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小說》回到伊甸Back to Eden-第五章(1)

當他們從芥家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剛剛像是做了一場夢。」戴琦望著上方一大片玻璃天井，她明白玻璃外的那片天空再藍，也不會有任何一隻麻雀飛過。

這個時候，戴琦感覺到盡頭的手扶梯有個令人不自在的東西接近，有位女士牽著一個小男孩從地平面浮現，一陣顫慄沿直衝腦門，戴琦發現令她不自在的是那個小男孩。戴琦並不認識這個小男孩，但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危險氣息讓戴琦背脊發涼，小男孩跳下扶梯，視線隨即和戴琦對上，幾秒之後，天真的臉上綻放了喜悅的光彩。

小男孩發出一聲雀躍的歡呼，快步跑向戴琦，張開小小的手臂將她抱住，戴琦的身軀一震，僵硬，她伸出手，本能地想要將這個孩子推離自己，卻發現小男孩的雙臂環得很緊，戴琦開始緊張起來，她還發現剛才牽著小男孩出現的那位女士正用警戒的眼光盯著自己，遠遠站著，她又試著推開小男孩，但男孩的雙手卻抓的更緊，這個擁抱讓戴琦渾身不舒服，莫名的恐懼彷彿攀在兩個肩膀上，戴琦眼眶裡漸漸充滿了被逼出的淚水。

作為非法登入的現行犯，他們三人最不需要的就是過度引人注目，裡注意到戴琦對小男孩的抗拒，他蹲在小男孩身旁，伸手要把環住戴琦的小手拿下來，小男孩雖然試著抵抗，但孩子的力量終究抵不過成年男子，一對小手硬被裡從戴琦身上拔開，分別握住。小男孩試著把手抽出來，但很快就發現自己無法辦到，他盯著被裡握住的雙手，一臉懊惱，戴琦看了一陣子，一臉可惜的樣子，彷彿到嘴的糖果飛了，接著他轉向裡，一臉無辜地癟著嘴。

「弟弟，你認識這位姊姊嗎？」裡帶著親切的笑容問小男孩。

小男孩轉過頭盯著戴琦的臉看了好一陣子，在戴琦開始感覺到有點不自在的時候，小男孩突然又將臉轉了過去，看著抓著自己雙手的裡。

小男孩搖搖頭。「不認識」他說，卻有一種說不出的不自然。

裡聽見男孩的回答後，不禁莞爾一笑。「不認識的話，不可以突然衝過來抱住別人啊～而且還抱得這麼緊，你這樣會嚇到姊姊的。」

「可是」小男孩無辜的看了一眼戴琦，又看看眼前的裡，隨後就像做錯事情後挨罵的小狗狗一般低下頭「我知道了。」

看見小男孩乖巧認錯，裡也就不打算繼續苛責了，他放開小男孩的手，親切地揉了下小男孩的頭髮，站起身。「沒關係，下次就知道了。要當個有禮貌的孩子，這樣女生才會喜歡你喔！」

小男孩歪著頭，慢慢抬眼看著裡，眼裡閃過一絲短暫的空洞，像是他腦中掙扎著該說什麼才「正確」。過了好幾拍，他才開口，語氣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比較希望……爸爸會喜歡我。」

這句話被說出口的瞬間，空氣似乎突然變得更冷。那語氣既不像孩子單純的渴望，也不像調皮的撒嬌，而是一種壓抑到近乎機械的陳述，聽起來更像是被硬塞進腦袋的指令。

裡一瞬間愣住，還沒回神，小男孩已經把視線轉向戴琦，輕輕地鞠了個過分完美的禮，表情無害，卻透出一種無法言喻的詭異。

「姊姊，對不起，嚇到你了！」小男孩誠懇地看著戴琦，戴琦原本想擺擺手說沒關係，但小男孩隨後的話卻讓她愣住了「我本來以為你跑掉了，沒想到還能找到，不小心就太開心了！」

這段話的邏輯讓三人感到很詭異，但小男孩誠懇的表情又讓人感覺他是真心如此。

「我還要跟那個阿姨去他辦公室，晚點再去找姊姊，掰掰～」

不等戴琦回應，小男孩已經快步跑回剛剛牽著他的女士那裡，拉拉她的手，那女士仍然警戒地望著他們三人，眼中帶著一點擔心被戳破的恐懼和驚慌，直到小男孩在她耳邊嘀咕了幾句。他們注意到那位女士的表情緩和下來，鬆了一口氣，她向三人點點頭示意，便牽著小男孩離去。

