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心理咨询师 | 五月信箱 - 无法成为的母亲
今天的推送来自她乡心理啦啦队的特别企划：亲爱的心理咨询师 Dear Therapist。她乡心理啦啦队由四位关注女性心理健康的乡友组成。她们在她乡论坛里发起了持续滚动的「亲爱的心理咨询师」树洞征稿，并邀请专业心理咨询师做志愿者，对香柚的内心挣扎给出专业的建议。
本期文章中的心理咨询师Wenzhi Pan 潘老师，将于5月10日（美区时间）/ 5月11日（北京时间）主持一场心理健康线上分享会。如果你希望和潘老师进一步交流，欢迎点击帖子了解详情。
下面是来自第二位香柚的提问和心理咨询师志愿者的回复。
来自香柚的提问：
我的人生好像卡在了某个缝隙里。这个缝隙叫做“不孕不育”。
两年前，我和喜欢的人结婚了。我们都读了很多年的书，30多岁了还在校园里工作和生活，但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这时的我感到自己做好了进入人生下一个阶段的准备。我很确定地知道，我想要小孩。开始备孕以前，我们很谨慎地去做了孕前检查。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很快我就怀孕了，还记得那种惊喜而又忐忑的心情。我和伴侣开始试着进入新角色。我下载了记录孕期的APP，在里面记录每天身体的感受，学习胎儿发育的知识。我还用测出怀孕的日期买了一张彩票。这原本应该是一个很幸福的故事，但是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打击。在第一次B超检查时，没有看到胎心。两周后医生向我们宣布胎儿停育，并要我们选择流产的方案。我选了药流，因为据说这是一种对身体伤害比较小的方案。流产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每天都会哭。看到路上的孕妇和婴儿，眼睛就会流泪。好朋友和我同一时间怀上了她的第二个孩子，我不敢见她。我很嫉妒，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别人可以顺利的生育小孩，而我却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得知怀孕时我已知道，流产是一件比大家以为的要更普遍的事，概率大约是25%，随着年龄增长，风险还要更高。但是亲身经历时，还是痛彻心扉。虽然很痛，但是我知道我必须勇敢面对。我用医学知识武装自己，让时间治愈自己。在这期间，也尝试了线上的心理咨询，心理咨询师陪伴我度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时间。身体恢复以后，我们再次尝试怀孕。但这是一种怎么样的身心折磨啊，月复一月的希望和失望的循环。我感到自己被基因和激素掌控了，想要拥有一个孩子的想法成了一种执念。我的心态变得非常不好。
正常的医学逻辑是尝试一年以上没有怀孕才去看医生，何况我们还有过一次成功怀孕的经历，所以就傻乎乎地真的尝试了一年才去做不孕不育的筛查。这时我已经到了35岁。进入到这个阶段，我已经做了太多的决策，经历了太多的打击，看私立还是公立？看哪个医生？怎么尽快获得预约？这个检查结果是什么意思？是否继续尝试自然受孕？如果现在开始尝试人工辅助生殖，是否要先尝试成功率很低但是对身体伤害较小的人工授精？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我感觉我已经不想再做任何选择，直到我没有选择了。
昨天收到了输卵管造影检查的结果。一侧未显影（通常解释为堵塞），一侧输卵管积水（也是一种堵塞）。无数的谜团萦绕着我。如果两侧的输卵管都堵了，我第一次是怎么怀孕的？或许是第一次流产的过程造成了输卵管的堵塞？我当时选了对身体伤害最小的药流啊？当时流产之后也做了复查啊？是当时的医生太粗心了吗？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眼下我面对的解决方案基本上只有一种，就是做试管婴儿，如果过程中还是有输卵管积水，就要切除输卵管。切除输卵管就意味着，我从此就没有自然受孕的可能性了。我感觉自己卡住了，我的人生被各种概率决定着。通过IVF成功受孕的可能性约为40%，如果IVF不能成功，我可能就不能拥有自己的小孩了。
不生小孩，是当下好多人的选择。我当然也知道，没有小孩，也可以拥有一个很好的人生。可是我非常确定我想要一个小孩，很想要很想要。不想要和不能要，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儿。我多么希望，我不喜欢小孩，不想要小孩，这样的话，一个难题就变成了一件好事儿。可是我真的好想要一个小孩，我想要爱他/她。
