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我寫好了,只是沒寄」——週四晚上,我在草稿匣裡存了第6版的請款提醒信,卻先替客戶找了三個「他可能很忙」的理由
🌙 週四晚上九點十五分,我打開草稿匣。
那筆外包款項已經逾期二十三天。草稿匣裡躺著第六版請款提醒信,我從第一版的「想確認一下款項進度」,一路改到這一版的「不好意思再次打擾」,最後一行還加了一個笑臉符號。
我盯著那個笑臉看了一會兒,存檔,沒寄。
然後我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我開始替客戶找理由。
他可能這週在結算,他可能財務請假,他可能根本沒看到信。三個理由,每一個都合理,每一個都讓我今晚不用按下傳送。
九點十五分,公司群組早就安靜了,我坐在客廳的折疊桌前,筆電的風扇轉得很小聲。連這個時間點,我都能替它找到理由:現在寄太晚,明早再說。
🔍 一開始我以為,我只是怕撕破臉。
這個解釋太順了,順到我自己都懶得懷疑。對方是長期合作的窗口,講話客氣,下次可能還有案子,我當然不想把關係弄僵。
但我把這個說法拿出來對照,發現它撐不住。我對房東催過修繕,對管理室催過漏水,對朋友催過還我代墊的車錢,全都沒有這種卡住的感覺。
撕破臉的風險,這些場合一樣有。
而且那封信本來就客氣到不行。六個版本,沒有一版有火藥味。如果我真的只怕得罪人,第二版就該寄出去了,沒有理由改到第六版還在加笑臉。
一個只怕得罪人的人,會把話越改越軟。可是我越改,心裡越緊。這兩件事對不上。
💡 我真正怕的,大概是另一件事。
一旦我開口要這筆錢,我就等於當面承認:我的時間是有價格的,而且這個價格是我自己認定的。
這聽起來像廢話,但對我來說不是。我和這位客戶之間,一直有一種沒說破的模糊:我做的事情到底值多少,從來沒有被明講過。
模糊的時候,我可以是「很好說話的合作對象」。一講到錢,我就變成「開價的人」,而對方有權利回頭看一眼,這個價格到底合不合理。
我怕的不是對方不付錢,是對方趁我開口的時候,順手替我重新定價。
付錢與否是結果,定價才是我真正在乎的事。所以我寧可讓帳款懸著,也不想讓這個數字被攤開來檢查。
🪤 再往下推一層,更不舒服。
如果我承認這二十三天的等待是一筆正當的債,那過去那些事怎麼算?
多改的兩版稿,沒收費。客戶說「這個小地方順手調一下」,我說好。上個月半夜十一點回的訊息,沒有人要我回,是我自己回的。
這些「順手幫忙」,在我不開口的時候,都可以假裝是情分。一旦我認真談錢,它們就會被追溯成:原來你這些年都是免費給的。
而免費給出去的東西,對方憑什麼現在突然要付費?這是我最不想聽見的推論,因為它不是對方說的,是我自己替對方算好的。
所以我不寄信,其實是在保護一個說法:我做的那些是人情,不是工作。這個說法讓我心裡好過一點,代價是我二十三天拿不到錢。
❓ 我後來給自己出了一個題目,只有一句。
如果這封信寄出去,我最怕對方回的那一句話是什麼?
不是「我們會盡快處理」,那種句子一點都不可怕。我發現我怕的是類似「其實我們一直覺得這個價格有點高」的句子,那種會逼我回頭重算自己的句子。
把那句話寫出來之後,我才看懂草稿裡的每一個「不好意思」。它們不是禮貌,是我事先替自己寫好的防守。
笑臉符號也一樣。那不是語氣,是我在對方開口之前,先把自己的姿態放低。
🧭 我不是要說,所有人都該立刻按下傳送。
也不是說開口要錢其實很簡單。我到現在也沒有比較不怕。
我也不覺得替客戶找理由是軟弱。他真的可能很忙,那三個理由全都可能是真的,我甚至希望它們是真的。
我只是發現,理由是真的,不代表它就是我沒寄的原因。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只是我平常只讓其中一件出場。
我沒有要主張哪一種做法比較對。我只是把自己卡住的地方,翻過來看了一遍。
🕯️ 那天晚上,我把第六版從頭看了一遍。
我刪掉「不好意思再次打擾」,刪掉笑臉,把「想確認一下款項進度」改成「發票編號 0817,應付日期是上個月三日,請告知預計付款日」。
句子變得很短,短到有點冷。我讀了兩遍,手指停在傳送鍵上方,最後還是只存了檔。
我關掉電腦,去廚房泡了一杯麥茶。杯子還燙的時候,我想到的不是客戶,是上個月半夜十一點的那則訊息。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它其實是有價格的。
你的草稿匣裡,有沒有一封寫好了、卻先替對方找了理由才沒寄的信?你最怕對方回的,是哪一句話?👇
我在寫一個系列,關於一個人靠單一收入過日子時,那些很難說出口的錢的事。下一篇想聊為什麼我每次報價都先報低,然後在對方說「好」的那一刻,覺得自己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