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捺钵(四)
云南 | 无法选中的化外之境
北回归线将云南划分成了“干坝子”和“水森林”,云南的北方,耕作需要大规模的水利协作和社会组织能力。社会结构更趋近于集权化和父权制,文化色彩与中原文明一样,强调秩序、功名与宗族。而南部则享受着极度丰饶的自然馈赠。这种丰饶,催生出了温吞、散淡的性格。云南丰富的山地资源(海拔纵深),也使得其成为少数未经饥馑的省份。哀牢山更是在漫长的岁月成为了一道文明的屏障,使其山民与南部成为了羁縻之地,或是化外之境。真正意义上的国家主权(边境),要在民国时才得以确定。而同属北部的大理与丽江,则是各自依托于苍山洱海,玉龙雪山,成为了相对独立的个体,一个是充满了书卷气质的贵族(南诏-大理国),一个是野性不羁的王城(木氏土司)。他们与昆明的行政中心气质,似乎都格格不入。然而,茶马古道这条粗粝的缝合线,又将他们牢牢的固定在了一起。
茶马古道如是草地上牛羊与牧人踏出的牧道,有了茶叶的需求,便有了层层的贸易,在充满灵性的普洱、版纳,茶叶从山民手中产出,在普洱(思茅)加工、分拣,再进入贵族的领地,在这里集散,商人将茶叶换为白银、盐或是藏区物资。最终,马锅头带着马帮跨过金沙江,进入香格里拉,进入藏地。这是一种黏菌走迷宫般的自然生长,而非明君在地图上修建运河的挥墨千里,或是人定胜天的雄伟新城。矮小的云南马擅长行走在湿滑的雨林山地之中,却无法适应高海拔的严寒与缺氧。藏区的骡马也同样无法进入雨林山地。这种协助,是用生命在湿滑悬崖边的试探,是“一山放过,一山拦”的坚持。马队铃声作为伴奏的山歌在群山间萦绕,寒夜火塘的闲聊似乎永不休止,充满了讨价还价的市井嘈杂仍可穿越千年。然而,茶马古道又是中原王朝可以拿捏云南的命脉,自宋朝开始,朝廷在甘肃、四川、云南等边境关口设立“茶马司”,专事茶马贸易。又以“榷茶制”使茶成为国家专营(或特许经营),不许私人染指。在其基础上,如果某个边疆部落不听话,朝廷不需要发兵,只需要下令“绝其贡献,罢其茶市”,即可通过“贸易战”使其妥协。茶马古道若是权力谋划的“文治”,丝绸之路便是军事博弈的“武功”,唯独雄心壮志的“一带一路”,只余留下宏大叙事的幻觉,或者说是只是“计划经济”对着地球仪的一次意淫,余下的只有虚弱的身子与失去的体面。
究竟是始于足下,还是傲慢而又执拗的上帝视角,即是故事的起点,也是故事的结局。
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中,人类从“野蛮”走向了“文明”,从“深山”走向“国家”。然而《逃避统治的艺术:东南亚高地的无政府主义历史》(The Art of Not Being Governed)的作者斯科特认为,“文明”往往意味着奴役,而“野蛮”往往意味着自由。并且提出了“佐米亚”(Zomia) 这一概念:简单来说,“佐米亚”是指从越南中央高地横跨柬埔寨、老挝、泰国、缅甸、云南,一直延伸到印度东北部的一片巨大高地。在斯科特的视角里,“佐米亚”不是一个因为“落后”而没能进入文明的地区,而是一个人们为了躲避国家机器(税收、劳役、征兵、传染病)而主动选择进入的避难所。斯科特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观点:这些山地族群的很多“落后”特征,其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政治设计:没有文字,种植逃避型作物,扁平的社会结构。没有文字,概因文字是国家管理、户籍登记和历史叙事的工具。选择不使用文字(或放弃文字),是为了让国家无法对其进行“档案化”管理,保持族群记忆的流动性和不可追溯性;种植逃避型的作物,他们不种需要精耕细作、易于收税、生长周期长的水稻(容易被官府整仓运走),而是种木薯、红薯等长在地下、收割灵活、随拔随走的作物;扁平的社会,则指他们拒绝建立复杂的科层制,因为一旦有了集权的苗头,就容易被外界的大帝国通过“册封”或“改土归流”纳入行政体系。
1979年,最后一个少数民族在西双版纳被发现。基诺族,从浓雾中走出,不再是蛮荒之中的野人,而成为了新中国的一员。他们的村寨成为了表演场,太阳鼓不再是献祭给神明,火塘不再单是为了温暖漫漫的长夜,时间不再是花开花落,春去冬来,而是早九晚五,到钟表演。茶叶与其他经济作物在村寨中生长,“劳动致富”成了新的神谕。
