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的黃昏比外城更冷。當馬蹄敲響帝國西南斷崖邊的石徑時，賽洛從車簾間望見了那座懸在霧中、鐵鎖橋彼端的建築——帝國法環研究所。從這個角度看，它像是被風鑿出的岩窟，又像是一枚嵌入世界邊緣的齒輪。

這座研究所是他親手設計、親自督造的，選址在帝都與角落巷市之間的斷崖，就是為了遠離皇城的喧囂、軍部的監控，也方便他能第一時間處理外城突發事件。研究所三面懸空，僅有一座吊橋與外界相連，下方是深邃的「榭倫谷」，據說百年前這裡曾是舊帝國刑場，成百上千的人頭曾如雨點般落下，腥血噴得滿地都是。

賽洛伸手輕撫車內鋪著的獸皮。木匣裡，劊子手的頭顱仍透著餘溫，那股熱意隔著匣底滲入掌心，微弱而頑固，彷彿顱骨深處還困著幾句未曾說完的話。

賽洛收回手，望向車簾外霧中的斷崖。

「進入範圍了，降橋。」

馬車尚未停穩，斷崖前便傳來鐵鏈轉動之聲。

鍛鐵吊橋自霧中緩緩垂下，橋身摩擦石壁，咿呀作響，彷彿深谷裡有人拖長了嘆息。研究所門前空蕩蕩的，西奧軍旗孤懸於崖風之中，拍得獵獵有聲。旗面上的獅徽時明時暗，望去竟比四周的鐵石更顯寒冷。

馬車駛過吊橋。橋端的石拱泛起數道藍銀光痕，厚重門扉隨即向兩側退開。數名身披深藍法袍的年輕學徒早已候在門內。賽洛方才落地，眾人便一齊低首。

「恭迎導師。」

聲音沿著石廊傳開，整齊得像一排兵刃同時出鞘。

賽洛略一頷首，抬步向前。這一步落下，身形卻微微沉了一沉。他伸手按住車轅，停了片刻，才將重量重新撐回雙腿。

銀髮女學徒見狀，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另一名棕髮學徒則接過黑鐵匣，雙手托在胸前。匣中封著劊子手的頭顱，隔著數層法印，仍有細微熱意從鐵面透出。

「第四法陣室。」賽洛道。

銀髮學徒抬眼看他。

「啟動雙環共振，把恢復期壓到三日。另選兩名學徒作導能媒介。」

他的聲音仍舊平穩，臉色卻比崖外的霧還淡。

銀髮學徒指尖一緊。雙環共振能將術士數週的損耗恢復強行縮短，代價則落在兩名媒介身上。法陣運轉三日，他們往後幾週恐怕連筆也握不穩。

她將這句話咽了回去，只低聲應道：

「明白，導師。」

賽洛轉向抱著鐵匣的棕髮學徒。

「送去北塔二層的解構室，照兩個月前留下的備案布置。封印先留著。」

他看了一眼匣面，裡頭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刮響，像牙齒擦過鐵壁。

棕髮學徒的手臂僵了一下。

賽洛續道：「研究開始之前，誰也不許碰它。」

「是，導師。」

「我親自解構。」

命令落下，眾學徒立刻散開。有人趕往法陣室點亮地環，有人護送黑鐵匣登上北塔。腳步聲在走廊中交錯，急而不亂。

他們早已習慣賽洛的規矩。

知識一旦送到門前，便不該讓它在外面久等。

研究所外形如一塊嵌入斷崖的寒鐵，踏進門內，景象卻陡然一變。

玄黑地磚之下，藍銀色的魔能紋路縱橫交錯。每有人走過，腳邊便亮起一段微光，隨步伐向前游去，像沉睡在石中的血脈被逐一喚醒。

兩側牆面刻滿歷代術式的殘圖。古老圓環與後世改式層層相疊，有些線條已被歲月磨平，有些仍透出淡淡輝光。數百年間，西奧術士改過哪一筆、在哪一處失敗、又從哪一道裂痕裡尋出新路，都留在這條長廊上。

