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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虛構|標本關係 17:時間重疊 Overlapping Growth R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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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輪會出現重疊,看起來像一圈,其實藏著兩次時間。那種重疊不會自己消失,只會在某一天被你看見。

樹的年輪,本來應該乾淨。一年一圈,界線分明。但在某些異常的年份——乾旱之後忽然回溫,回溫之後又再次生長——年輪會出現重疊,看起來像一圈,其實藏著兩次時間。那種重疊不會自己消失,只會在某一天被你看見。

我是在趕稿的最後一週發現的。

那幾天我幾乎沒有時間見人。白天修稿,晚上補線,咖啡一杯接一杯。桌上堆滿完成的圖稿,每一張都已經標註好學名與年份。

他有傳訊息來。

「今天還好嗎?」「我有點想妳。」「忙完跟我說。」

我回得很慢。不是刻意,是真的忙。

忙碌像一層薄膜,讓那晚車內的餘溫暫時沉在底下。

那幾天,我開始對時間有一點奇怪的遲疑。

不是明確的懷疑,而是一些很細的停頓。

他傳訊息來的時間,有時候剛好落在一種「不應該那麼剛好」的縫隙裡。像是晚餐前十五分鐘,或是某個人應該還在家的時間。我沒有多想。只是偶爾會看著訊息,停一秒。然後告訴自己,那只是生活的巧合。

有一天他打來,我沒接到。過了半小時回撥,他說剛好在外面,不方便講太久。

「等一下再打給妳。」他說。

但那個「等一下」,沒有發生。那時我沒有不舒服,只是記了一下,像在頁邊做一個很輕的標記。

之後畫圖的時候,我會不自覺地重複某些線條。明明已經畫過,卻又再描一次,像是不確定那條線是否真的存在。

我看著自己的手,有一瞬間覺得奇怪。那不是技術問題,是判斷出了偏差。我開始懷疑,是不是哪裡的時間對不上。但那個念頭很快被工作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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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期刊編輯要求我再確認一張圖的引文年份。

我開瀏覽器搜尋資料。

一開始只是工作。輸入關鍵字、比對、下載、翻頁。

然後,我看到一張照片。公開活動的合照,人很多。我原本沒打算多看,直到我在畫面裡看見他。

七年前的他。髮型更短,笑得張揚。他站在人群邊緣,手扶著某個人的椅背。

那個動作太熟了。那不是單純的相似,是同一種習慣,被用在不同的時間裡。我突然意識到,我記得的那個瞬間,他也是這樣靠著我,手落在某個固定的位置。

那不是臨時的動作,而是已經存在很久的方式。而我當時以為,那是在我們之間才剛長出來的。

我點開照片。

畫面載入時,我的手指停了一下。因為我看見她,他老婆。站在他身邊,靠得很近,神情自然。不是偶然的距離,是習慣的距離。

照片底下有日期。我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很久。那個時間點——是我記得很清楚的一段日子,是我們最開始靠近的那段時間。

我沒有立刻做出判斷,而是往下翻。

另一張照片,另一個活動,同一年份。她的頁面裡有一張更早的合照,留言寫著:「那時候你們就很配。」她回了一個笑臉。

我盯著那句話。一開始試著替它找順序,也許是先她後我,也許中間有空白,也許只是照片誤導。

我甚至把日期重新算了一次。把那段時間切開、重排,但怎麼排都有重疊。像兩條線怎麼拉,都還是在同一段區間交會。

不是先後,不是空白,不是「之後才開始」。

是同時。

同時存在。同時被安排。同時被留出時間。那些我以為屬於我們的時段,原來並沒有空白。

我的胸口沒有劇烈疼痛,只是慢慢冷下來。

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才冷下來。是因為我發現,我記得的那些時刻,已經無法只屬於一個時間。它們被分裂過。而我再怎麼回想,都無法回到「只有我們」的版本。

