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进槟城茶室,连吃5天

海椒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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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槟城住了5天,对茶室文化深深着迷。

“你要吃什么?”围着白色围裙,身材瘦削、满头白发的老辈子用浓郁的福建口音询问我,我站在原地东张西望,茶室墙上只有饮品菜单,食客粗暴地从身边穿过,店里人头攒动,每个档口的小摊都自顾不暇,无从接待。

“我能在这里吃到什么?我应该怎么点单?”我向那位唯一上前来询问过我的老辈子发出这两句真诚的疑问。“炒粿条和饮料在我们这里点,想吃杂饭在旁边点,吃面在另一个档口,面包已经收摊了!”老辈子把头凑到我耳边,中气十足地说完了这段话,不热情亦不冷漠。

哦,原来如此。一个茶室由不同的档口小摊组合而成,食客想吃什么就去哪个档口点单,点完坐下,就会有人前来“提醒”你点单饮料,饮料由老辈子炒粿条档口全面接管。茶室内墙面上除了印有饮品菜单,同时也张贴了一张白底红字的“温馨提示”,大意为:落座需点饮品,如不消费店内饮品者,需缴纳0.5马币座位费。

一间茶室由多个档口搭伙而成,形成档口美食文化

01 

熟悉又陌生的“咖啡店”

一口“锅气”,不变的中式美食DNA

第一天走进民新茶室,我站在门口稍显局促。我被正午时分的饭点人流裹挟了好一会,在老辈子的点拨下总算找到空位坐下并成功点单。点完单,我坐在位置上,回想刚才未经思考就草草点单,便于掩盖自己手忙脚乱的场景,心里不免一阵空落。万一不好吃,怕是也只有硬着头皮吃了。

杂饭、汤面、两杯咖啡陆续上桌,食物落定,我渐渐放松,开始一边吃饭一边留心观察整个茶室的来往食客。前面招呼我的老辈子,站在档口把控全场,有人前脚踏入茶室,他的眼睛便早已落在对方身上。从容、迅速、灵活地穿梭在茶室与各档口之间,不厌其烦地给不熟悉的食客介绍食物品类,并且总能在一分钟之内完成对方的点单。

杂饭(上图),也叫经济饭菜,有点类似于国内的自选饭菜

槟城的老茶室大多装修简陋,没有空调,几盏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吱”地转着。堂厅四面通透,一旦挤满了人,头顶的风扇却无力驱赶一波又一波的呱噪和热浪。位于槟城网红景点的茶室,多有游客光顾,而如民新茶室、兴发茶室这般老茶室,所接待的食客大多数是本地打工人,以及退休后的华人。

一杯Kopi,一份炒粿条/杂饭,总共不超过15马币。他们大多是一个人,坐一个位置,自顾自地享用食物。不会主动与旁人聊天,即便不小心与陌生人眼神有两秒的接触,对方亦会自觉地、略带惶恐地收回,生怕打扰到别人,亦怕被人打扰。我这个随时想要“搭讪”本地人的愿望,在一个满是华文标识,与人沟通亦无语言阻碍的茶室,反而成了阻碍。

我不死心,一边吃着盘子里的杂饭,心里默默称赞着炒菜的锅气和美味,一边不停抛出眼神,游移在茶室的中老年华人食客身上,释放着“HI”的闲聊信号。抛出去又收回来,一圈,又一圈。没有人对我感兴趣,或者说,在这里闲聊貌似也是不合时宜的。

一盘炒粿条/杂饭很快吃完,对应的档口小贩快速收走食客面前的空盘,留下还剩一半、加了冰的Kopi或凉茶。有工要上的食客,风尘仆仆地来,囫囵吃完一餐,又快速离开。没有什么特定计划的食客,端着手里的饮品,亦可在此享受片刻清闲。

档口间大力翻炒的声音还在继续,铁锅同铲子互相撞击,食物与油经高温后的产生的“美拉德反应”正通过笼罩在每位食客身上的油烟味扩散开来。疾风暴雨的上客量已结束,茶室开始冷静下来。有食客半杯咖啡还未喝完,嘴角便挂着口水,迫不及待地进入午后温润湿热的梦里。

结伴同行的阿姨们,一人一杯冰咖啡,占着五六个位置开始谈天说地,在桌下偷偷点燃香烟,夹在两指间,时不时偷抽两口。偶尔迎上我投过来的目光,阿姨也只是浅浅地笑着回应。


 02 

寻味茶室,从早吃到晚

在槟城一住就是5天,每天都要去一趟茶室,一天起码能吃4顿。这里的食物太丰富,以至于当我看到还有那么多食物还未品尝时,有种无可奈何之感。

落地槟城的第一顿,就是炒粿条。即便我不是福建广东一带的人,但“锅气”这种东西,却是中式美食的共性,无论川菜、粤菜抑或潮汕菜。“锅气”到底是一种什么味道,这很难被形容,但只要一进嘴巴,整个人就灵了起来。吃了一个半月泰国菜,当我吃到第一口炒粿条的时候,就被小贩手中一锅一份、大力翻炒、裹着鸭蛋、海鲜的粿条完全征服。

