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倖書
那本簿是淺藍色的。
後來我時常想起那本簿,想起它攤在茶餐廳油膩膩的桌面上的樣子,紙頁被風吹得微微掀動,像一隻困在窗邊的蝴蝶,想飛,飛不走。封面的四個角都磨白了,露出底下灰黃的紙板,像一個被翻閱過太多次的秘密,連傷口都變得溫馴。書脊上用原子筆寫著「程宇森」三個字,字跡端正,一筆一劃,像他這個人,什麼都要整整齊齊,包括自己那顆被藏在公式和數據底下的心。
我第一次看見那本簿,是第四十六日的早晨。那個早晨和之前的四十五個早晨並無不同——七點四十分,我從地鐵站出口踏上地面,左腳先落地,右手習慣性地把頭髮攏到耳後。這套動作我做了整個中學時代,從未更改,改不掉,也不想改。有些習慣長在骨頭裡,變成身體的一部分,就像我每天必定經過的那條路線:地鐵站、報紙檔、茶餐廳、藥行,然後是學校側門。五分鐘的路,閉著眼都能走完。太規律了,規律到如果有人在月曆上替我打叉,那些叉會連成一條筆直的線,連一絲顫抖都沒有。
對面街角的茶餐廳二樓,靠窗第三個卡位,他已經坐在那裡。玻璃窗上貼著「冷氣開放」四個字,藍色膠紙,有些角落早已翹起,像這個城市裡許多曾經被人用心對待、最終還是疏於照顧的事物。隔著那層玻璃和那張褪色的膠貼,他的輪廓總是有些模糊,像浸在水底的一張相片,又像一個我反覆夢見卻始終看不清楚臉孔的陌生人。
我出現的時候,他會把頭低下去,假裝在寫字。但他執筆的手指會頓一頓,停在紙面上方,像一隻突然迷路的螞蟻。他的耳根從側面看是紅的——即使隔著一條街、一層玻璃、一張褪色的膠貼,我還是看得到那抹紅,從他的領口一路蔓延到耳尖,像日落前最後一縷不肯消失的霞光。
第四十三日,我確定了這件事。確定他在看我,確定他每一天都在看我,確定那本淺藍色的簿上面寫的東西與我有關。我不知道為什麼是第四十三日才確定,也許在那之前,我都不敢確定。有些事情,不知道的時候可以假裝不存在;一旦知道了,就沒有回頭路了。就像他那本簿上的數字——概率這種東西,算出來之前是無限可能,算出來之後就只剩下一個答案。
有一日,我在報紙檔前面停下來,故意站了很久,假裝在揀選要買哪份報紙。眼角瞥過去的時候,玻璃窗後面的他明顯慌了——筆從手裡跌落桌面,彈了一下,滾到旁邊的碟頭飯旁邊,他低頭去撿,耳朵紅得像街市檔口掛的臘味,紅得近乎透明,紅得像一個做錯事被當場逮到的小孩。
那不是獵人的眼神。那是一個做實驗的人,忽然發現培養皿裡的細菌抬頭望了他一眼。驚慌,心虛,手足無措,但沒有一絲惡意。
我開始覺得這件事有點意思。或者說,我開始覺得他有點意思。
我叫溫曉書。二十歲,大學文學院二年級學生。我的生活沒有什麼值得觀察的——上學、放學、去圖書館、回家,住在灣仔一棟唐樓的板間房,包租婆每朝早用上海話罵老公,樓下是機鋪,深夜裡永遠有拍打按鈕的聲響和少年們的粗口。這些聲音穿過地板傳上來,變成我入睡前的背景音樂。我的人生乏善可陳,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清澈、安全、無味。沒有人會想觀察我這樣的人。一個每天穿白色、藍色、灰色衣服的女生,步伐頻率固定得像節拍器,在人群中永遠低著頭走路,不張揚,不惹眼,像城市背景裡一個不起眼的逗號。
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注意到我。也許在他的模型裡面,規律就等於美。也許他只是一個對規律上癮的人,而我只是他遇到過最規律的樣本。也許。我對自己說了無數個也許,卻始終不敢問自己那個真正的問題——如果他只是對數據有興趣,為什麼他的耳根會紅?