頭頂懸著數十枚失重石。

石中嵌有燈芯，浮在半空緩緩轉動，柔光沿著天頂游移，遠望如一群被鎖在室內的星辰。

走廊盡頭立著元素之神斐拉斯的石像。雕像通體光滑，宛如一面灰白鏡子，臉上五官全被磨去，象徵祂在這裡不被祭祀、也不被質疑。

帝國各處的斐拉斯像皆手執元素杖、腳踏巨蛇，唯獨這一尊，既看不出慈悲，也看不出威嚴。

在這裡，祂只是一個名字。

在知識至上的聖殿，甚至連神祇都要退讓。

通往第四法陣室的牆上嵌著大量圓環拓本。每張拓本外都覆有一層薄薄光膜，筆跡一旦遭人塗改，整張紙便會自行焚毀。封印上的閱讀權限只認得一個人的能量。

賽洛走到長廊末端，抬起手掌。

圓形金屬門中央亮起一點銀光，隨即蕩開數圈波紋。厚重門扉由中央向外化開，宛如一塊鐵投入水中，轉眼便消失得乾乾淨淨。

第四法陣室呈正圓形。

十三重銀藍陣環鋪滿地面，彼此咬合，緩慢旋轉。最外層刻著連研究所也無法辨讀的古老文字；再往內，字形逐步轉成舊帝國語，最後化為現今術士熟悉的元素符號。

法陣中央立著一張導能座。

椅身由黑曜石與銀鐵交纏而成，靠背兩側伸出數根細長金屬枝，如枯樹般向上彎曲。枝端懸著透明晶石，正隨陣環轉動發出輕鳴。

銀髮女學徒站在法陣北側，手中握著主持法環的銀杖。

兩名少年媒介分立東西雙環，各持一枚符珠，額前貼著封印紙咒。那兩張年輕面孔繃得很緊，尚未開始，額角已滲出細汗。

銀髮女學徒望向賽洛。

賽洛在導能座上坐下，抬手示意。

「開始。」

銀杖點地，十三重陣環同時一震。

兩名少年閉上雙眼，低聲詠唱：「循迴者之軌，雙環為輪，吞吐氣流，導我精元……」

銀髮女學徒的聲音隨後加入，音調更高，也更冷。三道咒音在法陣室內彼此追逐，一道領路，兩道相隨，最後纏成一股低沉的回響。

地面的圓環依次亮起。先是外環，再來是內環。藍銀光芒一圈圈向中央收攏，空氣也跟著泛起波紋，牆面、燈火與人影都在水色光中微微扭曲。

導能座緩緩升離地面。

賽洛向後躺下，金髮散在黑曜石椅背上。呼吸仍舊平穩，臉上卻已褪盡血色。

他閉上眼睛。

「守住節奏。」

兩名少年不敢分神。

「任何一個音錯了，反噬會先沿著雙環找到你們。」

其中一人喉頭動了一下，詠唱險些亂掉，又強行將聲音穩住。

「明白，導師。」

陣環轉得更快。

兩名少年手中的符珠逐漸發亮，能量沿著手臂被抽入法陣，再由銀髮女學徒引向中央。光線在賽洛胸前交織，結成一層幽深的銀藍光繭。

三人的影子被拉長，映在牆上，像三名站在深井邊緣的祭司。

詠唱一旦開始，便只能繼續，直到賽洛醒來，或其中一人先倒下。

賽洛的胸口微微起伏，神情不再如先前那般銳利。像是過度拉緊的弦終於鬆開，他的氣息逐漸平穩，面容沉靜得近乎無聲。

外界的光芒退去、陣環聲如遠潮，他的思緒開始慢慢沉入另一個時間層。

少年時的回憶，如裂縫中滲出的微光，悄悄浮現。

人生來就是不平等的。

有人苦練十年，還在羊皮紙上描摹一個歪斜的圓；有人初次握筆，便知道那條線該在何處收尾。

賽洛十二歲那年，曾在學院後方的沙地上蹲了半個時辰。他用指節畫出風系圓環，又在中央添了三道斜紋。圓環亮起時，起初只有一縷微風，吹動地上的細沙。片刻後，風勢驟然收束，化作一道青白薄刃，從老樹中間穿過。

樹幹仍立在原處。

直到賽洛起身走遠，上半截樹身才緩緩滑落。

許多術士終其一生，只能將基礎圓環畫得更快、更穩。進階術式卻要改動能量流向，線條稍差一分，法術便會反噬施術者。

完成法師圓環的變式，是許多術士一輩子都無法達成的目標。

十二歲的賽洛已經熟習火、水、雷三系變式。他能使落雷在半空停留片刻，待敵人以為法術失效時再驟然擊下；也能牽引地底礦脈，讓金鐵碎屑從四面聚攏，如鎖鏈般纏住人的手足。

西奧帝國因此冊封他為「百年來唯一的天才術士」。

他以手支頤，銀白右眼映著講台，虹彩左眼則望向窗外。講師正在木製示範桌前說話，聲音平穩得像一條流了幾十年、連石頭都懶得沖動的河。

「記住，法師圓環只是媒介。術士將能量導入其中，符號才會替你決定力量的形貌。」學院講師撐著木桌說道。

清晨的學堂裡飄著熏木和乾羊皮的氣味。

二十多名學徒圍坐成圈，桌上各攤著一張泛黃皮紙。有人咬著筆桿，有人正偷偷擦去畫歪的線，唯恐被講師點名。

「將圓環畫在皮紙上、地上、岩石上，甚至是空氣中，只要結構正確，就能承載你的能量。」

講師豎起食指，在空中勾出一枚圓環。

指尖走得很慢，每一道轉折都刻意讓人看清。圓環完成後，他在中央添上雷電符號，將能量注入其中。

空氣輕輕一震。

一道青白細雷從圓心射出，打在遠處鐵盾上，留下一片焦黑。

學徒們齊聲驚呼。

賽洛看著那道尚未消散的雷痕，只覺得失望。

線條標準，能量充足，施展時機也算準確。除此之外，再無值得細看的地方。

「段位足夠之後，便能捨去皮紙，直接以能量在空中書寫。」講師收回手指，神色頗有幾分自得。

「所以你們要勤加練習。圓環畫得愈快，元素之神的回應便愈快。」

他轉身面向牆上的畫像。

畫中的斐拉斯手執元素杖，腳踏巨蛇，金色光輪懸在腦後。

「我們獻上信仰，元素之神便以火焰、水流和雷霆回應人間。」

眾學徒低聲念出斐拉斯之名，向畫像俯首。

賽洛仍坐在原處。

講師看了他一眼，眉頭微皺，終究未敢斥責。

賽洛的注意力落在羊皮紙上。

圓環由外向內，引導能量進入中央符號，再依照固定軌跡釋放。整套結構清楚得像城門的機關：推動齒輪，吊橋便會落下；轉動另一處絞盤，城門便會升起。

人們卻跪在門前，將齒輪轉動的聲音稱作神蹟。

應該可以更好。賽洛暗忖。

賽洛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法師圓環有其道理。線條、角度、能量流向彼此牽引，只要理解其中規律，任何人都能沿著相同的路走到終點。