槟城5号炒粿条

在出入了不同茶室后,我想,“锅气”除了是一种食物经小贩手中的铁锅、铲子、油以及快速翻炒后产生的“美拉德反应”,抑或还离不开一种中式食物的场景感。

路边摊美食、杂乱又有序的点单系统、喧嚣又热闹的用餐场景,档口小贩缺乏耐心和热情的招待,锅里的每一次翻炒却仿佛要将他所有的力气耗尽。无论是谁,想吃,就得等着。虽然没空关注食客的用餐体验,但却能最大限度的保证一锅一炒,份份真材实料。

茶室大多无服务概念,但规矩亦有。落座必须点饮料,一人一座;早上7点营业的茶室,大多下午1点就陆续关门;初一和十五不开门,每周一休息……有时候循着Google maps上标记的营业时间过去,多半会扑空。

槟城巴刹内的茶室和档口

桥头福建面,亦是只开上午的档口茶室。老板是一个年轻人,从我点单到吃完离开,只见他把头埋在操作台,抓面、煮面、舀汤,填放各类配料,动作行云流水。

碱水面搭配虾汤,就是福建面,也叫虾面。卤蛋、鲜虾是这碗面的标配,我额外加了一个粉肠。粉肠意外好吃,外面是肠头的形状,一咬开却是粉糯口感。虾汤很鲜,无须再添任何佐料就已十分味美。

吃完从店里出来,店员还在用马来语、福建话、普通话重复着点单食客的号码牌。我转去老板的操作台,用普通话询问他粉肠是什么?老板头也没抬地回答“猪肠啦!”,我点点头回话:你们的粉肠很好吃!夸赞的声音立马被淹没于周遭的繁乱中,老板未能接收到,或许接收到了,也懒得花时间再做回应。

第二天,在距离桥头福建面不远的兴发茶室吃早饭,我为了多吃几样不同的食物,多次往返于不同档口,每个档口都点上小份食物。云吞面、鸡蛋面包、鸡饭、粿条汤……这一早上,从九点到十一点半,可把我吃累了。

兴发茶室的云吞面

兴发茶室是我在《老派少女购物路线》这本书里看来的,作者洪爱珠既做得了平面设计,又是一个十足的美食家。在她笔下的茶室,有着与炒粿条相似的浓浓不散的镬气。

落座用餐,我和家属对三是这个茶室唯二的年轻人。我安静地吃着,不时掏出相机拍下面前的食物。茶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些本地华人,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中老年食客。他们时不时轻撇我两眼,有点好奇,但远没到需要搭话的程度。

突然,一个华人相貌的中年人站到我面前,腰间系着黑色腰包,一只手伸出来,“给我钱!我要钱!”我有些蒙,不由自主地“安?”了一声。“给我一块钱,我要吃饭!”对方又说了一遍。话语铿锵有力,态度理直气壮。在旅行途中,作为游客身份的我,早已面对过无数乞讨场面,但这样的乞讨方式,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悻悻地回了一句“我也没钱”,即便我是被讨要的那个人,但却仍被对方的理直气壮给震撼到了,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时旁边桌的华人面孔转身跟对方交涉了一句,将他请走,帮我解了围。

早上九点的茶室,人并不多

我们就此聊了起来,华人大哥是槟城本地人,做门窗生意。他同我们推荐了槟城的美食,除了华人茶室,这里还有印度菜和马来菜值得尝试;聊到了斋月,他说这里是马来人的天下,他们在这里有更多的优待;聊到生活在这里的三大族群:马来人、华人、印度人,大哥有点惋惜地说,以前,这三个族群的人是可以同在一桌吃饭的,现在族群之间的壁垒越发厚实了,每个人都在自顾不暇地生活,各类真假新闻报道加剧彼此间的矛盾……

老实说,我对马来西亚的政治知之甚少,无法评说。但从泰国过关到槟城,就我短暂的旅行观察来看,服务行业从业者大多是印度和华人面孔,而在医院、公交、轮渡等公职系统内,则能看到更多的马来人。

槟城街头的“人力黄包车”