我们无法得知1979年的“野蛮人”是否快乐,但是我们知道他们为自己唱歌,为神明跳舞,不需要身心疲惫了再去荒野中“露营”。但是,神明降下的疾病可以轻松被抗生素所救赎,这便是知识的诅咒。在西南的群山中,一群人从原始社会中拉起,硬生生的抛入了社会主义中国,他们打歌,跳舞,抽水烟,喝自烤酒,而东北的平原上,共和国的长子,计划经济时代的宠儿,忽然被流放在了改革开放的浪潮之中,烧烤,喊麦,直播,流亡。或许边民总有相通的性情,只是在同一个生态位中,便总要互相吞噬,就如“东北正宗傣味”一般,磨合的久了,火候便到了。
西双版纳 | 被攻破的竜巴门
“东北梆子”西双版纳的网约车司机,说出了一个鲜活的词组,怕我们没听懂他又说了一次:“东北梆子”。这不是针对他那两个可怜的北方乘客。而是,我们在车窗外频繁的听到乡音后的感慨“这里怎么这么多东北口音”,司机便打开了话匣。梆子应该不是云南的方言,倒像是东北人的自嘲的言语,被外乡人捡了去,若是组词为白菜梆子,便是整颗白菜最外边一层,靠近根部的位置,又硬又干,是难以下咽的部分。通常与萝卜缨子一同剁碎喂养家禽的。而老梆子便引申为老且无用的意思。多是一些老人的自嘲。梆子在中原地区也是一些走街串巷的商贩,敲打的一种实木。结合网约车驶过市区夜市的语境,似乎也有此种解释的空间。毕竟夜市里满是东北人经营的傣味小吃。甚至在东北,也曾将某一地的外来流民,称之为XX梆子的,若是以此解释,似乎这一称呼就如回旋镖一样,在千里之外打在了自己人身上。
放下梆子这个词,我们与司机持续交流了一番,在快到目的地时,我们也坦言我们其实是东北人,只是哈尔滨人的年轻人普通话本就好,走南闯北的工作性质,让我们的口音已经变得难以辨识了。司机师傅便显出了些许局促,我们也表示对于这种“冒犯”并没有放在心上。我们甚至没有想过停止这一话题,更感兴趣的是“他们”如何看待“我们”的,虽然我们也知道,“东北人”的风评颇为极端,来东北旅游的外地游客赞美东北人,在外旅居的东北人又遭人诟病,“东北人”在互联网上似乎已经坠入了一个传播学上的“沉默螺旋”之中,这种互联网上的霸凌,除了那个不能说的名字,似乎是没有禁区的。 这种“言论自由”,似乎成为了社会的“减压阀”,本应是对某些行为的批判,变为了公开的地域歧视。甚至“东北人”在某种程度上是所有北方人替罪的羔羊,就像我们可以通过口音轻松分辨谁是“南方人”,但是四川口音,江浙口音,福建口音,却需要仔细辨识一样。“东北人”就成了最没素质的“黑山羊“。司机见我们并不介意,便说“你们的老乡最精明了,都是用冻肉,那些僵尸肉便宜的很,赚的比我们(版那人)多了”,我们也只是会心一笑。经验告诉我们,不要像陌生人解释他无法理解的复杂问题。我们是无法向一个陌生人耐心的解释现代食品工业中“冻鲜”这一概念的,这是工业文明的产物,是供养一个巨型城市的必然路径。也是东北先民利用寒冬保存食物的习惯,这点我们深有体会,福建人不吃冻肉,鸡鸭也要吃现杀的,广东人更是不会去吃“炸带鱼”的,这是一种生活的惯性,在冷链成熟以前,冷冻的成本远远高于当日宰杀的,而湿热的气候下,不新鲜的食物便是致命的。相对应的,东北并没有制作腊肉的习惯,腊肉也只是随着川湘菜系的流行,才会偶尔品尝。
至于更深的问题,则更无处诉说。这种对于“东北人”的敌意,本质上是一种压力的错位释放,版纳的物价与房价,是城市化与土地财政的必然结果。只是恰好,“东北人”在逃离的过程中发现了这块合适的“应许之地”。对于西双版纳(尤其是景洪)地方政府而言,单纯靠橡胶、茶叶或初级旅游业,很难支撑起现代城市化所需的基础设施建设。于是,地方政府通过大规模的土地收储与城市化规划(如告庄西双景、融创茂),将热带气候和异域风情封装成了“不动产”。版纳便与海南一样,成为了东北人的白月光与朱砂痣。对于地方财政与开发商来说,这里有着无尽的土地红利。对于从风雪中而来的旅居者,版纳满是阳光,牛奶与蜂蜜。二者一拍即合。唯独给原住民,留下的是高企的物价和被稀释的文化生存空间。而他们,和所有普通中国人一样,无法看到背后的逻辑,无法拥有说“不”的政治权力,只能看到这些野蛮的“流民”闯入了他们的“竜巴门”。
