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心堂(銀簪渡)-5-釜底抽薪
但真正的難關,才剛剛開始。
清點完畢,存銀不足三百大洋,庫存藥材只夠支撐半月。 而最大的危機,來自供應商。
沈力一死,往日稱兄道弟的老闆們,紛紛變了臉。
“沈太太,不是我不講情面,實在是......您這光景,我也不敢賒帳啊。 ”
“哎呀,真不巧,這批貨已經定出去了。 ”
“沈太太,您請回吧,我們小本生意,實在擔待不起。 ”
兩日,我拖著尚未痊癒的身體,走遍了全城十二家藥材行。 閉門羹,軟釘子,客氣而堅決的拒絕。
最後,連拉車的黃包車夫都看不下去了:“太太,算了吧,關了鋪子,回鄉下,好歹有條活路。 ”
算了?
我望著陰沉的天空,胸口那滴銀淚微微發燙。
憑什麼算了? 我的命,是燒了枷鎖換來的! 我的路,才剛剛開始!
“出城! “我對車夫道,”去何記藥材行! ”
那是城外一家不大的藥材行,掌櫃是個寡婦,姓何。 我曾在她這裡進過一些本地草藥,但沈力嫌她規模小,後來就不怎麼走動了。
到“何記”時,已是月上柳梢。 鋪子還亮著燈,一個四十來歲、衣著素淨的女子正在櫃檯後撥算盤。 她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沈家太太? “她竟認出了我,”這麼晚了......“
“何掌櫃,冒昧打擾。 “我開門見山,說明了來意和困境,最後,深深一揖,”銀錢可否暫緩? 待我葯局周轉開,必以高於市價一成結清! 求您......信我一次! ”
說完,我幾乎要跪下。
一雙有力的手穩穩托住了我。
何掌櫃看著我,眼神清澈而了然,她只說了十個字,卻讓我瞬間淚如雨下:
“都是女人,你的難處,我懂。 ”
那一晚,我拿著何掌櫃給的供貨單和第一批賒欠的藥材,坐在回程的驢車上,手一直在抖。 王嬸絮叨著“有救了”,我卻望著黑沉沉的夜色,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剛剛打響。
回到藥局,我連夜召集留下的人。
“從明日起,所有藥材,按進價八折售賣,賠本也賣! 城東李府、西街趙家......這幾戶大戶,以及腿腳不便的孤老,我們送葯上門,分文不取! ”
劉管家急了:「太太! 這要虧到血本無歸啊! ”
“虧一時,活一世! “我斬釘截鐵,”先把人氣拉回來! 把沈記的招牌,重新擦亮! 當初,我們就是這麼一點一點做起來的! ”
第二天,沈記藥局重新開張。 門口掛出新牌:「藥材八折,酬謝新老。 大戶孤老,送葯上門。 ”
而這一天,也正好是沈力出殯的日子。
我一身縞素,站在送葬隊伍的最後面,像個冷漠的旁觀者。 耳邊是「風光大葬」的喧嘩,和壓低的、幸災樂禍的議論:
“聽說了嗎? 家底都被那唱曲的捲跑了......“
“嘖嘖,沈家這運道,到頭了哦。 ”
“靠個病恹恹的寡婦? 撐不過三個月! ”
小年披麻戴孝,在墳前哭得幾乎暈厥。 陽光照在簇新的墓碑上,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感覺那崑崙山巔的寒風,似乎終於從我的骨縫裡,被這暖陽,一點點驅散了。
7. 淬火成鋼(第三把火:煉兒,煉己)
晚上,我把哭累了、眼神空洞的小年叫到跟前。 十六歲的少年,幾日間竟有了白髮。
“娘,”他啞著嗓子,開始訴說委屈,“周家老三,以前天天跟我稱兄道弟,今天我讓老周去借書,他連門都沒讓進......趙家二少爺,上個月我還請他吃了三回酒,今天街上遇見,他裝沒看見......“
他一件件數著,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委屈,最後抬頭看我,眼裡是全然的茫然和崩潰:“娘! 他們以前對我好,是不是......都是因為我爹? 因為我是沈家少爺? ”