亲爱的心理咨询师，我怎么样才能好好面对命运给我的难题呢？在生育这件事上的挫折，严重损坏了我的身心健康，我可能已经在抑郁的边缘。在这个过程中，伴侣给了我很多支持，不断给我加油鼓劲儿，但是他自己也在承受压力。我该怎么办？怎么顺利渡过这个人生阶段，做自己能做的尝试，然后接受一切可能的结果？我想问心理咨询师怎么样才能更好地面对我在生育这件事上遇到的挫折，怎么获取支持，顺利渡过这个人生阶段，做自己能做的尝试，然后接受一切可能的结果。
来自心理咨询师段艳苹的回复：
这位朋友你好，从你的信中可以感觉到，不孕不育卡住了你本来一切顺遂的生活。如果一起探讨的话，我会和你从以下几个角度去看：
1． 我可能会和你探讨你在生活中的思考和行为模式。从这段文字你写到的备孕情况来看，开始备孕以前，我们很谨慎地去做了孕前检查…我下载了记录孕期的APP，在里面记录每天身体的感受等等，可能你是会很理性的安排好生活中的一些事件的人，但生活中总是有脱离我们的安排，不符合我们期待的一些事件，尤其是你现在遇到的不孕不育，完全脱离了你的掌控，即使有科学手段的帮助，也不是你单纯的“努力、理性”就可以实现的事情，这可能让人很无力，也可能是你在学业、工作、爱情等其他议题上都没有遇到的情况。我们可以一起去探讨和释放背后的这些情绪以及某种程度上的掌控需要形成的背景。
2． 我会和你一起去打开生活中更大的一个空间。如你所说，这两年中你的生活“卡住了一个缝隙中”，整封信给我的感觉也是你的能量时刻都被“不孕不育”这个“结论”牵扯着，就好像拿着一个手电筒，光亮所照到之处就是想要孩子而不得，而如果我们打开一盏大灯，可能会发现除此之外生活也有其他。那如何开这盏大灯呢？我可能会从下面几个角度入手：有自己的小孩对你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如此重要？这样的探讨并不是批判你不应该如此想要小孩，而是看到背后更深层的需求。学习接受最坏的结果。生活中就是有我们人类无法掌控、无法如愿以偿的事情，这也需要深深的哀悼，我会引导你去体会和释放这些情绪。在接受最坏的结果可能出现的前提下，也去做能做的一切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和他人的联结上：可以参加一些团体的活动，比如团体的运动、公益组织、做一档播客节目等等可以联结他人的尝试。列出生活中带给你快乐的事情，也可以去尝试一些新的活动, 比如做一项新的运动，去一个新的国家旅游，做一件没有做过的事情等等。去联结到一种更大的力量，相信一切发生的都是最好的安排，也去用各种方式打开更大的世界：比如我会推荐一些书籍、电影电视剧、或者去不同的国家地区旅游甚至生活一段时间，看到很多不同的可能性，也会对超越自己现在的困境有帮助。
来自心理咨询师王璐瑶的回复：
亲爱的你好，从你的文字当中不难看出你是一位高知女性。你描述到你的情况接近抑郁，但是我可以从你的文字当中看到你依然有很强的叙事能力，且文笔优美，逻辑清晰，中间有很周密的计划。我也能从你的文字当中看出很多不甘心，还有你所说的那个执念。但是我也从中读到了一种很强大的力量感和信念感，我相信等到你能真正把这件事情想清楚的时候，这些力量感会陪伴着你继续往接下来的人生当中走下去。
我想你目前的人生面对的一个很重要的议题是关于求而不得，关于拥有和失去。你在文字当中叙述说你很喜欢小孩子，很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小孩。我可能会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说你想要爱你未来的小孩是想要去经历那些陪伴着孩子成长的过程吗？似乎在你的文字当中，除了想要和小孩子经历一个和他一起成长的过程以外，他有一个似乎对你来说挺重要的条件，就是这个小孩子必须是要亲生的。
那我可能会继续问下去，是什么让你觉得一个亲生的孩子对你们来说是如此的重要？是为了血脉的延续吗？因为你说你已经做了很多尝试，想要去接受一切可能的结果。当你这么说的时候，我想到的是这意味着你要做一些选择去讨论其他更多的可能性。而在你的叙述当中，我目前只看到了一条故事线，就是在尝试很多次想要孩子的过程当中，你觉得这件事情可能会失败，而你目前的状态可能还无法接受预期和现实当中的这种落差感，你可能要继续去处理自己在这个过程当中的很多复杂的情绪和孩子流产之后的那种丧失感。
有句话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想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你目前来说是一件非常痛苦且困难的事情。但是我相信在度过这些困难之后，你会重获新生，或许这是上天给你的一个试炼。人生有很多个岔路口，可能这是上天在让你给自己培养一个拐弯的能力。谢谢你听我说完这些，希望能对你有一些启发。
来自心理咨询师WenZhi的回复：