「那個小孩不太對勁。」裡以他非常資深的訓「獸」師身分發表了感想，只是這個「獸」所代表的其實是「如怪獸一般的小孩子」。

「顯而易見。」表點頭表示同意，小男孩似乎完全沒有意思要隱藏自己身上的違和感。

戴琦倒是驚魂未定，不參與他們的評論。兩位團長堅持要查看了戴琦身上是否有被動什麼手腳，但在戴琦「允許」的範圍內沒有發現異狀，戴琦也不覺得身體有什麼不適。

正當三人決定要踏上歸途，戴琦卻發現眼前的世界起了一些變化，白色的牆面出現一扇又一扇的黑門，有位男士打開其中一扇，並走了進去。

「怎麼了？」戴琦有些喃喃自語式地詢問。

又有一位女士打開了另一扇門走進去。

「什麼『怎麼了』？」

「那些門。」她指著牆面上那些黑門，卻發現表和裡正用疑惑的眼神望著自己。

「什麼門？」

又一個人進入黑門裡。

戴琦的直覺告訴她，這也許跟之前那一堆數字和藍光是同樣的狀況。

「你們看的到他嗎？」她指著一位正與他們擦肩而過的男子。

裡和表點頭。

「仔細看著他。」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把握，戴琦就是覺得那個男子會是下一位。

三個人靜靜地望著那個男子，離他們越來越遠。一分一秒的過去，戴琦開始懷疑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尤其是當她瞄到裡和表臉上的疑惑，就更加心虛，也許自己該率先打破這尷尬的氣氛？

「那個…」

戴琦正要開口，她就看見那位男子突然迅速地移動到了牆邊，打開黑色的門走進去。

「你們看到了嗎？」戴琦興奮地轉向表和裡。

「看到了。」表冷靜地回答。「他竟然消失在牆裡。」

「不不不不，不是牆！是門！那面牆上面有很多黑色的門！」

「門？」

「駭客，你那裡有沒有什麼異常？」表說，耳邊卻沒有任何回應。「可惡，看來真的有點不對勁。」

「只好從大門登出了，反正先離開這裡為妙。」裡野性的直覺症催促著他的腳步。

兩人回過頭，卻發現戴琦望著遠方發愣。

「戴琦？」

當周圍的最後一個人走進黑門之後，盡頭的風景便開始扭曲，半空中出現一條發著綠光的裂縫，周圍有許多不停變動的數字，但戴琦只看得懂「69%」這個部分。

「是『黑洞』！」裡驚呼。

兩位團長抓著戴琦就往手扶梯的方向跑，打算從一樓的出口「登出」。戴琦確定這次不是只有她一個人能看見。

「『黑洞』是什麼？」戴琦問。

表看著戴琦，內心斟酌要如何向這個不知「宇宙」為何物的小姑娘解釋。

「一個洞，而且什麼都吃。」

三人還沒到達盡頭的手扶梯，盡頭的風景也扭曲起來。諾大的總部大樓瞬間縮成另一道綠色的裂縫，「69%」彷彿揮之不去的噩夢閃爍著。

「總之，不是好東西就是了。」裡做了一個總結。

戴琦望著綠色的裂縫，腦海中的某個區域像是被打開了開關，一個叮嚀跑進她的意識裡。

「錶！」戴琦向表伸出手。

「嗯？」表應聲，卻不懂戴琦伸出手的用意。

「我不是叫你，」綠色的「69%」跑到「75%」，戴琦的聲音開始急促。「把懷錶給我！」

表從懷中拿出稍早使用過的懷錶，交給戴琦。

「89%」

戴琦一拿到懷錶就跑向那條裂縫，手上也沒閒著，拼命地轉著懷錶的發條。

「95%」

當她到達裂縫面前時，戴琦毫不考慮地將懷錶塞向裂縫，懷錶發出一陣藍光，綠光與藍光碰撞，戴琦看見綠色的「95%」竟然退成了「87%」。

「怎麼回事？」追上來的裡問，表則驚訝地望著浮在半空中的懷錶。

「沒時間解釋了。」戴琦抓著兩位團長跑向那一扇扇正在消失的黑門，給表一臉歉意。「希望那不是你最喜歡的懷錶。」

「事實上它是，」這種時候，表仍然嚴肅的說著玩笑話「不過我相信它的犧牲是值得的。」

綠色的數字在「89%」與「98%」之間上下來回，戴琦伸出手觸碰面前那扇黑色的門，門瞬間分解成一堆由0與1組成的藍色數字。在眾多的數字中，戴琦注意到有幾個0與1並沒有在變動，她將那幾個數字拉到一旁，排成一列，然後黑色的門就在她面前開了。

