相位轉移近身擊殺，大約需要兩刻鐘。

太久了。

賽洛不討厭戰鬥，但他討厭把時間浪費在已經知道答案的題目上。

一隻爪牙從屋頂撲下，賽洛向旁邊移了半步，利爪擦過軍袍，在地面抓出數道深痕。

更多爪牙同時躍起。賽洛抬頭，看過屋頂、水井與兩側巷口。

賽洛右眼中的未來畫面層層展開。他能避開，也能一隻一隻殺掉，問題只是太慢。

一隻爪牙撲到面前。賽洛抬手扣住牠的手腕，順勢將其摔向另一隻爪牙。兩具扭曲身軀撞在一起，骨頭發出脆裂聲，但仍然在嘶吼。

屋頂上仍有更多爪牙爬來。

劊子手帶來的爪牙們，大概都已現身。賽洛心想。信使那一路去了何處，暫時無從判斷；聚落另一端的異常早已散盡，連一條足以追索的線都沒有留下。

賽洛不知道費羅撒穿越那片黏稠的空間需要多久。可能是一個時辰，也可能下一刻便會出現。

一位在不同歷史記錄中反覆留下痕跡、卻至今仍缺乏可靠資料的傳說惡魔。在完成分析以前，賽洛不想與他交手。

並非畏懼，只是毫無資料支撐的戰鬥，沒有研究價值。

至於眼前這些低階產物——

沒有必要浪費兩刻鐘。

賽洛再次掃過周圍爪牙，一百四十八隻。

他將劊子手的頭顱放在腳邊，輕輕吐出一口氣。

「真浪費。」賽洛伸出舌頭，舌面中央烙著一道純白圓環。

那圓環微微發光，如月痕一般潔白。

他咬破舌尖，鮮血湧出，純白圓環驟然發出強光。

「刻時封印。」

白光從他口中迸出，沿著腳下迅速擴散。

一道近乎透明的球形結界，以賽洛為中心向外膨脹。光殼掠過豬圈、巷道、矮屋與低空，將一百四十八隻爪牙盡數包覆其中。

一瞬間，結界內的時間像是暫停了一般。但世界沒有真正停止，只是所有事物的時間流速，都被壓低到近乎於無。

撲向賽洛的利爪仍在移動，但利爪卻像陷入濃稠蜂蜜，每前進一寸，都像需要耗費漫長歲月。

飛濺的泥水停留在半空，緩慢地扭轉形狀。咆哮聲被拉得低沉而黏稠，如同從數里外穿過濃霧傳來。連屋簷落下的一滴污水，都像透明珠子般懸在賽洛眼前。

唯有作為圓心的施術者，仍能以原本速度行動。

從外界看來，只是光影閃爍的一秒。但對賽洛而言，那是一整個領域的慢速劇場。

代價也在同一瞬間反噬賽洛。

舌尖的白色圓環像一塊燒紅的烙鐵開始灼燒。血液像在血管裡沸騰、蒸發，體內僅存的能量從血管中被強行抽出，轉化為維持結界的力量。昨夜處理咒疫湖留下的疲憊尚未消退，如今又被重新撕開。

雙腿傳來細微顫抖，心臟跳動也變得沉重。

這道純白圓環自賽洛出生時便已存在，但他極少藉由它啟動刻時封印。只因這招會在極短時間內耗盡他的能量。使用一次，便可能需要數週甚至數月才能恢復。

但現在，一百四十八個目標已經被集中在同一片範圍，這是最快的方法。

賽洛越過第一隻爪牙。

牠仍張著嘴，準備咬向他的肩膀。賽洛以手指劃過牠的喉部，皮膚表面只留下一條極細裂線，血珠懸在創口邊緣，並未噴發。在幾近停滯的時間裡，連死亡都要等待結界解除。

第二隻爪牙身在半空，賽洛擊碎牠的膝骨，再以指節點斷頸椎；第三隻伏在牆上，他扣住下顎，將頭顱轉到骨骼無法承受的角度。

第四隻、第五隻、第六隻……

賽洛不需要使用任何多餘的法術。銀白右眼看見每一隻爪牙恢復正常速度後可能採取的動作，虹彩左眼則替他找出目標之間最短的移動路徑。

喉嚨、頸椎、心臟，每個目標只需要一次攻擊，像是一場早已完成計算、如今只是依序寫下答案的工作。

在外界看來，刻時封印或許只維持了一瞬，但對他而言，卻像在結界內走過千山萬水。

數十、近百。舌尖的灼痛越來越強，他的呼吸也逐漸沉重。

賽洛仍快速移動著。他踏上一隻爪牙彎曲的背，借力躍上屋頂，從三隻倒掛怪物之間穿過。指尖在牠們胸口各留下一道細痕，再落向另一條巷道。

落地時，他右膝微微一沉，咒疫湖留下的耗損正在加速反撲。

第一百四十七隻爪牙倒懸在水井口，他一掌震碎牠的胸骨。

最後一隻只爬出半個身體，分叉舌頭仍停在半空。賽洛走到牠面前，食指刺入眼窩，搗毀整個腦袋。

他停下腳步。整片刻時之域內，只剩自己的呼吸聲。

賽洛重新確認數量。一百四十八，無一遺漏。

他抬起頭，緩緩吐出一口滾燙氣息。他的臉色已經泛白，指尖也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舌面上的白色圓環只剩下一層黯淡微光。

「解除。」

白色光殼應聲碎裂。像一面包覆整條巷道的玻璃，在同一瞬間崩解成無數白色碎光。

時間流速瞬間恢復正常，所有尚未完成的動作同時抵達終點；所有尚未完成的死亡，也在這一刻同時兌現。

爪牙們的身體在半空爆開。

喉嚨裂開、頸骨折斷、胸膛塌陷。內臟、黑血與破碎外骨在同一瞬間灑滿豬圈、巷道與屋牆。

原本還充斥低吼的空間，只剩下屍體接連倒地的聲響。

砰。

砰砰。

砰砰砰砰——

像一場延遲已久的暴雨。

當最後一具屍體落地，整條巷子徹底安靜了下來。

賽洛站在中央。

深藍軍袍已被濺上大片黑血，金色短髮也沾著細碎血點。

他低頭看了一眼遍地殘骸。

「數量很多。」賽洛咳了一聲，喉中湧起鐵鏽般的腥味。

「但如螻蟻。」

他的身體輕微晃了一下。右眼中那些不斷展開的未來畫面逐漸暗去，左眼也無法再維持複雜的空間路徑。刻時封印如同以往，幾乎抽乾了他的能量。

但這並不影響結論。一百四十八隻爪牙已經全部清除，總耗時遠少於逐一交戰，很有效率。

賽洛轉身，回到豬圈。劊子手的頭顱躺在血泊邊緣，獸眼依舊怒睜。

他彎腰將頭撿起，紅色印記已經隨著身體死亡而暗淡，但顱骨內仍殘留著陌生能量。

賽洛用一條乾淨繩索將頭顱繫在腰側。

「帶你回帝國法環研究所。」他呢喃道。

賽洛走出豬圈。角落巷地的風重新吹動深藍軍袍，帶走血腥，也帶來遠處人群遲來的驚叫。

賽洛望了一眼西奧關口的方向。那名副官大概仍捧著通關文書，等候一場早該開始的歡迎儀式。

以賽洛現在的狀態，他已無法使用相位轉移，只能慢慢徒步走回去。

這讓他有些不滿，但腰側那顆陌生怪物的頭顱，多少彌補了一點浪費時間的不悅。

(To be continued)

《聚魂酒》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