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看用户的方式,就是我看自己的方式
做产品时,有一句话几乎是共识:最忌讳投射。
意思是——你以为用户需要这个,其实是你需要。
你设计了一个自己用起来爽的功能,然后困惑为什么没人用。
不是用户蠢,是你从来没真正进入过他们的处境,你一直在对着自己的镜子做产品。
这道理我懂。也见过太多这样的产品。
但我后来发现,投射只是最容易被看见的那种失败。
它发生在"从自己的生活出发做产品"这条路上——你和用户重叠,错得很显眼。
可做产品不止这一条路。
有人从成熟产品里找差异化的需求,有人把某个客户的定制需求做成标准品。
这些路上,你和用户根本不重叠,按理说没什么好投射的。
但每条路上都有无数个判断的岔口:
这个差异是用户真的在乎,还是我希望它成立?
这个定制需求是普遍的,还是只是这个客户恰好和我对胃口?
十个信号摆在面前,留哪个,扔哪个?
这些判断,没有一个不经过你。
你不是站在信号外面挑选,你是它们都要穿过的那层滤镜。
滤镜偏色,自己是看不出来的——因为你就是透过它在看。
你不清楚自己,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看用户,什么时候在用用户的嘴说自己的话。
这两件事发生的当下,感觉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懂"不能投射"这个道理,和真的能不投射,是两件事。
中间差的那个东西,不是方法,不是工具,不是更多的访谈。
是你对自己有多清楚。
但说实话,"对自己有多清楚"这种话,单独放在那里,像一句正确的漂亮废话。
它绕不开一个质问:如果这件事一直这么重要,为什么以前没人逼着我们做?难道那些做出好产品的人,他们就都和自己很熟吗?
后者的问题,我无法代替产品的设计者去回答,但第一个问题我想,这是因为以前,兜底的是稀缺本身。
技术够稀缺的时候,把东西做出来,这本身就是壁垒。
用户没得选,即使你的需求判断错一半,用户也忍着用;
不需要分清"我看见的"和"我想看见的",因为稀缺替你含糊过去了。
这层兜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漏的,可能是随着AI的到来,技术,尤其是软件方面的技术不再具有强烈的稀缺性。
于是,一件事情随之安静的发生着:执行变便宜之后,判断变密了。
以前一个软件想法从冒出来到被验证,隔着几个月的执行,错也错得慢。
现在一个下午就能从想法走到MVP,虽然现在Fable也可以帮我们自主规划路径,但一个经过精心打磨的产品,依然需要产品设计在很多个判断的岔路口做出选择。
于是个人滤镜那点偏色,以前要几年才显形,现在几周几个月就摆到面前。
所以不是AI突然让内在成长变重要了。
是AI把那层遮挡拿走了,露出来的是:这件事一直都重要。
只是以前,错得慢,也藏得住。
想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中学时,我对自己有一个判断,我在心里说:“我知道她是个好人,但我不想和她做朋友。”
那句话我说得很自然,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后来很多年过去了,某天我才意识到那句话哪里奇怪——"我知道她是个好人",
这个句式,像是在描述一个我研究过的对象。
而且不只是在说用户,我连说自己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像个旁观者一样看自己的?
不知道。大概很早。
你大概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我知道我应该早点睡,但……
我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所以……
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到没发现自己站在多远的地方。
再后来我发现,"我知道用户需要这个"——是同一个句式。
同样的笃定,同样站在外面,同样把一个活的人收纳成一条结论。
我对自己用了很多年这种语气,所以早期我看用户的时候,也只会这一种看法。
大概是后来经历多了,才开始有另一种感觉——不是分析自己,是真的住在自己里面。
慢慢地,我可以很坦然地说:我喜欢我自己。
面对一些关系的离散,可以更坦然地挥手道别,而不是归咎于自己没有足够好。
因为我亲眼见证过自己的成长,看到自己的韧性,也触碰过自己的局限。这些都真实存在。
后来才知道,原来“知道”有两种。一种是结论上的,一种是真正地到过体验过。
住在自己里面之后,有个变化是我以前没想到的:
我开始能在一个反应升起来的当下,认出"这个是我的"。不是事后复盘出来的,是当场。
而回到用户洞察,只有当场认得出哪些是我的,剩下的部分,才有可能真的是他的。
这个转变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
是细水长流,是很多次小的松动,是某些时刻愣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挪了个位置。
和自己不熟的代价,是迟到的
一个人可以和自己很不熟,同时把事情做得不错——靠聪明,靠纪律,靠鞭策自己。
但账不是不算,是后置。
滤镜偏色偏得很慢,慢到每一次判断单独看,都还说得过去。
但那个遮盖,会越来越薄。
有时候是产品先知道——复盘的时候每一步都对,但做出来的东西,市场就是不买账。
有时候是身体先知道——累到某个程度,撑不住了。
有时候是关系先知道——所有的连接都开始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空洞感。
有时候是在某个很安静的下午,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到那个时候再去找佛法、找疗愈、找各种方法,不是不行。
只是那时候要对抗的,是很多年积下来的惯性,还得在最疲惫的状态里,做这件最需要力气的事。
不是说要现在马上做什么。
只是有时候我会想,早一点开始和自己熟起来,不是作为一个任务,只是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后来很多经历的质感会不会都不一样。
最后
我也说不准。我自己也还在这个过程里,没有走完,但摔过的坑也让我有了些切实的体会。
于是现在每次站在判断的岔口,不管是"我以为用户需要这个"的时刻,还是"我觉得这个差异成立"的时刻
我会提醒自己停一下,问:这是我看见的,还是我想看见的?
镜子大概是打不掉的。能做的,只是知道它在哪。
不过这件事有一个意外的安慰。
你看用户的方式,就是你看自己的方式——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
在用户面前停的那一下,和在自己面前停的那一下,练的是同一双眼睛。
所以"和自己熟"这件事,不需要在生活之外专门腾出一块地方来做。
每一个判断的岔口,都是现成的道场。
“这是我看见的,还是我想看见的?”这个问题,比任何方法论都难回答。
也比任何方法论都值得一直带着——带着它看用户,也带着它看自己。
因为,哪边先亮一点,另一边都会跟着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