只要理解，誰都做得到。

不同於烙印在自己舌尖上的白色圓環。它自出生時便烙在血肉上，無從擦除，也無從描摹。賽洛熟知數百種法環，偏偏看不懂自己身上的這一個。

每當想到此處，舌尖便隱隱發熱，像有一扇門藏在口中，門後有人呼吸，他卻連門縫在哪裡都找不到。

課堂另一頭，幾名學徒正在爭論如何讓引火術燒得更旺。有人主張擴大圓環，有人認為應該增加輸出的能量。

賽洛聽了一陣，終於低聲道：「程度實在太低了。」

火用來點燃，水用來凝聚，雷從上方落下。眾人反覆修改的，始終只是火焰高一尺或低一尺，水流多一碗或少一碗。好比一頭野獸學會吐火，今日吐得遠些，明日吐得旺些，終究仍是一頭吐火的野獸。

術士應該做得更多。

下課鐘還未響，賽洛已經收起羊皮紙。

自那天起，他很少再出現在講師的課堂上。

學院起初還派人尋他。幾名講師輪番訓斥，後來發現他缺席的課程早已全部通過考核，成績甚至高過授課者，便也逐漸閉口。

賽洛把時間用在書卷房。

那裡收藏著西奧數百年間收集的圓環圖譜，門外日夜有人把守。只有授勳術士與高階講師，才能長時間留在其中。

賽洛沒有資格，但他的眼睛替他找到了資格之外的路。

銀白右眼能看見守衛接下來數息的行動。那人何時轉頭，何時因打哈欠閉上眼睛，何時會走向長廊盡頭與同伴換班，都會先一步映入賽洛眼中。

虹彩左眼則將牆壁、書架與門鎖拆成無數距離。他很快找出石柱後方的窄縫，也看見高窗與橫梁間那條幾乎容不下一名少年的通道。

每天清晨，學徒們在前院排隊領取麵包時，賽洛便從高窗翻進書卷房。

他取下歷代術士留下的圖譜，逐一摹在破布上。桌面鋪不下，便貼到牆上；牆面用盡，又掛上屋梁。

數百道圓環將少年圍在中央，各種線條彼此交疊。遠遠望去，像一幅只有他能辨讀的星圖。

書卷房的牆上也掛著斐拉斯的畫像。畫中神祇依舊手執法杖、腳踏巨蛇，只是此處常年少人打掃，金色畫框積滿灰塵，蛛網橫過雙眼，將那份慈悲割得支離破碎。

賽洛從未向那幅畫低頭。

值得他低頭細看的，只有地上那些殘缺線條。有些圓環缺了半邊，有些只留下前人失敗時的一道燒痕。每逢看見這些痕跡，賽洛反而能坐得更久。

「如果，如果每一個圓環都不是終點，而是起點呢？」

十三歲那年，他在一塊破布上寫下這句話。

那夜，他將書卷房裡的燈點到天亮。歷來法師圓環皆以順時針構成，能量從外圍導入中心，再由元素符號決定形貌，一經釋放，圓環便失去作用。

但如果，他反其道而行呢？

賽洛將一枚引火術圓環倒過來畫。逆行的能量立刻失控，火花從皮紙上爆開，黑煙嗆得他連咳數聲。袖口燒掉了一角，眉毛也險些遭殃。

「錯了嗎？還是筆豎收的不夠好?」他盯著燒焦的紙看了很久。

既然逆行本身足以牽動能量，問題便出在線條承受不住。

賽洛換了一張紙，再畫。

他從深夜試到晨鐘響起，桌邊堆滿焦黑皮紙。直到窗外透入第一縷灰光，他才忽然停筆。

也許不必另畫一個圓環，舊的路已經存在。

他要做的，只是回頭再走一次。賽洛取來一塊乾裂泥板，先在上面畫出尋常喚水術圓環，清水自圓心湧出，浸濕泥面，隨後沿著桌角滴落。

待水跡逐漸乾去，他重新提筆。

這次，他沿著原有圓環逆時針疊上一層線條。兩套結構共用同一個中心，筆畫彼此咬合，像兩條首尾相銜的蛇。

賽洛將能量注入其中。

泥板毫無動靜。

數秒後，板面深處傳來一聲輕響。

咕哧。早已乾去的水跡重新浮現。泥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回片刻之前，裂縫間湧出一小口濁水，沿著先前流過的路再次滴落。

賽洛一動不動地盯著它，心跳聲在寂靜書卷房中格外清楚。

他伸出手指，蘸起一點泥水，放在鼻前聞了聞。

是真的。

已經結束的法術，被他重新寫了一遍。

他開發出了新的術式。

「循環印。」賽洛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法師圓環從此不再是一道用過即棄的命令。它可以疊印、回轉、改寫，甚至從原本的結果上生出另一條路。

那一小口混著泥沙的水，談不上壯觀。賽洛卻在其中看見了一個新的時代。

他擦掉桌上的水痕，將所有失敗圖紙一張張收起來，連同成功的泥板一併藏入牆後暗格。

循環印尚未完善。此刻讓人知道，只會招來一群尚未看懂便急著崇拜或竊取的人。

時候未到，他寧可先讓這道術式在黑暗裡多長幾年。

此後的日子依舊規律。

黃金長階、深藍長袍、銀白徽章。早課鐘響時，其他學徒才剛醒來，賽洛已經從書卷房回到宿舍；眾人結束晚課，他又帶著新抄下的殘卷消失在長廊盡頭。

學院為他安排了大量獨立課程，授課者每隔幾個月便換一位。

後來連授課者也省了，只剩下書、任務，以及一間不准旁人進入的實驗室。

通往術士學院的石巷盡頭，立著斐拉斯的巨像。神像一手握雷，一手托火，雙眼半閉，腳下踩著巨蛇的頭顱。西奧的術士每日經過，都要停在七級石階前，低首、畫環，念出元素之神的名字。

