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甘瓜苦蒂
他牵着我往后院走。
月光从廊柱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铜戒指在我脖子上轻轻晃动,红绳贴着锁骨,铜面在月光下闪着暗哑的光。他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慢,像是在等我跟上他的节奏,又像是在拖长这段路。我没有催他。
后院有一架葡萄,葡萄架旁边搭了个瓜棚,比葡萄架矮一些,藤蔓爬满了竹架,几片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白色的脉络。瓜棚下摆着石桌,还留着白天日头晒过的余温。
他弯腰敲了敲地上那只西瓜,挑了一个抱起来,放在石桌上,用匕首切开。刀刃入皮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红色的瓜瓤露出来,汁水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急着递给我。他先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抖开,铺在瓜棚下的地面上。深色的布料,带着他体温的余温,布料边缘还有一道旧磨痕。他蹲下来把边角展平,拍了拍上面的土,然后抬头看着我:“坐。”
我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披风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隔着衣料渗过来,正好驱散了夜里下半身的凉意。他也坐下来,坐得比我低一点,像是故意把高处的月光让给我。他拿起一块瓜,递到我嘴边,我咬了一口,甜的。他低头就着我的手也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嘴唇停在了我刚刚咬过的位置。
“甜吗?”他问。
“甜,你喂的,都甜。”
我笑了一下,把瓜又往他嘴边送了送。他咬住,这次他没有松开嘴唇。他含着那片瓜,伸手扣住我的后脑,把我的头拉向他。那片瓜被挤在我们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汁水顺着嘴角慢慢流下来,划过下巴,一路淌到锁骨,留下一道凉凉的水迹。
我推开他,假装生气:“你讨厌,把西瓜水弄得我身上哪儿都是。”
他看着我,他的嘴唇上还沾着西瓜汁。他没有擦。“我帮你弄干净。”他说。
他放下手里的瓜,转过身面对我,伸出手,粗糙的拇指按在我下巴上,顺着那道汁水的痕迹慢慢往下划。从下巴到脖子,从脖子到锁骨,指腹停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俯下身。他的嘴唇贴上了我的下巴,然后是脖子,然后是锁骨。汁水是凉的,我的皮肤是温的,他的嘴唇是烫的。
我仰起头。他的舌尖顺着那道痕迹慢慢舔过去,从锁骨回到脖子,从脖子回到下巴。凉丝丝的瓜汁裹着他温热的呼吸,皮肤上那道水痕一点点消失。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放到了我的腿上。隔着丝袜,他的掌心贴在我膝盖上方,拇指沿着丝袜的边缘慢慢划了一道弧线,滑到膝盖侧面停住了。那层薄薄的织物在他掌心里慢慢变热。他没有往上滑,只是停在那里,好像还在犹豫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吻着我的嘴角,呼吸落在我脸上。“甜的。”他说,不知道是说瓜还是说我。
他的手指落在衣带的结扣上,顿了顿,像是在等我的回应。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他把那根系带抽开,深衣从我的肩头滑落,堆在腰际。月光落在我的身上,把肩膀、胸口、腰腹全都照亮。双腿依旧裹在丝袜里,薄纱一样的料子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冷光,一层浅浅的阴影覆在皮肤上。
他低下头,嘴唇落回我锁骨上,停在那里。他的手掌还贴着我的腿,隔着丝袜,拇指轻轻动了一下。他的嘴唇继续往下,舌尖一点点扫过还带着湿气的皮肤。那道水痕顺着锁骨,漫过胸口,顺着肋骨慢慢收窄,就像一条快要流干的小溪,最后消失在皮肤的温度里。他一路吻到水痕消失的位置,把最后一点湿润也带走了。等他直起身,皮肤上已经看不见一点瓜汁,只有他吻过的地方,温度明显更高。月光洒在皮肤上,泛出一层淡淡的水光,像是刚被凉水浸过的石头。
他把我那件深衣叠好,放在石桌边缘,然后转身放好。他的后背对着我,肩胛骨的轮廓在月光下微微耸起,月光落在他弯下去的背上。
他放好衣服,转回身。他的脚步停住了。
我正用两只脚从石桌上夹起一块西瓜。脚尖勾住瓜皮边缘,把它夹起来,慢慢抬到他面前。汁水正顺着我的脚背往下淌。丝袜的纤维太密,汁水分成了两种模样:几颗圆润的水珠挂在袜面上,像清晨叶子上的露珠,月光照上去,映出小小的光点;剩下的汁水渗进布料,晕开一块半透明的湿印,薄薄的丝袜紧紧贴在脚背上。
他低头看着我的脚。目光慢慢扫过那些水珠,又落回那片被浸湿的袜面,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读一段很难看懂的文字。我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
“吃呀。”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他没有直接去咬那块瓜,而是低下头,嘴唇先碰到脚背上那颗悬着的水珠,温热的舌尖把那一点清甜卷走。随后他含住那块西瓜,咬下一口,慢慢嚼着咽下去。
“你比西瓜甜。”他说。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回我的脚踝,顺着那道还没干透的水痕一点点往上舔,袜面上的水珠一颗接着一颗消失,湿痕一点点变短,最后只剩下皮肤上残留的温度。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还沾着一点瓜汁,没有擦掉。我伸出手,指腹蹭过他的嘴角,沾下那一点甜味,收回手轻轻抿在唇上。