这位乡友，非常感谢你的来稿。动笔将自己心中的悲伤和痛苦写下是很艰难的过程，在读到这篇回复时，距离你写下你的树洞应该又有一段时间了。从写作到现在，你有获得一些宽慰吗？
不孕不育是漫长而磨人的过程。如果说因亲爱之人逝去而寻求的悼哀治疗 (Grief Therapy) 本身已足够艰难痛苦，至少悼哀有一个确切的结果，即是亲爱之人绝对而不可挽回的死亡——假如我们甚至能够对比这两种同样深沉的痛苦的话。而不孕不育的可怕在于它漫长持久的不确定性和希望，让我们在愤怒、哀伤、绝望、自责、讨价还价和羞耻(Anger, Depression, Despair, Self-Blame, Bargaining, Shame) 中反复循环。
不孕不育的治疗本身也是持续性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你想必会经历更多这样的循环，有更多的情绪起伏波动。如果有什么我希望传达给你的事情，那就是允许自己去经历这些情绪，去发泄，去倾诉，去愤怒，去表达。寻找与你有同样经历的人，和他们相互支持。
如果你能够以英文沟通的话，你可以寻求本地或线上的支持团体。我不清楚你的所在地，以美国为例：Resolve.org (Find a Support Group | RESOLVE: The National Infertility Association) 是横跨全美的机构，能帮助你连结到本州针对不孕不育的支持团体。在生育上一帆风顺、或原本就不感兴趣的朋友，有时并不能切身体会你的痛苦，因此找到和你相同处境的人，看见彼此的痛苦，或许能对你有支持。
你原本的朋友，家人，可能不能一开始就理解你的痛苦，甚至可能进一步的刺激你。你完全可以去探索并定下自己的边界，这是完全可以的。你的边界可以有很多形式：
向朋友沟通、不要和我讨论育儿相关的话题；
要求亲人不要催促相关的消息，有消息你会告知，但是请他们不要主动探问；
对于无法遵守你定下的边界的人、抑或是你没有精力去主动讨论这些话题的人，屏蔽并分类他们的朋友圈——等等等等。我们的文化重于反省自己、谅解他人，但是请相信，为自己定下边界并保护自己绝不是矫情，而是温柔而坚定的自我照护。你很重要，因此你的感受也很重要。
从你的写作中可以看出，你善于寻求信息和支持，与此同时也难以避免地在自责：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过去的哪一步出了问题，如果我能做出更好的决策的话——
我知道我们都会不可避免地进入这样的思维复盘，因为焦虑和自责某种意义上是幻想的赋权 (empowerment)，你有没有听说过公平世界假设 (just world fallcy) 呢？没有也没有关系。公平世界假设认为，如果我们身上发生了坏事，一定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被霸凌者一定是做错了才会被霸凌、被骚扰者一定是做错了什么才被骚扰。这样明白的讲出来，就能看到这个假设有多荒谬。但是我们自己却容易犯下这样的错误，认为「不孕不育一定是我在过去的哪一步做错了」。你写下的字句如此刻骨铭心，「我傻乎乎的等了一年、」「我选择的是对身体影响最小的药流……」不是的，你已经很努力了，而且你尽了你所有的努力，可能这件事还是不会成功的， 但这不代表是你的错。
「我们能够控制我们生命中的一切」——是幻觉。这是非常残酷的事实，但也能给我们带来解脱。因为当我们接受了生命中有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的事情之后，就能专注于我们真正有控制的事情上了。
最后的最后……这并不是催促你去做决定，也不是让你背负去行动的责任，而只是给你一份选择。「卡住」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选择，我们选择了「停留在当下」。这并不是能以对错定义的事情。与此同时，眼泪会流干，钱包会掏空，时光会流逝。我衷心祝福你能够得偿所愿，获得你所寻求的事物，但是也会有梦想不会成真的可能性。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在某个时间点，独自思考，并在某个时刻和你的伴侣一同讨论，在什么时候停下？如果是IVF的话，身心与金钱能够承担几个疗程呢？到哪个时刻，我们开始讨论领养、或其他的选项？
另外，如果服用药物调养身体的话，很多针对不孕不育的药物都会切实地对身心状态造成影响。在此期间，希望你能多多采用你所能得到的支持吧，心理咨询也好、精神科药物也好（根据我短暂的搜寻，一部分药物不会影响生育治疗，请您咨询您的精神科医生）、支持团体也好，There’s nothing like too much support in this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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