賽洛每天也從那裡經過。

他知道神像右肩有一道雷擊留下的裂紋，左手金箔底下藏著鳥巢。雨勢稍大時，水便會從神像左眼流下，看起來像一位悲憫世人的神正在落淚。

其實只是頭頂接縫年久失修。

旁人看見神流淚，便跪得更低；賽洛看見漏水，便繞開地上的水窪。

那尊像在他眼裡，只是一塊雕得很好的石頭。

真正會說話的，是書卷房裡那些殘環。每一筆燒焦的線，每一處被前人劃掉又重新補上的符號，都比神像更接近力量。

因為力量的邊界，從來都是術士一寸一寸試出來的，不是神。

十四歲那年，西奧的冬天遲遲未至。

暖濕的風從南方吹進皇城，花木提早抽芽，連宮牆下的白藤也在錯誤的季節開了花。

老人們說這不是好兆頭。

術士學院門前則堆滿軍備、皮甲與遠行背囊。

賽洛已經完成全部學徒課程，也通過術士團複試。他的任務紀錄比許多成年術士更長，軍部因此特許他隨高階小隊出征，負責路線推演與戰場分析。

那次任務的地點，名叫榭倫谷。

榭倫谷位於角落巷地東北方，正好卡在帝國腹地與邊境之間。山谷終年積霧，谷底磁場紊亂，指南針會自行轉動，預測魔儀也常指向尚未存在的方向。

當地動植物偶爾會長出奇怪的器官。有人看過三張嘴的鹿，也有人挖出長著人類牙齒的樹根。

三個月內，數批民兵與測繪官在谷口失蹤。

兩週前，軍部又派出三十名先遣兵。他們帶著魔導槍、火環炮和三輪浮空探測球進入山谷，從此音訊全無。

這一次，輪到術士團出動。

白金色任務皮卷在眾人手中傳閱。

「任務性質：搜尋、定位，協助清除目標區域內的潛在異象。標的疑與禁忌法術有關，各組須保持聯繫，嚴禁單獨深入。」

年長術士站在演武廳前方宣讀。

「術士團五組同行，另配帝國軍三隊支援。明日午刻出發，三日內歸返。」

皮卷傳到末席。

賽洛垂眼看了一遍。

其實這份文件他早已讀過三次。軍部給出的行軍路線有兩處易遭伏擊，先遣隊最後傳回的方向也與谷內地勢不符。若記錄無誤，他們失蹤以前，至少有一支隊伍曾在霧中繞回原處。

賽洛抬頭望向窗外，錯季盛開的白藤在風中搖晃。

右眼深處掠過幾道模糊未來，快得來不及分辨，只留下胸口一絲極淡的不適。

這一趟恐怕回不了那麼快。

宣讀結束後，皇城方向響起長鳴號角。

出征前，術士與士兵須前往斐拉斯神像下祈禱，請求元素之神護衛行程。

眾人依序走上石階。有人將武器平放在膝前，有人親吻圓環，也有人低聲許諾，只要平安歸來，便向神殿獻上一整年的薪俸。

輪到賽洛時，四周忽然靜了些。所有人都知道，他從不向斐拉斯低頭。

少年走到神像前，抬頭望著那雙半閉的石眼。

雨天時，左眼會漏水。

晴日時，它只會這樣看著人間，既不回應祈求，也不責罰罪人。

賽洛在身側畫出一道短促圓弧。指尖未曾注入能量，圓環只存在了一瞬，便消散在風裡。

他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倘若你真是神……」語聲很輕。

「便保佑我們成功吧。」

舌尖那道白色圓環忽然亮了一下。

光芒隔著唇齒閃過，細微得無人察覺。

賽洛卻嚐到一絲冷意，像有人從一扇尚未開啟的門後，輕輕應了一聲。

日落將遠處的林線剪得參差不齊。

低雲貼著山腰緩緩移動，吞去最後幾縷天光。榭倫谷伏在雲下，只餘一片沉黑輪廓，彷彿大地受過一刀，傷口多年未癒，入夜時又重新滲出霧來。

術士團五組與三十名帝國士兵趕在天黑前抵達谷口。

村落立在荒谷外圍，十餘間石屋沿著一條老路散開，外圍築著半人高的土牆。這裡原有數戶採藥人家，後來被軍部徵作測繪據點，常年駐有斥候與邊兵。

按原定行程，接頭人早該在村外等候。

但沒有任何聲音迎接他們。

霧氣沿著石徑爬行，貼過眾人的靴面與小腿。林中樹枝隨之起伏，發出的聲音沉而急促，像病人隔著棉被喘息。

濕黏的霧氣緊貼皮膚，像某種懷舊卻腐敗的衣物。

高階術士索恩抬起右手，隊伍隨即停下。

他年近五旬，左眼角留著一道舊傷。那道傷痕一到陰天便泛紅，此刻正被暮色切得格外深。

「前隊進村。盾兵護住術士，留意屋頂和井口。」

軍令傳下，十名士兵先行越過土牆，賽洛隨術士隊伍走在後方。

村裡比遠望時更破敗。苔癬淹沒石徑，屋門半開，斷裂的籬笆斜倚牆邊。一隻布兔倒在路中央，左眼缺了一塊，布面沾著焦黑痕跡。

年輕術士用靴尖將它翻了過來。

兔腹破開，裡頭塞的並非棉絮，而是一把乾草與幾根褐色頭髮。

他立刻把腳收回。

「這裡真住過人？」

「半年前的測繪紀錄還提過村民。」旁邊的人壓低聲音：「十幾戶人家，靠採藥和替軍隊帶路維生。後來軍部在這裡設了哨站。」

另一名高階術士赫藍走在隊伍中間。

他生著一把濃鬍子，嗓門比多數軍官的號角還響。眼看四周愈來愈靜，他反倒笑了一聲。

