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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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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歸寧〉

李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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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七封退婚書整整齊齊地送進了掌門殿

事情原本也就到此為止。

半個月後,七封退婚書送進了掌門殿。理由各有不同,掌門翻來覆去讀了兩遍,漸漸看出一個共同之處:從前覺得尚可忍受的事,近來忽然都不能忍了。

沈寒奉召進殿時,掌門正坐在案後,他冷著臉等她開口,她的目光卻越過案頭,落在旁邊那碟栗子酥上。

看來才出爐不久,邊沿泛著淡金色,底下墊了一張裁得方正的油紙。

她年少時愛吃這個,掌門嫌她貪甜,時常不許多拿。二十歲那年,她下山辦案,回來時右手經脈盡斷。那已是北境一役以前的舊事,傷後數月,她連握住茶盞都費力。掌門守在房外等她醒來,進門便罵了半個時辰,從她擅自改道罵到她報傷寫得敷衍;她聽得昏昏欲睡,待房裡終於安靜,又沉沉睡去再醒才發現床邊多了一碟栗子酥。

如今沈寒已不大吃甜,掌門殿裡卻仍有人記得替她備上一碟。

掌門見她站著不動,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先問靈脈恢復得如何。沈寒照例答了句無礙,他便將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這話從妳嘴裡說出來,最不可信。」掌門道。

沈寒在案前坐下,任他將栗子酥推過來,又將那七封婚書一併推到她眼前。她拿起最上面一封,讀到一半,眉頭已微微蹙起,第一封尚未看完,她又翻開第二封。這一封要求女弟子成婚後離開照夜宗,往後不得再隨師門出山,想當然女弟子肯定不願。

掌門道:「這些婚約,過去都談得好好的。現在都不行了。」

沈寒將手收回:「婚期未至,都還來得及。」

她說得十分坦然,掌門一時竟接不上話。案上的七封婚書,婚期最近的一封就在下月,對方昨日已遣人上山,問照夜宗究竟出了什麼變故。他總不能回信說,宗門裡來了一個太會待人的男人。

沈寒見他額角繃緊,又看了一眼信上的日期。幾封信都遞在她成婚之後,她略一思索,問道:「你是說阿晏?」

掌門冷笑了一聲:「自從他住進來,男弟子日日圍著問道,晨課都不曾如此勤奮。女弟子日日議論衣料、如何挑選道侶。山下幾家布莊生意大好,我案頭卻多了七封退婚書。」

沈寒想起近日東廊裡來往的弟子,衣裳確實比從前鮮亮了些。她低頭將第二封信折回原樣,順口道:「布莊生意不錯。」

「沈寒!」掌門重重叫了她一聲。沈寒抬眼,嘴角那點極淡的笑意尚未收乾淨。

他已許久不曾見她這樣。

從前沈寒進主殿,大多為了領命或交卷。寒潭妖獸、西嶺邪陣,刑堂裡積壓多年的舊案,到了她手上總有了結;至於了結之後身上添了多少傷,往往要等醫師來告狀,他才知道。他問得急,她便垂著眼說死不了,彷彿這已足夠讓人放心。

此刻她好端端坐在案前,還有餘裕拿他的話取樂。掌門看了她片刻,原本到了嘴邊的斥責,出口時已少了幾分火氣。:「我過去一直覺得,妳是照夜宗百年難得一見的福氣。」他指了指婚書,「直到妳從忘川帶回一個男人。」

沈寒眉頭一皺:「他又沒做錯什麼。」

掌門往椅背上一靠:「他若做錯了,我反倒能罰!」

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阿晏在人前說笑,舉止卻始終有分寸。弟子遞來劍譜,他看;送來信物,他便好好退回。幾位長老起初對他存有疑慮,留心了半月,挑出來的毛病竟只有弟子們找他太勤。

沈寒若在暮色裡回來,東廊那頭一有腳步聲,阿晏便從眾人之間抬起眼。旁人還在說話,他已合上書,笑著迎過去了。若她辦事回得遲,他便先回院裡,替她留著燈。

眾人見過一個男人如何把一個女人放在心上之後,忽然都不肯將就了。

掌門又看了一眼那些婚書,拿起茶盞,卻忘了喝:「年輕時總以為,門戶相當,兩個人相敬如賓,遇事各退讓幾分,日子也就過下去了。如今妳們倒好。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都要分得清清楚楚;誰也不肯替誰作主,誰也不肯稀裡糊塗地過。」

沈寒低頭看向第二封婚書,手指在成婚後不得隨師門出山那句上點了點:「這過分了。」

掌門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終於把茶盞放下,語氣緩了些:「妳啊⋯。」

沈寒抬起頭。掌門將那封婚書抽回,抹平她方才折起的一角,語氣也重新硬了起來。

「下月那場婚宴,帖子都發出去了,這會兒辦不成了。」

殿外傳來一聲輕笑。

掌門循聲望去,阿晏正站在門邊,手裡拿著一本劍譜。掌門招手讓他進來,待他行過禮,便問:「在外頭聽了多久?」

阿晏走到沈寒身旁,答道:「從百年難得一見的福氣開始。」

掌門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劍譜,再落回婚書。阿晏看見最上面那封的署名,低頭數了數,說道:「昨日聽她們說,還只有五封。」