03 

最迷人的是,

在槟城感受多元文化的融合体验

中式传统建筑排成一列,华人文化在这些上百年的建筑上既鲜明又斑驳。在槟城老街City walk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这些上了年头的建筑总能给人一种时空错乱感——我这定是穿越到了百年前的香港广州了,而迎面邂逅的印度小哥,正在他的档口上,从容地甩着roti(印度煎饼),微笑地用英文招呼着食客要加鸡蛋还是洋葱。

从慈济寺穿出,不过百米就是槟城最大的老清真寺——Kapitan Keling Mosque。上一秒,我还沉浸在那些隽秀的中式建筑,感叹匠人的雕工,下一秒,清真寺顶上的大喇叭传出的唤拜词,让我立马被这于我而言,最陌生的宗教文化和生活场景所环绕。

在槟城逛景点,也有太多不同文化属性的地方可去。中式庙宇的蛇庙、犹太人和基督教百年墓地、清真寺和印度庙,甚至缅甸寺和泰国寺在这里也有各自信徒前往朝拜。

犹太人、基督教的百年墓地

往返位于槟城东南部的蛇庙旅程,远离了游客和热门景点,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到达槟城本地人的生活新区。这里没有了遗产古迹、百年中式楼宇,多了现代化的高楼公寓和千篇一律、冷气十足的商业中心。

在路途中,乱入一家印度餐厅,站在一堆咖喱糊糊和姜黄色的菜品中间,点兵点将选了三个菜和一杯苹果汁。这一餐意外地好吃,尤其是印度人做的“干煸苦瓜”。我对吃苦瓜的要求很高,必须要先用盐腌制,再用手挤掉部分苦瓜的苦汁,然后丢到锅内小火慢煸,煸到微焦再大火猛炒。如此烹饪的苦瓜便不苦,吃起来也十分有滋味。

不知道印度人是否也采用了这般烹饪。他们炒的苦瓜,几乎没有什么苦味,形状仍保持一个圆圈切割面,但周身却被红色酱汁浸染,吃起来反而更加酥脆可口。

印度“薄脆”很好吃
槟城印度穆斯林餐厅:DEENS MAJU,传统风味的咖喱饭

当天晚上去茶室的路上,经过当地居民区楼下的杂货小摊,有华人在卖海鲜,裹着头巾的马来人在卖椰子,还有印度人在卖各类印式炸物。1块马币2个炸饼,我在两个印度摊位上分别买了2块钱的混合炸饼。

印度炸黄豆饼,里面加了茴香、咖喱叶

两个摊位相距不过百米,一家印度小贩不愿同我多说一句话,只顾打包收钱,快速了事;另一家印度小贩却热情地为我介绍食材,他说土豆、茄子,万物皆可炸。

土豆饼和茄饼

回程路上,我去了不远处的郑和三保宫码头看槟城最长的跨海大桥。踏上修得乱糟糟的海上木桥瞭望,傍晚的天空没有血红的落日和晚霞,却因乌云的移动和遮盖,天空变成了泛黄的胶片质感。

我站在桥上同一个华人面孔的年轻女性搭讪,我告诉她我是中国来的游客,她突然问我,你来这里坐船出过海吗?我说,还没有。她说我帮你问问我朋友,这里是否可以坐船出海。

我对坐船观光没有多大兴趣,恐生额外费用,我本想立马回绝,但她已经掏出电话同她朋友交涉了起来。不多一会,她的朋友从海上一处渔民木房伸出半个脑袋,望着站在木桥上的我,说:我带你出海逛一圈,上来吧!

我半信半疑,一面害怕钻进游客陷阱,一面又管不住好奇的脚步,从木桥腾空跃入海上浮桥,兴奋地钻进了他们的小木屋。女人alice邀我上船,男人阿宝在船头拉燃发动机,柴油的味道被我吸入肺中,久散不去。

还有刚才同我搭讪的年轻女性,我们一行人坐上一叶扁舟,冲向广阔无垠的海平面。兜完一圈后回到木屋,Alice并未向我索要任何费用,她告诉我,这个小木屋是她同男朋友刚买下的,准备开始做些捕捞生意,目前这里稍显落魄,只待日后慢慢改造。

乘小船,在夜幕降临前出海去

才40岁出头的她,离异+重组家庭,目前是四个孩子的母亲,最大的孩子今年已满20岁。女人说话间,眉毛上扬,脸上洋溢着朝气,目光坚定又自由。我想起了黎紫《流俗地》笔下的华人女性,她们在马来西亚的平常生活,苦乐参半,浮沉有如泡沫,但她们坚韧、乐观,从不需要同情。

如我这5天在槟城街头所看到的大部分劳作者一样,他们不热情亦不冷漠,有自己的生存规则,待人边界,平等地目视周遭一切。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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