“竜巴门”是我们在景德路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喝到的饮品,应是以熟普洱与手冲咖啡调和(或是一同冲沏)而成的。算是旅行中让人眼睛一亮的体验了。既有咖啡爽冽的苦味,也有普洱绵柔的汤感。但我更感兴趣的是“竜巴门”这个名词,细究起来,“竜巴门”是阿卡人的寨门,住在其中的人,可以得到祖先神明的庇佑。离开了,便离开了神和族群。可是新生的孩子们渴望城市的生活,文明的演进,并非如同一粒种子,时间到了便会自己生长出封建社会或是资本主义。无论是内部的破壳声,还是外部的撞击,这种演进,更多的是伴随着冲突与战争。如果只是单纯的技术传播,则未必能改变其精神,摩托可以代替骏马,唐吉歌德却可能仍是手持长矛。
古老的村寨,借由法国人带来的红色果实,让“竜巴门”出现在了两个外乡人面前,究竟是村寨被时代所吞噬,还是神明的领地得以扩张。终是让人玩味的。如是告庄景区里的神像,祂们居高塔,着金衣,却只是这个大型“民族风情嘉年华中“不受香火的Cosplayer。谁又比谁更高贵呢。
寨子里的人,其政治底色首先是 “曼”(村社),其次是“召”(土司/领主),最后才是遥远的“皇帝”。而东北人则带着集体主义的余晖,闯入了这片世界。当他们带着“王法至上”、“效率优先”、“资源利用”的习气跨过哀牢山时,带来的必然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西双版纳最迷人的地方不是山清水秀,而是外卖骑手随波逐流的奇观,单按公里数与交通条件,本应半小时送达的商品,在版纳通常要1个小时才能送达。在路上也可以看到外卖骑手被家用踏板不断超越的奇观。似乎凡是工作,摸鱼便可。自己的享乐的时间,才应该被珍惜。这种在工作中苦哈哈的状态,一样被东北老乡所诟病,酒店的服务员中若是“杵倔横丧”,不带笑意的服务员,多是本地人,笑脸相迎的,又多是外地的打工人,可若是你仔细观察,他们不在工作时,与同事又总是笑盈盈的。这让我不禁感慨,山里的云南人是会唱山歌的精灵,城里的云南人是满嘴“哈麻批”的哥布林。我们也曾是骄傲的,只是时代的洪流不会放过任何人。
版纳的晴朗的午后,总是燥热的,晒得人头皮发昏,我们两个逛完农贸市场的外乡人,决定到超市里避避暑,本以为可以从超市价签上学到些植物的诨名,但却发现这里商陈的方式,仅是各管各的,上排的价签只管告诉你品名和价格,下排的蔬果兀自争奇斗艳:大象耳朵叶、水芋杆、酸包叶、苦子果、水香菜、马蹄菜、炮仗花……依旧是对不上号,于是脑袋更加浑浑噩噩的了,这里商家的告示,总是透着一种散漫与温吞,路过的早餐店贴着,“人多时请排队”,这让小旭不禁莞尔,依我们看,有人既有先后,有先后便是要排队的了,难道人少时,要猜拳决定谁先吃吗?出了超市,只想找个地方猛灌一口冰咖啡,却发现一家银行门口的树荫下,坐着一排老人,银行的卷帘门呼的拉起,老人们便快步走了进去。原来即使是全国统一的银行,在版纳也有一个漫长的午休,2点半,才刚到下午的营业时间(大部分地区对私业务,并无午休)。这种午休的存在大抵上是金融不发达,亦或是为了应对午间的燥热,然而,版那人却似乎没有食冰的习惯,譬如著名的美食村寨曼回索,会奉上他们用普洱与滇红调制的茶饮,但是却很难看到冰柜冷饮,便猜测,是苏联的工业体系没有延伸到这里,如制冰厂和冷饮厂,是伴随着重工业(如钢铁、采矿)而生的强制的劳保福利。而美利坚无往不利的冰可乐,似乎也在这里折戟沉沙,热带水果和甘蔗汁甜腻的风味早早的占据了糖分的极乐点,气泡的杀口感,也完全满足不了版那人被酸甜苦辣反复捶打的味蕾。
曾以为或许云南人是最懂《百年孤独》的,拉丁美洲的作物在这里如归旧里(辣椒、洋芋、番薯、玉米),云南的蘸水与墨西哥的莎莎酱似有异曲同工之妙,滇缅铁路与拉丁美洲亦有殖民者的印记,甚至两地似乎都有很多毒贩(曾经某一时期的云南)。然而对于冰块,二者的态度确实如此大相径庭,马孔多是惊惧与本不该存在于此的超自然之物,云南却是一副不愿搭理的模样。如是杨丽萍与弗里达,两人都是极其令人敬佩的艺术家,只是杨丽萍似是清冷的月光,弗里达如灿烂的太阳,一个是青木瓜的酸,一个是红辣椒的辣,前者为个人追求放弃生育,后者如大地母神一般渴望生育,却求而不得。却又都是边陲文明中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者。只是这种个体的觉醒,或许在云南,是更为普遍的,可能“佐米亚”的政治形态,或是开放的情爱观,都不是最早的启蒙,唯独一日三餐手边的蘸水,才是个体永恒且微小的胜利,各美其美,各好其好,酸甜苦辣全凭各自的喜好与理解。这与中原大一统的餐桌似乎是完全不同的,每一道菜的风味都是大家长的意志,而蘸水区,却倔强的保留了个体的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