沈寒側過臉看他,掌門當即將婚書攏到手邊,問他究竟參與了多少。阿晏將劍譜擱在案角,把前幾日的事說了。他替弟子認過婚書上的生僻字,也看過幾張送上山的畫像。後來幾人聚在樹下談論新鑄的劍,有人問他,劍不合手怎麼辦。

「我說換一把。」阿晏道,「當時她們還在商量劍柄的長短。昨日再見,才聽說其中幾人已遞了退婚書。」

掌門聽完,半晌才道:「你倒說得輕巧。」

阿晏原本唇邊還有笑,這時漸漸收了:「握著不合手的劍,傷的是自己。」阿晏道「至於婚約,她們來問,我也只請她們想清楚再作打算。」

掌門將案上的婚書疊好。那幾位弟子遞交退婚書時,也說過自己的打算:既已知道將來的日子過不下去,便不必等到成婚再後悔。他頭痛歸頭痛,昨夜仍替她們逐封擬了回信,如今連案上的墨都還未收,沈寒瞥見硯旁壓著的信稿,伸手試圖抽出一角。

掌門眼疾手快地按住,將那疊紙塞進案下:「婚事都她們自己選的,退婚的回信倒都到了我案上。你們兩個,還坐在這裡看我的笑話。」

「豈敢。」阿晏笑道,「她們見沈寒婚後過得稱心,難免也盼著自己得償所願。」

掌門瞥他一眼:「你倒不謙。」

「沈寒肯娶我,我豈敢說她眼光不好。」

沈寒原本正拿起茶盞,聞言,盞沿停在唇邊。
阿晏低頭看她,眼裡帶著笑,倒像這句話還等著她來作證。

掌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寒,將那疊回信往案下推得更深了些。

「你們成婚多久了?」阿晏答得很快,三個月,連距百日尚差幾天都一併說了。

「照夜宗成婚百日,按舊例應當歸寧。你們也該準備動身了。」

沈寒抬眼問道:「照夜宗何時有這條舊例?」

掌門拉開案旁的抽屜,頭也未抬:「從今日起有了。」

她看著掌門東翻西找,便提醒道:「他無父無母,往哪裡歸寧?」

「既無父母,總有來處。」掌門從抽屜裡取出一塊令牌交與沈寒

沈寒在北境戰場上拾到那枚青玉時,玉身已缺了一角,埋在碎石與凍土之間。那之前它在何處,又怎會流落到那裡,這些年始終查不出線索。阿晏如今能同她一道走遍山川了,北境卻正逢封山,連舊戰場都進不去。

「拿著。先去封山外看看,沿途若有消息,再作打算。」掌門嘆了口氣說道。

沈寒認出令上的紋樣,伸出的手停了一下。那是掌門令,往常連刑堂遠行辦案,也只領一紙文牒。掌門接著道:「去吧,我只想讓照夜宗清靜半個月。」

沈寒將令牌收入袖中,起身向掌門行了一禮。
阿晏也跟著俯身:「多謝。」他向掌門道。

兩人走下主殿長階時,阿晏唇邊仍有笑意。沈寒隔著衣袖摸到那塊令牌,看他一路把劍譜翻了又合,忍不住道:「被趕下山,還這麼高興。」

阿晏笑道:「他若只想趕我,何必給妳掌門令?」

這話沈寒自然知道。她回頭望了一眼,殿門半掩,掌門的身影已被擋在門後。阿晏趁她轉頭,將劍譜換到另一手,五指緊握她垂在身側的手。沈寒回過頭時,他已牽著她走下最後一級石階。

演武場上劍聲未歇,先前重新鑄劍的少年見到阿晏,隔著半座場地行了一禮。樹下幾位女弟子正在聊事,見兩人一同過來,忙起身問好。其中一人便問是否又有下山的差事。

阿晏說要歸寧。幾人怔了一下,隨即有人笑問,怎麼從未聽他提過家在何處。

阿晏笑著答她:「我也正要回去找找,自己究竟是哪一家的。」

他說得從容,弟子們當他取笑,笑著祝二人一路平安,沈寒與他走出一段,才道:「你當真想去找?」

山道漸窄,兩旁松影落在衣袖上。阿晏避過一截隆起的樹根,聽見這話,腳步稍緩。

「想。」阿晏道,「我也想知道,那塊玉從前在什麼地方。」

沈寒側頭看他。他望著前方,神色很平常,說完便問起北境封山之前,哪幾處驛道尚能通行。她將知道的路線一一說了,遇到岔路時,兩人拐向藏書閣。既要遠行,舊圖與沿途各宗的文牒都得先備齊。