「你們可知道，這村子以前是做什麼的？」

一名術士斜眼看他。

「看你的樣子，我們很快就要知道了。」

「舊帝國的刑場。」赫藍說得眉飛色舞：「專殺叛徒。火刑架從村口一路排到谷邊，燒到夜裡，半座山都是人油味。老人說死在這裡的人會留下一口焦鬼氣，誰要是吸進——」

「你閉嘴吧。」

「我這是提醒你們。」

「你是想找人陪你守夜吧。」

幾人低笑了兩聲。

笑聲撞上空屋，很快便散了，像枯葉落進深井。

越往村中走，眾人的腳步越輕。

一間屋內擺著三隻飯碗，碗底黏著乾硬的糊狀殘渣。灶裡尚有灰，表層已冷，底下卻藏著一絲餘溫。牆角掛著兩件軍服，腰帶和短刀都在，穿衣服的人卻消失得乾乾淨淨。

另一間屋子的床鋪凌亂，棉被掀開一半。桌上油燈燃盡，燈芯倒在油裡，旁邊還放著一封只寫了半行的家書。

村裡的人像在某一刻同時站起，放下手裡的事，走入霧中。

屋前找不到任何足跡。

一名士兵推開最後一扇木門，門後空空如也。他回頭時，臉色已經有些發白。

「若是撤走，總該帶上兵器。」

「他們走得太乾淨了。」另一名術士道。

赫藍摸了摸鬍子。

「也許有人替他們收拾呢。」

這次沒人理他。

賽洛在一棵老槐前停下。樹身自中間裂開，裂口向兩側捲起，遠看如一張乾涸的笑臉。樹皮上殘留著幾道焦痕，火勢卻由內向外燒出，裂紋深處呈暗紅色，表面反而保存完整。

他伸手摸了摸。

微溫。

賽洛抬頭望向枝梢，銀白右眼泛起光芒，幾息後的光景在眼前接連閃過。枝條向左晃動，葉片落下，霧從樹後湧出。每一條可能都平淡無奇。

虹彩左眼則將老槐與周圍屋舍拆成一條條距離。樹根向地下延伸，竟與村中石路的縫隙交纏，像一張埋在土下的網。

「火從樹裡燒出來的。」賽洛收回手。

旁邊術士愣了一下。

「雷劈的？」

「雷火先傷外皮。」賽洛道：「這棵樹由心腹起火。」

赫藍探頭看了一眼。

「樹心裡若住著術士，這般燒法倒也合理。」

「別嬉鬧。」索恩走來，聽見這句話，只瞪了他一眼。

「把樹標起來，其餘人繼續搜。」

他們很快來到村中央。那裡有一口青石古井，井沿磨損得厲害，旁邊還架著測繪軍留下的木架。幾名士兵檢查土牆，確認南北兩側尚能防守，便開始卸下營具。

一名士兵把水桶放入井中。

繩索滑了許久，井底才傳來輕輕一響。鐵桶拉上來時，底部盛著一層濁水。水面漂著青藻與幾根細黑長絲，隨波纏在一處，乍看像泡爛的頭髮。

「能喝嗎？」士兵皺起眉。

副官俯身聞了聞，在井沿畫出一枚簡化水環變式。

「先淨化。」

淡藍光芒沿著井壁往下滲去。

片刻後，一股白氣升起，水中腥味略減。副官舀起一小杯，含了一口，隨即吐在地上。

「煮過再喝。」

營地便以古井為心展開。盾兵守住村口，術士沿土牆布置警戒環。火把一支支亮起，霧中的屋舍被照得忽明忽暗，窗洞像一排挖去眼珠的眼眶。

此時黑夜驟降，不過一刻，遠處樹林已融成一片墨黑。

索恩與幾名副官在火堆旁攤開地圖。

「接頭人遲了一刻。」索恩攤開地圖，手指點在村落的位置說道：「沿途信標都在，行軍也未誤時。」

「會不會是哨站提前撤走？」

「撤防須留軍印。」索恩抬眼看向四周空屋。

「他們連信標都沒留。」

眾人屏息不語，只剩爐火爆出零星劈啪聲。

賽洛站在土牆邊，舌尖那道白環忽然泛起寒意。那感覺極輕，像一根冰針貼著血肉緩緩轉動。

遠處老槐的枝梢晃了一下，霧依舊垂直落著。

賽洛望了片刻。

「有人盯著這裡。」他說。

身旁一名年輕術士立刻回頭。

「在哪裡？」

「只是直覺。」

那人比賽洛年長十歲，聽見這句話卻未露出輕視，只望了一眼村口。

「這地方像一張嘴。門開著，只等我們自己走進來。」

賽洛目光越過屋頂，投向榭倫谷。

索恩決定不再等候。他走到村中空地，左手結環，右手引入能量。一枚赤金色圓環在掌前張開，外圈分作三層，正是軍中傳訊所用的昇火術。

「升。」

火球自圓心浮起。這團火若升上高空，百里之外都能望見西奧特有的三重火紋。

賽洛站在數丈之外，看著火光沿節點一寸寸爬行。

火球方離圓環，天空忽然傳來振翅聲。

初時只得一響，轉眼之間，夜色整片壓了下來。

數百隻烏鴉從雲後俯衝而下，黑羽密密交疊，如墨汁潑向火光。牠們避開外焰、直撲火球，鳥喙與爪子專攻圓環節點，動作整齊得像一隊訓練多年的士兵。

咯嘎！

領頭黑鴉一聲長啼，領著百隻烏鴉栽進面前的術式。

火球在屋頂高度瞬間炸開，碎成數十縷赤火，紛紛墜落。火粉飄在眾人頭頂，像一場將熄的紅雪。

一名術士仰頭罵道：「怪事! 這幾隻扁毛畜生竟也懂得破環?」

「牠們認得節點。」賽洛望著空中殘火。

索恩揮手抹去震顫的殘環，短劍已握在掌中。

「有人不想讓訊號出去。」

