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1973·夏·批林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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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又来了。
这一次是“批林批孔”。林彪已经死了两年了,但林彪的“思想根源”还要接着批。批林就得批孔——因为“林彪是孔老二的徒子徒孙”。
陈建中被从牛棚里拉出来,又一次站在了台上。
牛棚里的人少了。那个报社主编去年放出去了,两个教授被转到别的地方去了,现在就剩他和老作家两个人。老作家已经不太说话了,每天坐在角落看墙上的一条裂缝,一看就是一整天。
陈建中被带到一间更大的屋子。台上拉着一条横幅,红底白字——“深入批林批孔,把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进行到底”。台下坐满了人。前排是工厂的工人,中间是街道居民,后排是学校的学生。有人在喊口号。
他的罪名是“尊孔”。
“陈建中,你在你的黑书里大量引用封建文人的言论,是不是为孔老二招魂?”
陈建中站在台上,低着头。他这辈子一篇关于孔子的文章都没写过。他的书里写的是陈守礼剪辫子、陈启山躲进深山、陈怀南上刑场——没有一个字和孔夫子有关。
但他知道这不需要解释。当运动需要你是一个靶子的时候,你就是一个靶子。靶子的形状是别人定的,不是你长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台下。人群中,他看见了一个人——他的女儿,陈晓红。
她坐在最后一排,没有穿绿军装。穿了一件蓝色的工人服,头发用橡皮筋扎着,低着头,没有看他。
她没有上台揭发他,也没有走。
陈建中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地面。
台下有人喊:“说!你承不承认?”
他开口了。他说的不是“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他说的是——
“我没写过孔夫子。”
台下静了一秒钟,然后更大的声音涌上来:“态度不老实!”“狡辩!”“打倒陈建中!”
口号声一阵一阵的,像浪一样拍过来。陈建中站在台上,脚下的地面在反复被拍击的声音中微微震动。他心想:我这一辈子,从没写过一篇关于孔子的文章。我从开始到现在写的都是同一个人——我的父亲。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他学会了沉默。
不是那种被吓住的沉默,而是一种故意的沉默——像关上一扇门。别人敲门,你在里面听到了,但你不开。不是因为害怕开门后进来的人,而是因为你不想让门外的人知道你还有力气开门。
散会后,他走回牛棚。路过走廊的时候,有人在墙上贴了一张新的批判稿,标题写着“尊孔反法——历史反革命的最后挣扎”。他看了一眼,继续走。
回到那间器材室,老作家还坐在墙角看裂缝。陈建中坐到自己的稻草上,伸手在墙皮上摸了摸。之前他划的那道痕还在,旁边已经被他摸得光滑了。
他闭上眼睛。
他忽然在想一个问题:那个专案组的年轻人——那个告诉他“得活着”的人——现在怎么样了?他升职了?还是也进去了?在这样的年代,好人坏人都在换位置,换得比戏台上还快。
他没有答案。但他记住了那三个字。
得活着。
他睁开眼,看见墙缝里有一只蚂蚁,小小的一只,扛着一粒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东西,一步一步地往前爬。他看了它很久,直到它消失在墙角的裂缝里。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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