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灰,落在空乘身上,也落在全世界
2026年的第一个航班是多伦多,在当地停留58小时。
一月还是北半球的冬天,我很怕冷,原本不打算出门,也不打算带太多衣服,计划带上电脑写作,点外卖在酒店过活,因为我完全没有勇气在冬天的“宁古塔”行走。
直到我收到读者W的私信。W住在多伦多,一年前关注到我的小红书,受到某些文章的启发。早前他参加我就职航空公司的招聘面试并拿到offer,现在正等待两个月后入职,想向我了解乘务员的工作和生活模式,如果我飞去多伦多,更期待和我能见面聊天。
看到消息的那一瞬间,我浑身振奋,全球飞行认识不同朋友的生活正在徐徐展开。于是马上回复,约定他在多伦多layover期间见面。
上午落地多伦多,做完检查后拎着行李箱走出飞机,在廊桥上回头一看,飞机停留在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上面有无数黑色轨迹交错。入住饭店后,我便卸妆洗漱睡下,大概在傍晚时分,也就是香港时间的清晨醒来。我给W发消息,表示醒了也暂时睡不着,而且现在很饿,决定起床。他说现在也可以见面。在天寒地冻的宁古塔,我们无处可去,于是约在机组酒店附近的湘菜馆见面吃晚餐。
湘菜馆里的人不多,服务员都讲中文,我们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点菜。在等菜的间隙,W开始分享他的经历。W很健谈。我一边吃着火辣的湘菜,一边用表情和语气助词回应他讲的故事。
W的本科在美国读经济学,至今在北美读书生活十几年。他一直认为,数字和自己没关系,经济学只是为了迎合父亲期待而选择的专业,那些宏观局势微观定理都无法让他的心情和GPA振奋。大学期间,他偶然爱上辅修的文学课。文学课拉高了他的GPA,也让他的大学生活终于有了热情。本科毕业后,他不想再在经济学继续深造,可是碍于父亲对他成为“精英”的期待,他的内心挣扎一番,决定去多伦多读Juris Doctor(简称JD,为非法律专业的本科毕业生提供职业法律训练),投身法律行业,并留在加拿大争取拿到身份。
经济或者法律,都让他疲惫。他的眼睛,只有说起文学课上的研究方向时,才会发光。我问他,为什么想做空乘。他告诉我,这是他初中起就憧憬的第二梦想。这起源于,他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里面记录乘务员一日工作生活的细节,乘务员的专业、光鲜和横跨洲际的生活轨迹令他着迷,便自此对这个工作产生极大向往。他的确是交通工具迷。作为不是飞行爱好者的我,也曾经看过那个视频,却没有被这个职业吸引。
我问:“既然乘务员是第二梦想,那第一梦想是什么?”
他说:“第一梦想就是公交车售票员。“小时候跟爸妈出去旅行,那辆公交车的报站系统临时坏了,我就自己大声报站,报得可好了。其他乘客听见了,就说这小孩家长肯定是在公交汽车公司上班的。”
W的父亲是上个世纪的大学生,一直期待儿子能成为光鲜体面的“精英”,经济学或法律,都是在父亲期待的目光下而做出的人生选择。空乘或公交售票员,和父亲的期待相去甚远。
读JD期间,W在多伦多的一家小律所实习,服务来自世界各地、想要移民加拿大的人。有些人可能出于种种原因,要被迫离开,他会想一些办法让他们能留下来。每当帮助一个人,他都很有成就感,觉得工作很有意义。
JD毕业后,W一边在多伦多金融中心Bay Street的大律所工作,主要面向大企业从事商事交易业务,一边通过EE通道(快速移民通道)抽签移民。那份工作很符合父亲的期待——在加拿大从事体面的工作,在通往“精英”的道路上不断前行,也能让他移民。可是,抽签还没中,律所的雇用合同便不获续约。加拿大政府的失业金够他交租,赋闲的日子里物欲低、外食次数减少,生活费用也不太高。“加拿大养闲人”,他说。
得知不被律所续约的消息后,他仍然在离职前努力做好最后一部分工作,每日忙于准备案子,奔波在律所、法庭和出租房之间。某一天,他在出庭路上看到了航空公司的招聘信息,有些心动,但转眼就要出庭,他根本来不及细想这件事:“可是我那段时间真的太忙了,很难抽出时间修改简历准备投递,就想要不要算了。”
打完官司后的晚上,他想到白天的那次“心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凌晨两点,他还是决定遵从内心,打开电脑申请了这份工作。后来的一切都很顺利,他回国参加面试、拿到offer,决定退掉多伦多的租房,去实现梦想。离开多伦多前,曾经实习过的律所邀请他加入,律所合伙人很希望他能留下来,将来把律所传给W。但W最终还是决定离开多伦多,拒绝了对方的邀请。
“从小父亲就对我有诸多期待,也难以接受自己是个不完美的普通人。我绕了一大圈,才来追梦,也是为了找寻自己吧。”
我被他的故事深深吸引。
从入职第一天开始,公司就会关心大家的“why”,强调不要忘记来到这里的“why”,鼓励我们找一个强有力的“why”作为精神支柱克服一切困难。我听过五花八门的“why”,我还为自己的“why”有些随意和轻率而惭愧过。但他的“why”,却如此曲折、动人。我问他,如果父母没有任何期待,只是任由他成为自己最想成为的人,做最想做的事情,那他一开始会直接来航司工作吗?
他思考了一秒回答:会。
第二天,W带着我在多伦多市区闲逛。中午,我们在大统华超市门口偶遇他的朋友——一位法学院毕业的同学G。G是加拿大华人,会说流利的英语法语中文,以前也在金融中心的律所做和W类似的业务。美国加关税后,美国企业大幅停止商业交易,加拿大律所削减开支裁员,他们各自离开。如今W等待入职航司,G失业两个月进入一家小律所,处理家暴等案件,薪资降一半。
听到这里,我想到疫情期间被反复提及的那句“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转行后也常听人说,空乘这个职业易受经济冲击,职业生涯太脆弱。我想,这是个伪命题。疫情那几年我在香港做记者,和各行各业、不同阶级的人打交道,只觉得经济下行时,没有几个行业能够幸免。
近年,国际金融机构也出现裁员潮。时代的灰,对企业都是一座山,遑论个人。最近公司又传出裁员的消息,在时代面前,个人始终是渺小的。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做现在的工作,我说了一大堆理由,想来无非是:轻松的生活方式能为我所用,而工作中不开心的部分,我可以接纳、或保持距离。倘若哪天时代的灰落在我身上,我还能说,我曾成为自己最喜欢的人,我有值得一过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