我看著他的眼睛,清晰地吐出一個字:“是。 ”
他像被重鎚擊中,踉蹌後退,臉色慘白。
“從明天起,學堂不必去了。 “我將一本《本草綱目》放在他面前,”你先認一百味草藥。 然後,跟趙師傅下地,翻土、除草、採收。 天亮下地,日落收工。 ”
小年炸了。
“娘! 你瘋了?! 我是沈家少爺! 我要去上海讀洋書,做大事! 你讓我下地種田? 丟死人了! ”
“沈家少爺? “我冷笑,”家裡幾十口人要吃飯,藥局要周轉,你現在吃的每一粒米,都要靠我撐著! 連自己都養不活,談什麼大事? 什麼光宗耀祖? ”
“如今是民國了! 女子尚能頂半邊天,你一個男子漢,更該自立自強! 想讀書? 想做人? 先學會怎麼活下去! ”
我讓人收走了他房裡所有的閒書、洋裝、皮鞋,連他攢的零用錢,一個銅板都沒留。
起初,他激烈反抗。 扔書,打翻藥篩,扔鋤頭,坐在田埂上發呆,甚至絕食抗議。
我只有一句話:“餓三天,自然就懂了。 ”
第四天清晨,他搖搖晃晃地爬起來,默默跟著趙師傅進了藥房。 下午,挽起褲腳,下了地。
驕陽似火,他細嫩的手掌半天就磨出血泡,汗水滴進泥土。 秋雨連綿,他赤腳踩在泥濘的壟溝裡排水,凍得嘴唇發紫。
王嬸心疼,偷偷告訴我。 我沒說話,只是輕輕摸了摸胸口的銀淚。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曬黑了,肩膀厚實了,手上的水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最後結成厚厚的繭。 他哭過,怨過,但再也沒說過“不幹了”。
秋分,他種的第一茬薄荷收穫了。 他捧著那捧帶著泥土和汗水的薄荷,迫不及待地跑到我面前,眼睛亮得出奇:
“娘! 這薄荷是我種的! 你聞,這香氣,比洋學堂裡的香水還好聞! 種地......和讀書不一樣,心裡特別踏實! ”
我接過那捧薄荷,看著他被曬黑卻煥發著生機的臉,看著他掌心粗糙的硬繭,心裡那塊壓了十年的大石,終於鬆動了一絲。
“你懂了。 “我聲音有些啞,”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唯有自己手上的力氣,心裡的本事,才是真的。 面子不值錢,規矩困不住有本事的人。 ”
他沖我咧開嘴,笑了。 那是我生病以來,第一次看到他毫無陰霾、發自內心的笑容。
“娘,”他忽然撩起衣擺,直挺挺地跪在我面前,一字一句,清晰堅定,“從今天起,我聽您的。 ”
我扶起他,給出了選擇:“兩條路。 一,我送你去上海,繼續讀你的洋書,沈家從此與你無關。 二,留下,從藥圃到櫃檯,一步步學。 若你喜歡,有天賦,將來這藥局,你挑大樑。 若不喜歡,只管種葯研葯,娘也支援。 ”
他沉默了許久,低頭看著自己滿是泥土和老繭的手。
“娘,我留下。 “他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那些'朋友',爹一走就沒了。 我以前覺得面子、風光最重要,現在才知道,那些都是虛的。 種地、認葯,累,但實在。 我喜歡草藥從土裡長出來的感覺,喜歡聞它們的味道。 我想先把藥理和種植學紮實,再跟您學經營。 如果......如果我實在不是那塊料,我就專心種葯,做個好藥農。 ”
我驚訝地看著他。 不到三個月,那個只知攀比享樂的浮華少年,在失去依靠、嘗盡冷暖、經歷勞作后,竟脫胎換骨,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規劃。
我仿佛看到,一棵被風雨催折過的小樹苗,正在掙扎著,向著陽光,紮下自己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