黑鴉盤旋在村落上方，一圈又一圈，像墨線將整座村綁緊。

「備戰。」

軍令才落，方才才被淨化過的古井裡，忽然傳出一聲刮響。

喀——

那聲音沿著石壁緩緩上移，像一截生鏽鐵器，被人在井底拖行。

井旁士兵立刻挺矛。

濁水微微蕩開，一隻手從井裡伸出。

五指粗大如枯枝，指端扣住青石井沿，木皮下卻有暗紅筋絡一縮一張。

第二隻手隨後搭上，怪物撐著井口爬了出來。

牠的軀幹由樹根與藤蔓絞成，濕亮樹皮包裹著骨骼，縫隙間夾著腐肉與碎布。臉部是一塊隆起木瘤，幾道裂痕拼成五官，嘴縫裡垂下黏液，滴在石上，發出細細的蝕聲。

喀噠、喀噠。根鬚拖過地面，如滿口牙齒正在咀嚼石板。

從古井爬出來的怪物非人非獸，而是一棵「會走路的樹」。

「敵襲！」

兵刃出鞘。三名術士同時畫環，火焰、雷光與石彈轟然撞上怪物胸口。

樹怪向後一仰，雙足根鬚卻牢牢扎入泥地。焦裂的樹皮向兩側綻開，裡面露出一層濕紅肉膜，隨著某種節奏緩緩起伏。

牠彎下腰，腹部鼓起一團黑瘤。那瘤子愈脹愈大，最後從裂口中擠出，濕漉漉地落在地上。

像一顆黑色果實。

果實跳了兩下，殼面裂開，數條根蟲從中竄出，直撲最近的術士。

那人抬手稍慢，根蟲已纏上左腕。尖端刺入血肉，青黑色沿著手臂飛快蔓延。皮膚高高鼓起，骨節在裡頭一寸寸爆裂。

「退開！」索恩抬掌連畫兩環。

第一道火捲住根蟲，第二道火緊接著穿入，將蟲身燒成數截焦炭。

受傷術士倒在地上，左臂扭曲如一根枯枝，血與墨綠樹汁一同流下。

「碎岩術，封腿！」索恩劍指樹怪。

三名術士按掌於地。石板翻起，夾住粗大根鬚。另一人結出風刃，青光斜落，削斷樹怪右足。

赫藍立於側後，火環連發，燒得樹皮片片崩裂。

「雷收起來！」他大喝：「牠根扎著地，你是在替牠搔癢！」

樹怪仰頭嘶鳴。聲音外層是木石摩擦，深處卻藏著人的痛喘。

賽洛立於戰圈外。

右眼中，怪物接下來的動作分作八路。六路將被術士封住、一路撞破東牆。

最後一路，腹中黑果齊爆，井旁眾人無一能全身而退。

赫藍的引火術圓環尚在空中旋轉。賽洛抬起手指，沿著既有線條逆時針補上一層圓環。

金色線條疊上火環，如兩條蛇首尾相咬。

「你畫了什麼？」索恩猛然轉頭。

話音未落，火勢已變。原本轟擊樹皮表面的火焰瞬間向內收縮，順著裂縫灌入怪物軀幹。整棵人樹猛然膨脹，胸腹內亮起刺目紅光。

「快退。」賽洛垂下手。

轟然一聲。

樹怪從腹中炸開。焦木、碎骨與黑煙向四周噴濺，尚未吐出的果實全數燒毀。龐大樹身晃了兩晃，重重倒在井旁。

赫藍看了看自己尚未消散的火環，又看向賽洛。

「你拿我的火做了什麼？」

「做了點加強。」

「借我的環，也不說一聲？」

「說話太費時了。」

赫藍瞪了他片刻，竟笑了出來。

「小子，你這脾氣倒很省口水。」

「方才那一招，叫什麼？」索恩走到屍體前問道。

「循環印。」

索恩將這三字默念了一遍，正待再問，蹲在屍體旁的術士忽然縮回手。

「這裡……有血。」

焦裂樹皮下，滲出的液體呈暗紅色，帶著鐵鏽氣。士兵用劍尖挑開一片木殼，裡頭露出揉皺的藍色布料。

銀紋、鐵扣、帝國獅徽，全被樹肉緊緊包裹，像衣服長進了軀幹。

再往深處剝，一張人臉逐漸顯露。五官被纖維扯得歪斜，眼眶塞滿細根，嘴仍張著，似乎臨死前正要喊出某人的名字。

另一段斷枝裡，嵌著半截手掌，無名指上套著軍用鐵環。

一名老術士低聲道：「先遣軍。」

眾人一時無話。

索恩蹲下，拂去軍徽上的炭灰。

「難怪找不到。」

他望著那張陷在木肉中的臉。

「原來都留在這裡。」

地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咚。

像有人在極深處敲了一下門。

倒地的人樹抽動了一下，村外也起了聲音。

先是枝椏摩擦，繼而是根鬚撕裂泥土。

白樺一株株拔起根腳，枯槐扭轉腰身，整片樹林搖晃著向村子靠攏。樹皮接連崩裂，裡頭裹著衣物、皮肉與骨頭。

有的胸前嵌著軍甲，有的枝間纏著婦人髮簪。還有一株矮樹，樹幹上長著孩童的五指，正一開一闔地抓著風。

「列陣！」索恩拔劍怒喝。

「左翼火環！盾兵退十五步，護住傷員！」

士兵們迅速結成盾牆。

第一棵人樹撞了上來。枝條抽在圓盾上，盾面立時向內凹陷。後方士兵口鼻濺血，雙腳仍釘在原處。

旁邊一人提劍斬向根部。劍刃只入三分，火星已沿鋼鐵飛濺。粗根橫掃而來，胸甲應聲碎裂，那名士兵飛出數丈，落地後便不再動彈。

前排倒下，後排立即補位。

長矛穿過盾縫，刺入木肉。短刀專割細根。有人肩頭被枝刺貫穿，索性抱住樹幹，讓後方術士將火焰送入裂口。

一名盾兵被人樹壓倒，摸到腰側黑粉包，咬開引線，反手抱緊那具怪物。

紅光一閃，人與樹一同碎成血雨木屑。