我一直以為自己可以接受不是唯一,也一直以為自己足夠清醒。但我忽然明白,我不能接受的不是他現在有妻子。我不能接受的是,我在七年前就已經是重疊的一部分。

不是被選擇,不是被留下,是被同時。

那不是道德問題。是結構問題。

像你辛苦畫完一張線條乾淨的圖,最後才發現紙底早就暈過一層舊墨。你再怎麼補,都會透出來。

我坐在桌前,看著那些完成的圖稿。桌角壓著一張我前幾天畫完的剖面圖。是一段樹幹的橫切標本。不是常見的那種規整年輪,而是一棵經歷過異常氣候的樹——那一年先乾旱,後來突然降雨,生長被迫中斷,又重新啟動。

我那時候畫得很慢,因為那一圈很奇怪。

看起來像一圈,卻有兩層密度。外層的線條鬆,內層突然變緊,中間有一段幾乎看不見的界線。如果不特別標註,多數人會把它當成正常的一年。

我還記得自己在圖旁寫下註解:

False ring(假年輪):由環境劇烈變化造成的生長重啟現象。」

那時候我覺得那很單純。只是生長被打斷,又繼續。只是時間被擠在一起。

現在我看著那張圖,才明白那不是「看起來像一圈」,是真的發生過兩次,只是被壓在同一個位置裡。如果你沒有切開,不會發現。如果你發現了,就不會再把它當成一整圈。

我把那張圖翻到背面。

紙很薄,背光的時候,裡面的線條會透出來。怎麼遮,都還在。

我想起車裡那晚。他額頭貼著方向盤。他說不知道沒有我會怎樣。

我原本記得的,是他的重量。

那晚的車內很安靜,引擎沒有熄火,震動很輕。他的呼吸貼著我,像一種終於撐不住的靠近。那時候我以為,那個瞬間只屬於我們。是失衡,是傾倒,是某種只在那一刻成立的需要。

現在我再想起來,細節開始改變。

不是畫面變了,是位置變了。

我忽然意識到,他說「撐不住」的那個時刻,可能並不是單一來源。那種崩落不一定只朝向我,也可能是來自另一段關係的重量,在某個時間點同時壓下來,而我剛好在那個位置。我當時伸手接住的,不一定是「他對我」,而是「他在某一段時間裡的承受」。

我開始分辨,那些我以為是專屬於我的反應——他的急促、他的停頓、他靠過來的方式——是不是其實早就存在?不是因為我而發生,而是被我接續。

我曾經以為,那是我們之間長出來的東西。現在我比較接近另一種理解——那是一段已經在運作的時間,而我在某個節點被放進去。

當我這樣想的時候,那晚沒有消失,只是被切開了。像一段原本以為連續的年輪,被看見中間的斷點。

我不再想回到那個瞬間,不是因為它不真,而是因為它不再是單一的。

我想起自己主動伸出去的那一步。

那些畫面沒有消失,只是突然不再發燙。

心冷不是瞬間結冰。是熱度慢慢退下去。你清楚感覺到自己還活著,卻不再想靠近。

手機震動。

:忙完了嗎?

過了一分鐘。

:星期五見不見?

我看著螢幕。

語氣太熟悉,順著我們一直以來的節奏往前。

如果是在幾天前,我會回。如果是在那晚之後,我會回。但現在不會。

我可以問他,可以給他解釋的機會,可以把照片傳過去。但我忽然發現,我不想聽。因為無論他怎麼說,時間都已經重疊過。

我看著對話框很久,不是猶豫要不要結束,而是在確認一件事——如果我現在回覆,這段關係會繼續往前走。我們還會見面,還會靠近,還會再一次把時間重疊當作沒發生。

我可以做到。

但我不想再活在那樣的時間裡。

我回覆:

:以後不見了。

送出之後,我沒有把手機放下。

對方顯示正在輸入。停了一下。又消失。

過了很久,他才回。

:那就這樣吧。

沒有質問。沒有挽留。沒有多問一句。

那種平靜,比爭辯更徹底。

我沒有再回。

我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

工作室很安靜。窗外燈光落在桌面上,線條依然清楚。

我沒有哭,也沒有再打開照片。

我只是很確定,一旦看見年輪重疊,就不會再假裝那是一整圈。

這不是懲罰,也不是報復,只是停止。

而停止,有時候比解釋更乾淨。

像被重新歸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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