「看到了嗎？」她問兩位團長。

「沒有。」

「沒關係。」戴琦輕輕地說，一手拉住一個，走進了黑色的門。

「100%」，一陣綠光，這個空間什麼也不剩。

戴琦第二次穿越門框就顯得熟練很多，門框的薄膜慢慢地將分解成電子的戴琦重組，先是她的側臉、頸子、肩膀，然後整個人慢慢從薄膜中出現。

在黑色的門之後，迎接她的是另一個相同的碩軟總部。

一樣的走廊，一樣的風景，只是已經沒有了一扇扇黑色的門。戴琦看見第一個走進黑門的男士迎面而來，毫不遲疑地與她錯身而過。人們踏著安逸的節奏，彷彿剛才的經歷－不論是黑色的門、藍色的光、還是綠色的裂縫－都只是夢一場。戴琦不知所措地站著，讓腦子能將這一切理出個頭緒。

「怎麼回事…」又像詢問，又像囈語，戴琦的思緒從口裡洩漏出來。

「我才要問『怎麼回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門框出來的裡看起來還有些驚魂未定。

戴琦指著剛剛錯身而過的那位男士。

「他剛剛就是第一個…」

「我不是在說那個。」戴琦的肩膀突然被裡按住，強將她轉向自己。「我是說『你』！」

「我？」

「對！為什麼你能控制黑洞？」

「我沒有控制它啊！我只是減少它的完成度…」

肩上傳來的壓力打斷了戴琦口中的話。

「我就是問這個！」戴琦從來沒有在裡的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為什麼你可以修改它？而幾分鐘前你卻連『黑洞』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裡的眼神令戴琦有些害怕，隨著肩上的壓力加重，戴琦開始微微地顫抖。也許是因為感覺到那陣顫抖，戴琦看見裡冰冷的眼神深處稍稍軟化了。

這個時候表也從門框中出現，相較於平日的他，表此時可以說是有些狼狽。

「怎麼了？」看見戴琦害怕且手足無措，就像隻被獵犬按住的小白兔，表邊說邊將裡的手輕輕拿開。「看你把人嚇成什麼樣子。」

放開了手，裡也不反抗，乖乖站在一旁，只是嘴唇依舊抿著，像在壓抑還沒散去的疑問。

「你不覺得奇怪嗎？遇到黑洞的話，就連駭客都束手無策！她卻不需要電腦，只用你那支懷錶就搞定了。」

「是不太正常。」表點頭，語調依舊平淡，卻有種把一切都收入心底的沉著。他的眼光撇向戴琦，眼神中看不出來對這件事情的態度。「不過她如果要害我們，就不會帶我們出來，所以只要她能夠解釋，我倒是不介意。」

裡插著手，也看向戴琦，似乎是同意表的說法。戴琦看看眼前兩位團長，她瞭解到自己不是撒個嬌就能蒙混過，在這個世界，自己方才的行為是比「反常」還不對勁的「異常」。

「我…我只是突然想起來某人跟我說過的話，時間緊迫，我就照他說的做了。」

「誰？」裡問。

「我不記得了…我…我只記得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溫柔，仔細地跟我解釋每個步驟…像是一個成年男性的聲音。」

「男的？」

「嗯，男的。」

表沉吟起來，似乎在思考，眼神跟裡交錯了一下，兩人交換了一個幾乎無聲的對話。

「能控制黑洞的男性到目前為止只有兩個，一個是碩軟最上頭的那隻老狐狸，不過他需要工程師團隊的幫助才能做到，像這裡......」

「是『複製』吧？」裡接口。

「一樣的場景，一樣的人員。」一旁的表回答，視線卻不停地搜索。「這表示剛才那件事情碩軟絕對有份。」

「我百分之百相信。」裡瞇起眼睛，一瞬間，戴琦懷疑自己看見那雙常帶著笑意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危險。

裡和表從踏入的那一刻就開始四處張望與評估，冷靜的應對態度又再次顯示了身為團長的兩人是多麼不同。

表的視線又轉回到戴琦身上。

「另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能夠獨自做到這件事的人，就是……」彼此神情都有種說不出口的凝重，像是同時在拼湊一塊久遠的拼圖。