無名村落轉眼成了屠宰場。

鮮血、樹汁與井水漫過石道。火光映在霧上，每一道人影都被拉得又細又長，彷彿真正廝殺的另有一群藏在地上的鬼。

賽洛站在戰場中央，右眼中的未來如潮水迎面拍來。

一名士兵三息後會折腿；某道火環將因同伴跌倒偏開半尺；土牆再受兩次撞擊便會崩塌；樹怪腹中還孕著新的黑果。

每條路都牽著別人的命。

他替一人避開斷刃，那人退後留下的血又會令另一名士兵滑倒。火術偏過一寸，或能救下左翼，卻會點燃傷者身後的屋舍。

少年第一次看見真正的戰場，學院裡的推演終究太乾淨了。紙上的敵人不會哀號，陣圖上的鮮血也不會流進下一步。

賽洛望著那些交錯路線，輕聲道：「這就是戰場…」

就在此時，右眼所見的紛亂未來裡，出現了一處異常的空白。

村落東北方，高岩上立著一道黑影。那人背對戰場，身旁聚著數十隻烏鴉。火焰與喊殺震得樹林亂顫，岩上的黑鴉卻如泥塑木雕，連羽梢也不曾輕動。

賽洛凝目望去。右眼裡，只看見一片霧。

左眼將屋舍、林木與山石化成距離與路徑，偏偏那黑影腳下空無一線。明明立在岩上，卻像懸在世界之外。

烏鴉先截斷昇火術，人樹隨即甦醒。

如今全村鏖戰，高岩上的黑影卻在旁觀。

賽洛心念一轉，已有了判斷。

若黑影就是操縱者，留在此處逐棵殺樹，只會讓死者越來越多。若能先擒住源頭，方能斷掉這場亂局。

那年他十四歲。雙眼能望見許多路，卻還不懂一條路最像答案時，往往最容易誘人走錯。

賽洛轉身向高岩走去。

「賽洛！」索恩在火光中看見他的動作。

「回來！」

一株人樹撞破盾陣，索恩只得轉身揮劍。

「岩上有人。」賽洛指向東北。

「別離隊！」

「我去斷掉源頭。」

話落，他已奔出戰圈。

身後有人喊道：「這裡需要你！」

賽洛聽得清楚。

士兵骨裂之聲、術士咒語中的喘息、火焰燃燒人肉的焦響，也都一一入耳。

高岩上的烏鴉在此時拍了一下翅膀。

黑影轉身走入林中，賽洛追了上去。

火屑從靴底飛散，賽洛越過倒牆與焦屍，直撲林線。

那人走得從容，距離卻始終不增不減，像一尾沉在深水裡的魚，看似近在眼前，伸手時才知隔著整條河。

「站住！」

風將他的聲音捲走。

十四歲的賽洛尚未悟出相位轉移。

左眼能看路，但如何把百步縮成一步，他還沒辦法實踐。

現在的他只能跑。

濕草、碎骨、焦布從腳下掠過。身後的廝殺漸遠，前方黑影則越來越淡，幾乎與霧融在一處。

林梢忽然響起振翅聲，十數隻烏鴉俯衝下來。

牠們以雙翼遮擋視線、拍打空氣，逼賽洛偏離直路。一隻黑鴉掠過臉側，羽緣割出一道細傷，血珠沿著下頷滑落。

「……在引路?」賽洛抬袖一拭。

黑鴉再度壓來。他俯身穿過枯枝，右手已在空中畫出風環變式。

青光橫過。兩隻烏鴉從中斷開，血羽濺入霧中。餘下黑鴉四散，頃刻又在前方聚攏。

牠們始終留著餘地。像考官手中的戒尺，只打偏他的步子，不取性命。

賽洛胸中那點疑意，反而漸漸定了。

既然這條路有人安排，那就走到盡頭看看。

林木終於向兩旁退開。

賽洛衝出最後一株枯樹，腳下碎石滑落，前方陡然空闊。

榭倫谷橫在眼前。

這座谷地像是大地被撕開的一道疤。懸崖向下收攏，岩壁裂紋縱橫，腐木與苔蘚自縫隙垂落，乍看像某種龐然屍骸尚未腐盡的毛髮。

谷中濕冷。風帶著鐵鏽般的腥氣，每吸一口，喉間都似沾了血。

崖頂只剩一線夜空，月光從那條細縫垂落，照在谷中央石臺上。

黑影站在月下，終於不再移動。

他比賽洛略高，披著深灰長衣，身形直得僵硬。山風掀起衣角，身軀卻不見半分搖晃。

黑鴉散落四周，低首棲在岩石與枯枝上，如同聖壇上的石像。

賽洛停在石臺外，胸口起伏未定，目光已自對方肩線掃到雙手。再踏出一步時，黑影緩緩轉身。

那是一張蒼白的臉。

面容年輕，輪廓卻模糊，甚至幾近虛幻。像有人憑一段快要遺忘的記憶捏成。皮膚薄得近乎透明，月光落上去，竟像能照見底下空蕩蕩的血脈。

賽洛望見他的眼，眼窩裡嵌著兩道純白圓環。光沿環面緩緩流動，如兩輪從未照過人間的月。

賽洛舌尖那道白環驀地一燙。

谷中忽然靜了。遠處村落的殺聲依稀仍在，傳到此處卻像隔著多年光陰。

「你是誰？」賽洛向前走了三步。

那人影望著他。

開口時，聲音飄忽，男女老少皆不可辨，彷彿許多人隔著極遠之地，同時念出同一句話。

「等你的人，早已離去。」

「我替祂留在此處。」

「祂是誰？」

那人影微微抬頭，讓月光落在自己臉上，眼窩中的白環在光中緩慢轉動著。

「納沃爾。」

名字入耳時，賽洛舌根陡然泛冷。

那三個字不像語言，更像一道細刃，自顱骨內側緩緩劃過。

「虛無之神。」那人影道：「舊神之一。」

「我身上的圓環，來自於祂？」賽洛目光落在他雙眼。

「源自納沃爾。」

