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無止境》—又一年西寧，熱血開場|電影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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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永無止境》入圍本次第18屆FIRST青年電影展的紀錄長片主競賽環節，我們在前幾年FIRST影展力薦的紀錄片《棒！少年》的導演許慧晶，又一次帶着一部運動題材紀錄片電影來到西寧FIRST影展。
昨晚的紀錄片日·榮譽之夜上，《永無止境》也獲得了本屆西寧FIRST青年影展紀錄片特別提及榮譽。評委會這樣評價這部電影：
“人應當是目的，而非僅僅是手段”，當外在賦予的光環被剝離，個體原本應當享有的尊嚴、價值和豐富性方才有機會彰顯。影片以誠摯而冷靜的注視，看到了這一過程中的情感波瀾、抉擇兩難和社會壓力。素材編排成熟而完整，開闢出通往觀看的更多進路。
《永無止境》是一部關於中國第一個UFC拳王張偉麗的紀錄片，它足夠熱血，觀眾很難不會為之動容；它也足夠真誠，人們能透過銀幕看到最真實的張偉麗以及背後支撐她的團隊。這樣的評價對於一部紀錄片而言或許是足夠的，但是放在影展競賽來看，我們免不得必須拋開這部電影所給予觀眾的情緒，而從不同方面仔細展開這部電影的有趣之處。
不要消失在平庸之海
儘管在內容上，《永無止境》橫跨了張偉麗登頂世界冠軍後的三次對決，時間跨度和空間跨度也會隨之巨變。但即使你對綜合格鬥毫無概念，也依然能在本片的敘事中梳理清故事的脈絡，這是它敘事上的出色和成熟之處。
片中出現的人物並不多，除去主角張偉麗以外，鏡頭最多的便是她的主教練“蔡哥”。運動員和教練的關係總是很微妙，在影片中我們可以看到大量兩者對抗的情節和鏡頭。作為主教練，蔡哥會不斷地加碼張偉麗的訓練，在賽前禁止她亂想，而張偉麗也從未在鏡頭前停止對他的抱怨，無論是抱怨他消極的話語還是對其壓榨體能過度訓練的不滿。
但這二者的微妙就在於，這兩個人的對抗是為了一個統一的結果，是“冠軍”，是“贏”、是“擊倒對手獲得勝利”。而通過對抗式的關係來獲得一致的結果，這種方式也讓觀眾在銀幕外迷惑：勝利的結果究竟歸功於誰？
在“劇情”的天然設置中，隨着美國教練的加入，觀眾可以看到美國教練和蔡哥在教導理念上的衝突，蔡哥堅信的高壓訓練所帶來的勝利在美國教練眼裏就像“小孩子胡鬧”，故事沒有給“誰好誰壞”定一個明確的答案，但觀眾會在這種“文化衝突”中做出自己的判斷。
當然，儘管銀幕內外的我們都深諳運動員與教練的目標一致這個核心，但對抗的壓迫性卻一直存在。我們能從蔡哥嚴厲的訓練里共情張偉麗對情緒價值的渴求，驢唇不對馬嘴的交流也能勾起觀眾的急躁，這一環的衝突與對抗也是本片最值得思考的部分之一。
作為一部拍攝運動員的紀錄片，做到熱血其實並不難，而導演許慧晶也早已用一部《棒！少年》向世人證明了，他真的很會拍此類型的長片。運動員對於所謂生涯和工作的態度一定是區別於許多普通人的，因為這是一個真正將人逼到極限以探索體能高峰的職業。
我們在本片里能看到數不清的訓練片段，導演也毫不避諱地記錄了大量的流汗鏡頭，即便坐在冷氣四溢的影院裏，隨着音樂的律動我們看到影片中張偉麗快頻高速地出拳和擊打，很難不在心中盪起波瀾。而這一切努力的原因其實也與電影的配樂《心要野》所完美映襯，只是在這樣的運動中，筆者想為其更改一下歌詞：“不要消失在平庸之海。”這便是運動員所渴望追求的不斷進步，這也正是張偉麗本人的一種永無止境。
所有的都是自己的
“所有的都是自己的”，來源於片中張偉麗自己的一段話，在面臨接連的失敗和對訓練計劃的懷疑後她對着鏡頭敘述了自己總結的人生哲學：“所有的都是自己的，心懷感恩。”
後半句取自先前教導過她的美國教練所講的“Be Thankful”，而前半句則是一種類似佛教“一切眾生皆是自己”的觀念。
這正和影片中夾雜的另一條線有關：張偉麗的父母。
張偉麗的父母是是一對生活在河北邯鄲的礦區的普通老年夫婦，他們在影片中的出場並不算多，但這卻是張偉麗生活中無法忽略的一條重要線索。張偉麗的媽媽是一名佛教徒，幾乎每次比賽你都可以看到她虔誠地為女兒祈禱，甚至在賽後和女兒接通電話時脫口而出的也是一句：“阿彌陀佛”。
筆者認為這部電影最為獨特的設計，正是當張偉麗踏入對決的舞台時的那兩組涉及到其母親的鏡頭切換。
當張偉麗身披國旗入場，八角籠四周的觀眾呼聲伴隨着主持人的聲音一同響起時，現場的嘈雜和比賽緊張的氛圍達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高度，在這種意在“表現訓練結果”的鏡頭之後，影片卻選擇避開格鬥場面，立刻切換並瞄準了她河北老家的玉米地，張偉麗媽媽向鏡頭前的我們介紹咬壞莊稼的害蟲，下一個鏡頭卻又立刻轉向了被對手鎖在地上的張偉麗宣告了比賽的結束。
這種動 - 靜 - 動的搭配顯然是一種刻意為之，將地里的莊稼和張偉麗的比賽命運聯繫在了一起，仿佛就是在告訴觀眾：眾生皆是你，你皆是眾生。這帶有其母親影子的哲學觀念也正是張偉麗所相信的。
對於張偉麗奪冠的新聞，相信大部分觀眾是不陌生的，在新聞里我們能看到的張偉麗是那個“不會消失在平庸之海”的運動員，她要強且嚴厲；但在新聞之外大部分觀眾所無法熟識的是那個相信“所有的都是自己的”的那個張偉麗，她會無法走出小狗被撞死的悲傷，她會哭泣，大量地哭泣。
人們會習慣性地將職業運動員放入一個“偉大堅韌”的框架里，神化他們的毅力，讓他們成為每個人心中那個，象徵意志力的代表，轉而把人類都會有的柔軟和真摯藏在了大腦的盲區里，拒絕去聯想這樣強大的人也會流淚，也會悲傷。而這兩者，其實本就沒有任何衝突的。
影片能誠實地做到這一點，讓觀眾清晰看見張偉麗最真實的樣子，這也正是一個飽滿的人物所需要具備的。而關於影片的標題《永無止境》，我們可以理解這是張偉麗在不斷訓練提升自己所追求的“unlimited”，同樣地，這或許也是她在不斷所尋找的那種“皆為自己”的哲理。
後記：《永無止境》本片在FIRST青年電影展中是比較出色的紀錄片，於2025年公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