當夜,山中下了一場雨。

沈寒半夜醒來,身旁的被褥尚有餘溫。窗邊燃著一盞燈,阿晏坐在燈下,袖子挽至腕骨,那道沉寂數月的金紋正隨著光影一明一滅。

沈寒披衣下床,拿起床邊的劍,走到他身旁。他抬頭看她,將手伸過來。

「金紋是暮鐘以後開始亮的。」阿晏道,「起初很淡,方才亮了些。」

沈寒握住他的手腕,兩指搭上脈息。金紋下的皮膚溫熱,脈象也穩,窗扇開著一半,雨絲落在他袖上,浸出一小片深色。

她伸手去關窗,指尖剛碰上窗沿,便停住了。

簷下的雨聲漸漸沉了,聽來竟像急流穿過屋基,貼著腳下的石磚奔湧而去。她俯身望向窗下,庭院裡只積了幾窪雨水,遠處松林在夜色中起伏。照夜宗建在高山上,最近的河也在百里之外,衝擊堤岸的水聲卻越來越近。

阿晏起身,將燈移到窗前。燈光照出去的一瞬,一道黑影沿著院牆掠過。

沈寒的劍已出鞘。她踏到窗前,劍尖循著那黑影落下,院中的雨水被劍氣劈開,石磚上卻空無一物。身後忽然響起急促的翻頁聲,她回頭,看見案上那本劍譜自行翻到了末頁。

那本劍譜白日隨他進過掌門殿,回來後便擱在這裡。末頁原是一片空白,此刻紙面卻透出水痕,一筆一畫滲出黑字。

阿晏將燈從窗前拿回案上,用燈座壓住翻動的書頁,俯身看去。那字跡蜿蜒交錯,形如水道,與他今日在藏書閣見過的文字全然不同。他伸出手,尚未觸到紙面,腕間金紋便驟然亮起。

沈寒走回案邊,窗外一陣風灌入,燈焰低伏。阿晏盯著那行字,喉間微動,竟將它念了出來。

「故主既歸,川門當開。」

最後一字落下,阿晏眼前一陣黑霧,案桌消失了,黑水猛地湧入他的視野。

水面越過九重城門,火光沿著城牆燒開,長街上跪滿了人。他被懸高處,後背有鐵環摩擦的聲響,想轉身,肩背卻先傳來一陣劇痛。人群之中,一個少女抬起頭,濕透的頭髮黏在頰邊。她雙臂緊收,將懷中的東西護在胸前。

隔著漫天水聲,他聽見她說:「我想活。」

阿晏的手驟然扣住案沿,沈寒立刻扶住他,另一手警惕的將劍橫在兩人與窗戶之間。他閉著眼,胸膛急促起伏,沈寒試著喚了他的名字。阿晏循著聲音轉過頭,額上已沁出冷汗,視線在她臉上停了片刻,才漸漸看清屋內的陳設。

他鬆開案沿,將她的手握進掌中。背上那陣痛仍在,沈寒扶他在椅上坐下,將劍擱在案邊,取火重新點燈,又從桌上的茶壺倒了一盞茶遞給他。他喝了一口,將方才看見的城門與少女說給她聽。說到肩背的痛楚,他反手摸向肩胛,掌心觸到的衣料平整乾燥,那聲金鐵摩擦卻仍像留在耳邊。

案上的黑字開始褪色。沈寒抽出一張紙,趁字跡尚未消失,照著原樣抄下。阿晏看著她落筆,待她寫完,將那張紙拿到燈下。

「我從未識過這字。」他道,「但看見時,卻知道它在說什麼。」

沈寒回頭看向案上攤開的北境地圖。午後他們已圈出兩條尚能通行的路,最北的一處驛站旁,恰好畫著一截河道。

阿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伸手按住圖的一角,說道:「先去忘川。」

沈寒抬眼。他將抄下的字摺好,收進懷裡,說得比在掌門殿中談北境時更篤定些。

「這些字跟著水聲來。那裡或許有人認得,也能問問謝無歸。」

她略一思索,將圖冊翻回前頁,手指沿著官道向北移去。若改走忘川,明日便須提早下山,趕在日落前到第一處水驛。她在圖上記下新的路線,將北境那頁折回。

「天亮我們便往這條路走。」沈寒道。

阿晏應了一聲,沈寒見他手背還有些發白,便將燈往近處移了移,兩人把東西重新收妥時,雨已小了。阿晏望向窗外,院牆下的積水映著燈,金紋卻還在袖底微微發亮。他低頭看了一會兒,忽然牽過沈寒的手。

「看來這趟歸寧,當真有地方可去了。」




千里之外,一座埋在荒原下的城門裂開了縫隙。泥沙沿著門上模糊的刻痕簌簌落下,門後黑水湧動,沿著石階漫入一座沉寂已久的大殿。

水聲在殿中迴響,久久不歇。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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