「為何選我？」

「答案未曾留下，我只是……能量殘留......」

那人影抬起一手，指尖對著賽洛搖晃。

「你不是第一個繫有圓環之人。但自出生便與圓環相連者，唯你一人。」

「那是什麼意思？」

那人影搖頭。

「誰命你在這裡等我？」賽洛微微瞇眼。

「我的使命只有一件。」

那人影的聲音平直得毫無生氣，像一頁殘經借屍還魂，自行誦讀。

「等你踏入榭倫谷，將圓環最初的門徑交到你手中。」

「所以烏鴉引我來此。」賽洛回首望向谷口。

「正是。」

「為何一定要在榭倫谷？」

「遠離……皇城……此谷已在那層目光之外。」

賽洛又逼近一步，正欲張口詢問什麼意思，那人影再次搖了搖頭。

「我換個問題吧。」賽洛嘆了口氣說道。

「納沃爾的圓環，和法師圓環有什麼不同?」

「法師圓環是『偽神』斐拉斯循元素流向，削出一套人類能讀、能寫、能反覆使用的器皿。」
那人影望著他。

「以線條拘束力量，以元素符號替力量取名……和元素溝通的語法，那不過是模仿出來的贗品。但古神圓環——」

他頓了一下，兩眼中那兩個白色圓環忽然微微脈動，浮出淡白光。

「——是通往『存在本質』的符號。古神圓環所觸之處，更接近根本。」

「根本是什麼？」賽洛舌尖越來越燙。血肉中的白環與那雙眼彼此呼應，像深井上下傳來同一記敲擊。

「直接感受吧。」那人影抬起手指。

「你在門外站了十四年。今日，門縫才開。」

指尖落向眉心，白光驟至。

濃厚的白色能量如洪水，從指尖灌入賽洛腦中。

榭倫谷從賽洛眼前崩開。山石、月色、烏鴉皆化成無數交錯線條。時間有了厚薄，空間有了紋理。一滴水落地以前，早已循著不同流速走過許多結局；人的一步也能生出無數長短，有些路遠如天涯，有些路只剩一線。

他彷彿看見天地背面的筋脈。每一處牽動，都在遠方引起回響。

舌尖白環之中，另藏著一片幽深領域。那裡的時間沉重如海，凡落入其中之物，風也好，血也好，人的念頭也好，都可能慢得近乎凝固。

賽洛看見了「門」後的景象，他看見了純白圓環的所有知識，就如同他早就知道了一般。

就像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有牙齒，卻從未想過「牙齒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

片刻後，月色重新落回谷中。

賽洛退了半步，額角已沁出冷汗。

「……你對我做了什麼？」

「我只是讓你想起你本來就知道的事。」那人影放下指尖，說道：「我不是賜予者，我只負責幫你開門。」

賽洛沉默片刻，忽然問道：「無名村中的人樹，也出自於你？」

「今夜另有意志行於榭倫谷中。」

那人影微微低頭。

「誰？」

「不得而知……我只是……能量殘留......」

「你既不知，怎能斷定與納沃爾無關？」

那人影眼中的白環微微一沉。

「納沃爾的意志從未干涉肉體轉化。」

賽洛回頭望向谷口，雲層仍被遠處火光映紅。

「昇火術也是你攔下的。」

「是。」

「你將他們困在村裡，只為引我過來？」

「訊號若升起，你們便會隨援軍且戰且退。」那人影的臉毫無波瀾。

「我的使命便無法完成。」

「他們正在搏命廝殺。」賽洛睜大眼睛，額角的汗珠滑落。

「生死不在我的使命之內。」

「援軍或許能救人。」

「援軍入谷，只會添上更多屍體。」

「所以你替他們作了決定？」

「我只替自己完成命令。」

說完這句話，那人影的聲音開始斷裂。

山風穿過石臺，那人影的肩頭忽然散開。灰白碎屑自皮膚與衣袍上剝落，肩膀、衣角、皮膚逐漸風化、升入月光，像一張古老紙頁正從邊角燃盡。

「等一下。」賽洛向前一步。

那人影已漸透明，如灰燼脫離形體，隨風而散。

「記住一件事。」

他的聲音從谷壁四周傳來，越來越遠。

「世間最難斬斷的力量，常常從未存在過。」

「人替它造出形貌，奉上名字，再用一生證明它真實。」

「你說什麼？」賽洛皺眉。

白環只剩淡淡一線。

「神。」

「命運。」

「以及失去之後，仍深信自己曾經擁有的東西。」

最後一點白光沉入夜色。

石臺上空空如也。

賽洛還想問些什麼，但他已經感覺不到對方的氣息，只剩些微懸浮在空中的能量碎屑。

他獨自站在月下，腦中萬千線條仍在衝撞。舌尖的圓環又冷又燙，像一塊埋進血肉多年的鐵，今夜才第一次被人拔動。

他退到半塌石壁旁，以手撐住岩面。

谷底忽然傳來腳步。

一高一矮兩道人影沿著石坡，緩緩走入月光。

(To be continued)

《聚魂酒》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