“躺下。”他说。他扶着我的后背,慢慢把我放倒在披风上。月光从他身后漏下来,穿过瓜棚顶上交错的藤蔓,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我散开的头发上。
他的手指落在我的小腿上,从脚踝开始,隔着丝袜,顺着胫骨慢慢地往上滑。滑到膝盖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急着继续,片刻之后才再次抬手,停在大腿外侧。他的拇指隔着布料轻轻蹭了一下,仿佛在丈量我们之间的距离。他低下头,嘴唇贴着丝袜的上边沿停顿片刻,再慢慢向上。
今晚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很重。他一遍一遍轻轻吻过我的肌肤,一点一点,不急不躁,好像要把我的轮廓完完整整记在心里。月光落在我的肩膀上,我仰着头,闭上眼睛,他的手一直放在我的腿上。隔着丝袜传来的触感微凉,又被他一点点捂热,安静又真实。
后来两个人都睡着了。月光从瓜棚顶的藤蔓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眉骨上,落在我散开的头发上。瓜皮放在石桌上,刀搁在旁边,汁水已经干了,只剩下暗色的痕迹。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各种各样关于未来的设想。
长安总有一天会待腻,温侯府也不可能住一辈子。我想带着他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往南穿过秦岭,去那片我在地图上看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去过的平原。
我还想养一匹马,不用上战场,性子温顺一点,可以慢悠悠地赶路。
我脑补了很多画面,好像我们真的拥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过日子。
然后——白门楼。
这三个字猛地从记忆深处钻了出来,像一根冰针,狠狠扎在后颈。没有任何预兆。吕布,白门楼,公元198年,下邳,曹操。
我猛地坐起来,肩膀重重撞上瓜棚的木架。棚顶的藤条晃了晃,一片叶子掉落在我的肩上,我没有去捡。后背紧紧抵着木架,手不停发抖,呼吸急促,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恐惧。我不怕自己受伤,我怕他根本活不到我想象里的以后。
他醒了。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先察觉到了我的僵硬。“怎么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伸手摸索着碰到了我的小臂。
我没有回话。他坐起身,在黑暗里看着我的侧脸,没有追问我到底在害怕什么,直接伸手把我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按在肩胛骨的位置。他沉稳的心跳贴着我传过来,一点点把我从恐慌里拉了出来。
“我在。”他说。
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那根冰针还扎在心口,只是不再往深处刺了。
我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还有六年,时间还算充裕。我可以推算安全的路线,找到一块远离战火的地方,彻底隐姓埋名。岭南、交州、益州南部,未来几十年那里都不会发生大规模战乱。
换一个全新的名字,不再做温侯吕布,找一处偏僻村落落脚,种地养马,年年等着石榴花开。他再也不用上战场,不用被逼着做出艰难抉择。
哪条路最安全,哪个季节动身最合适,哪座城池粮食物价稳定,这些数据我全都知道。一条逃生的路线,已经在我脑海里一点点勾勒出来。
视野边缘忽然亮起淡蓝色的光。系统提示:
“警告:当前行动规划将导致任务目标(曹操、赵云、周瑜)无法接触,任务将被判定为失败。若持续偏离主线路径,系统将触发强制传送。传送后,本机体现在时间线内留存的全部记录将被清除,包括目标对象对本机体的关联记忆。是否继续?”
我盯着这一行字,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没有关掉弹窗,一字一句全部看完。
理论上我确实可以带着他逃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可系统的强制传送是最大的隐患。有可能是一年之后,有可能就在明天,甚至是我们刚刚走到那个村子门口,他转头笑着跟我说“到了”的一瞬间,我就会被直接抽走。
等我再次清醒,只会孤身落在陌生的时空,清空所有记忆,什么都不记得。而留在这个时代的吕布,会莫名其妙失去我,最后依旧走向原本注定的结局。
心里的害怕并没有消失,但是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逃跑这条路行不通。与其赌一个未必能成功的逃亡,不如留在这条既定的时间线里,拼尽全力挡在他前面,尽可能替他避开灾祸。
我心里清楚,历史的主线难以轻易撼动,我没办法简简单单直接抹去白门楼既定的结局。
我选的这条路注定步步凶险,九死一生,前路望去,仍旧笼罩着悲剧的阴影。可哪怕结局看上去早已写死,我也不愿就此认命。我要守在他身旁,凭着我掌握的信息与筹谋,试着在这厚重的宿命幕布上,撕开一道微小的裂缝,去抓住那几乎渺茫的一线生机。
前路也许到处都是死局,也许无论如何都躲不开命运。但至少,我可以一直陪在他身边。
我的手不再发抖。
把这个决定牢牢刻在心里,就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再也不更改。我闭上眼睛,假装重新睡去。
他依旧抱着我,手掌还在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月光穿过藤蔓落在脖子上的铜戒,冰凉的金属贴着锁骨,慢慢被体温焐热。
戒指会暖过来,我的决心也一样。我会用我的全部,撑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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