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僧這輩子,全是白忙(第八章下)

wangyeseml4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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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活爐吞金 眾生倒懸

她那一頭如枯草般的白髮,在陰冷的爐風中生硬地打著卷,泛著一種由於死氣浸透而產生的死灰。那張薄瓷般精緻的臉上,皮膚緊繃得幾乎能看到顴骨那冷硬的輪廓。

那雙暗紅色的、深延如淵的漩渦在眼眶裡極其緩慢地旋轉著。那漩渦裡映照出的不是眼前的蘇白,而是大鄴城千萬眾生那張貪婪、扭曲、求而不得的眾生相。

那不僅是藥引,那是這大鄴城二十年煉出的最毒的一顆心,正對著蘇白散發出極致的惡意。

蘇白在那雙漩渦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個在城門前被守衛當眾羞辱的破落和尚。他盯著那雙暗紅色的眼,右手食指在那白玉邊緣極其緩慢、極其生硬地摩擦了一下,發出微小卻生硬的咯吱聲。

指縫裡剛刻意擠出的新血又一次被鋒利的玉石茬口吸幹,帶出一串細密的、帶著溫覺的血珠。這種摩擦感,是他此刻確認自己還沒徹底化作廢墟裡一截枯木的唯一憑證,也是他在這一片死寂的惡意中,唯一不肯撒手的、帶著人味兒的自囚。

此時,他身後的枯影突然劇烈地扭動起來,不再是先前的嫌惡,而是一種感應到極致負面情緒後的亢奮。

不知什麼時候,讓念昭顏攙扶著來到蘇白的後背邊緣的吳期,發出了一聲極其淒慘的、帶著破音的幹嚎,那聲音穿透了爐火的咆哮。

他此時此刻整個人就像一灘被踩爛的泥巴,原本像耗子般靈動的身軀,由於精血過度透支而徹底幹縮成了一對枯木。

他每說一個字,那股子在大鄴城黑市裡漚爛了二十年的陳年爛心腸酸味,就混合著死黑色的血沫子從嘴裡噴濺出來。

“我曹你大爺的……蘇白……壓住它!老子這根‘守靈人’的獨苗要是被它吸幹了,你這輩子就真只能跟影子說悄悄話了!“

”你看看你那條殘腿,磨得跟那磨盤似的,我都替那地磚疼!咱能商量下嗎?需要這麼拼命嗎?不需要吧?但你特麼要是玩死了,老子這身‘納影’的皮囊也就成了廢物!“

”在大鄴城,沒了我這根引魂針,你這和尚連這萬魂爐的屁煙兒都穿不過去!你現在連那十文錢的入城稅都湊不齊!這種白忙活的買賣,也就你這禿驢肯做!”

吳期罵得竭力,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更帶著一種跨越生死的共生邏輯。

蘇白沒有撤手。他那條右腿的殘骨在震動中生硬地向下一跪,“砰”地一聲重重砸在滿是鐵渣和灰燼的走廊裡,震起了一片死灰色的塵霧。

他不退反進,極其遲緩、極其沉重地,用那雙佈滿了血垢、焦痕和傷疤的殘缺雙臂,強行將秦燼那具冰冷得如同萬年寒鐵的身體,從棺材裡橫抱了出來。

“蘇白,你瘋了?你睜開眼睛仔細看看,她還是那個讓你深愛的秦燼嗎?”此時攙扶著吳期的念昭顏也禁不住大叫出聲,拋開吳期,正欲上前阻止。

“砰!”

秦燼的右手如同一柄生銹的鐵釘,狠狠地紮進了蘇白的胸口,五根指頭齊根沒入。金色的血液噴濺而出,順著那五個指孔冒出粘稠的青煙。

蘇白悶哼一聲,他貼在秦燼那冰冷得沒有人氣、甚至帶著金屬味兒的耳邊,呼吸裡全是一股粘稠到發苦的鐵銹味。

“二十年了……這大鄴城欠你的,老子替你還了。老子欠你的……這輩子大概是還不清了。”

蘇白的聲音因極度痛苦而顫抖著。

大鄴城的崩潰到了臨界點。

萬魂爐巨大的爐口開始塌陷墜落,帶起一陣陣如末日降臨般的轟鳴。

蘇白咬著牙,用那條露出白骨紋路的左臂,死死勒住懷中始終在掙扎的秦燼。

他瞥了一眼火海中那些至死不肯放下藥渣的鬼,他們在火中哀嚎,卻依然死死抓著手中的長生殘藥不肯撒手。

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可這地獄裡的眾生,卻正忙著在自己的影子裡深挖囚籠。

“吳期,閉嘴。” 蘇白的聲音沙啞而冷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死硬,“守好你的影子。再廢話,我就先殺了你,再殺出去。”

吳期心中又是一陣翻騰,已經忘了眼前這個禿子是讓他無比畏懼的修羅化身的和尚,嘴巴就像開了掛一樣,一頓猛抽:

“嘿!你個禿驢,老子現在幹得跟柴火沒兩樣,塞進去都不用點火就能著!你省省吧,還是留著你那點金血,去操心外面那幾百個想接你盤的秦家死鬼吧!要是死在長街上,老子可沒錢替你收屍!”

蘇白猛地一旋身,避開了一根墜落的火柱,用那條殘缺的右腿在碎裂鐵渣中,極其生硬地蹬出了沖向生路的、必死的一步。

哢嚓一聲,斷骨再次刺破皮肉發出的絕望脆響,在火浪的咆哮聲中依然清晰。

修羅袍上的紅絲猛地紮進他的斷骨縫隙,強行充當了臨時的支撐。它們在皮肉之下瘋狂蠕動,發出陣陣令人膽寒的、如同鐵針鑽孔般的刺響,將他的斷骨和皮肉生生縫在一起。

“蘇白,你個傻禿驢!”念昭顏也恨鐵不成鋼地大喊出聲。

蘇白懷裡抱著那個始終在掠奪他命格的秦燼,在那道透著一絲粘稠且寒涼月色的微光裡一寸一寸挪動著。

這種步態,生硬且沉重,像是要把這二十年的白忙活全部踩進這片生鐵渣裡。

念昭顏重新攙扶起癱在地上的吳期,步履踉蹌地咬著銀牙緊隨其後,眼中一抹紅光閃過,轉瞬即逝。

“走吧,咱們換個地方,把剩下的那點債討完……”

蘇白話還沒說完,他懷裡那三枚銅錢,卻像是感應到什麼,符文上噴射出金光,變得無比灼熱,不停地顫抖起來,蘇白的意識正逐漸變得模糊起來。

而在那裂縫之外,秦清霜已經魂不守舍地癱軟在地,目光呆滯如行屍走肉一般。

大鄴城的長街上,秦清霜的孿生姐姐,秦清寒正統領著大批死士一點點、悄無聲息地向著百丈坪收攏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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