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靈：陪伴》

當第一個嬰兒報到，黑夜和白天就失去顏色。那時候總覺得很累，累到忘了睡過多少整夜的覺，累到忘了什麼叫做自己的時間。

要讓自己從自由身，到被孩子的生活節奏所束縛，其實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來適應。因為孩子的年齡相近，那十幾年每天都像在打一場時間戰。每天得起個大清早，即使比別人早一個多小時出門，常常一路看著時間往前跳，仍然擺脫不了遲到的壓力。上班以前，有太多站要停留，幼稚園、褓姆家，每一站都不能錯過。

常看見同事早已悠閒地坐在座位上吃早餐，有些人還能聊聊天、看看報紙。我心裡其實有些羨慕他們的從容，羨慕他們能夠支配自己的時間。而我的一天，從睜開眼開始，就已經陷入一場無止境與時間的競走。

才藝班裡，我是唯一等待孩子下課的爸爸。回到家後，幫她們洗澡、做家事。每天晚上，她們會輪流躺到我身上，張開嘴讓我幫忙刷牙。等到全部打理完，再哄上床睡覺。到了講床邊故事的時候，才剛坐下來，就已經筋疲力竭。

那時假日朋友聚餐、出遊，總是挪不出時間參與。看著他們分享出遊照片與聚會趣事，我常羨慕那些朋友的孩子已經長大、能自己牽著手走路。不用抱、不用背，也不用擔心半夜發燒，彷彿日子輕鬆許多。羨慕他們擁有屬於自己的時間，能夠隨興安排生活，而我的時間似乎永遠跟著孩子的作息運轉。那份羨慕照見的其實不是自私，而是一種對喘息空間的渴望。當父親之前，我從未想過有一天連發呆都會成為奢侈。

懷念那些能夠隨意決定自己時間的日子。想睡晚一點就睡晚一點，想出門就出門，想一個人安靜看本書、看場電影，都是理所當然的事。直到成為父親之後，才發現所謂的自由，原來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在疲憊的時候，還能擁有選擇的權利。

孩子的需要總是排在最前面，而自己的需求則一再被延後。那些年裡，很少思考自己想要什麼，也很少有機會停下來問自己累不累。生活就像一列不能停靠的列車，每天沿著固定的軌道前進，而我只能跟著往前走。

有時候，羨慕的其實不是別人的假日旅行，也不是朋友聚會時的歡笑，而是一種不用時時刻刻掛念他人的輕鬆。那種能夠把時間留給自己、暫時卸下責任的日子，在孩子還小的時候，似乎離我非常遙遠。那些年，身為父親的責任填滿了生活，卻也讓我暫時忘了自己。

孩子長大了。不再需要接送，不再需要叮嚀。在上班途中，照著熟悉的路線開車，卻突然覺得好像忘了什麼。我下意識看了眼後座，才想起那裡早已空了很多年。車裡很安靜。

安靜到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

如今回頭看，當年的自由確實珍貴，但那些奔波於幼稚園、保姆家與上班之間的日子，同樣珍貴。因為我羨慕別人的從容，而孩子們長大後，進校門前回頭揮手的笑容、才藝課時擠到教室門邊尋找我的身影，以及睡前靠在身邊嘰嘰喳喳說著小小願望的模樣，反而成了最常想起的片段。

我終於明白，當年失去的或許是自由，但得到的，是一段再也無法重來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