「……創世者。」當這個稱號從表的口中溜出來的時候，兩位團長彷彿同時想到同一件事情。

兩人對看一眼，確認溜進彼此腦袋裡的是同一個想法，然後目光又迅速回到戴琦身上，不同的是，這次是帶著驚訝與不可思議。

「不會吧？」

「很有可能。」

「可是她……！」

「如果失憶就……」

「也是。」

短短幾句，像是一場閃電般的思維交鋒，外人根本無法插嘴。 裡和表這才終於同時回過神，將注意力重新放到戴琦身上，眼中卻都帶著複雜。

「啊？」戴琦眨了眨眼睛，不解的望著眼前兩人。

表揮了揮手，語氣重新回到平淡，「沒事，我們大概明白了。」

「等…等一下，可是我不明白啊！」

戴琦急得幾乎要跳起來，雙手環住胸前，但表和裡只是又默默交換了幾句低聲、斷斷續續的話，完全無視她。

「所以他還活著？」

「不一定。」

「喂！」戴琦叫了一聲。

「可是你不是說…？」

「也可能只是個傳人，畢竟過了這麼久。」

「哈囉！」戴琦提高音量，又叫了一次。

「但如果是真的…」

「嘿！」戴琦使勁大吼，總算中斷了兩位團長的討論。「你們擅自叫我解釋，擅自在那裡猜，然後又擅自道歉，現在又自己討論！到底把我當什麼啊！」

戴琦憤怒地瞪著兩人，裡挑眉，表則露出一抹無奈的笑。

「反正我不趕時間，你們不講清楚，我就不走！」 戴琦雙手環抱胸前，像極了一隻氣呼呼的刺蝟。

裡和表彼此交換一個眼神，一同轉向戴琦。戴琦看見兩人總算把注意力轉到自己身上，欣喜於自己的計劃成功了，嘴角微微揚起。

「你知道誰是創世者嗎？」

「知道啊！就是創造InterWorld的人嘛！」

「然後呢？」

「…沒有了。」

「你對大遷移之前的世界有印象嗎？」

「…沒有。」

「你今年幾歲了？」

「…沒算過。」

「在分部的時候，有見過芥家其他人嗎？」

「好像沒有。」

表聳了一下肩。

「那這樣一時三刻也說不清楚了。」

「說明之前可能還要先幫她上堂歷史課呢！」

兩人轉身向前走幾步，又轉了回來，因為沒有聽見緊隨在後的腳步聲。果然，他們看見戴琦依然環著雙臂，牢牢佇立原地。

「回家了」裡向戴琦招招手，好像要在公園要領孩子們回家的媽媽。

「我說過了，你們不講清楚，我就不走！」

表嘆了口氣。「我們會告訴妳…但這裡不安全，換個地方，我們再慢慢說，好嗎？」

聞言，戴琦仍無動於衷，維持同樣的姿勢和表情，看著兩人。

表一臉無奈，他給裡一個眼神，裡便向戴琦走去。

「做…做什麼？」

看著裡離自己越來越近，戴琦總算移動了雙腿，卻是漸漸向後退。當戴琦注意到裡伸出雙手的時候，並準備蹲低的時候，戴琦一瞬間就明白了，如果她不希望等一下自己像個沙包被扛著遊街，最好現在就跑。

過去兩人的追逐戰，戴琦總在一開始的時候略勝一籌，最終卻總是會因為體力不夠而被裡追上，這也是為什麼後來戴琦總會在自己快被追上的時候，就衝進表的帳篷裡面－不過這一次表不會幫她了。

戴琦邊跑邊尋找有什麼地方能躲一躲，但腳步也沒慢下來。雪白的牆面上連一扇門也沒有，盡頭的手扶梯也不是一個良好的地點，直線跑道自己是絕對逃不過裡那獵豹般的衝刺，隨著後方腳步聲越來越近，戴琦開始緊張起來。

然後她又看見了。

雖然她很討厭每次總是在危急時才見到，不過遠方的牆面隱約透出幾道綠色的光芒，在潔白的牆上勾勒出一扇門的形狀。

戴琦加緊腳步，伸長了手。當手指輕觸牆面的時候，綠色的光芒逐漸變成藍色，正如當初她將懷表塞進黑洞時所發出的藍光，然後門便開了。

裡見戴琦將手伸向牆面，心中頓時升起一股不祥預感，他準備加速衝過去，卻發現一下子的功夫，戴琦就消失在牆裡面了。裡停下腳步，焦躁地摸著平坦的牆面，不論他怎麼推、怎麼摳，雪白的牆一動也不動。裡用力搥了下牆壁，懊惱地對著戴琦消失的地方大叫：

「作弊啊——！！」

那聲音裡混著委屈和低吼，尾音還帶著一點破音，回盪著不甘。

而當戴琦回過神的時候，發現四周已經是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