第四十六日,我做了一個決定。那個決定改變了一切,或者說,那個決定讓一切開始了,也讓一切注定要結束。只是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
那天早晨,我站在衣櫃前面,伸手去拿那件白色襯衫的時候,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白色是最安全的顏色,不張揚,不犯錯,和任何東西都可以搭配。我穿了整個中學時代的白色,穿了大學兩年的白色,像一張空白的紙,等不到一個敢在上面寫字的人。但那天,我不想再當那張白紙了。
我轉向衣櫃深處,那裡掛著一件紅色連身裙。母親去年生日送的,她說少女應該穿鮮色,不要整天穿得像去喪禮一樣。我說太誇張了,不敢穿出街。她嘆了口氣,說我這個女兒什麼都好,就是太膽小。我一直把這條裙壓在櫃底,和那些我從來不敢做的事情放在一起。但那天早晨,我把它拎了出來,發現在自己在笑,像一個準備惡作劇的小孩。
紅色。在他的觀測數據裡面,這個變量從未出現過。他記錄了四十五天的白、藍、灰,他的模型已經習慣了那些安全的、低調的、不犯錯的顏色。紅色會像一顆石子丟進平靜的水面,濺起水花,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把倒映在水面上的一切都打碎。我想看看那些漣漪。我想看看他會怎麼做。我想看看,當一個常數忽然變成了變量,他的模型會不會當機,他的筆會不會再一次從手裡跌落,他的耳根會不會再一次紅起來。
七點四十分。我踏上地鐵站出口,左腳先落地。潮濕的空氣讓紅色裙擺輕輕飄動,髮尾因水氣微微翹起,我沒有把它們攏到耳後。我讓長髮就這樣散在肩上,像一個從來不整理自己的人。我刻意放慢腳步,比平常慢了許多,慢到會錯過綠燈的那種慢,慢到經過茶餐廳的時候,我可以清清楚楚地抬起頭,看見二樓那扇貼著「冷氣開放」膠貼的玻璃窗,看見玻璃窗後面的那個人。
他手裡的凍檸茶停在半空中。
吸管從杯子裡滑落,在杯口彈了一下,濺起一兩滴淺褐色的液體,落在攤開的筆記本上。他完全沒有發覺。那本淺藍色的簿,那本記錄了四十五天數據的簿,從桌面滑下去,啪一聲跌落在地上,紙頁散開,像一隻被風吹落的鳥。
隔著那張褪色的膠貼,我們對望了。一秒,或者兩秒,或者更久。時間在那個瞬間變得模糊,像一張被水浸泡過的相片,邊緣化開,細節消失,只剩下最核心的畫面——他看著我,我看著他,中間隔著一條街、一層玻璃、一張貼了整個夏天沒人換的「冷氣開放」膠紙,還有一個他計算了四十六天都沒有算出來的答案。
我笑了。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完全不受控制。笑了之後才想起,自己穿著紅色連身裙,站在一個平凡的早晨裡,對著一個在茶餐廳二樓偷偷觀察了我四十六天的陌生男人笑。聽起來像一個拙劣的愛情故事的開頭,但拙劣的愛情故事不會讓人心跳得這麼快,快到像要從胸口跳出來,掉在地上,變成另一個沒法收拾的秘密。
我做了一件更大膽的事。大膽到現在回想起來,仍然不確定那是勇氣還是魯莽,是直覺還是衝動。我沒有繼續走向學校。我推開茶餐廳那扇油膩的玻璃門,門把上貼著「推」字,那張貼紙的邊角也翹起了,和「冷氣開放」一樣,這個城市裡有太多沒人修補的角落。門開了,一股混合著絲襪奶茶、烘多士和油煙的空氣撲面而來,溫暖,油膩,帶著人間煙火的氣息。
沿著狹窄的樓梯往上走,每一級都發出吱吱的聲響,像在問我:你確定嗎?你確定要上去嗎?樓梯轉角有個夥計捧著兩杯絲襪奶茶側身讓我過,奶茶的濃香擦過鼻尖,杯身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我側身的時候,襯衫擦過牆壁,沾了一小塊灰白的灰塵。我沒有拍掉,就這樣帶著那塊灰塵,繼續往上走。
他在第三個卡位。背脊貼著牆,面前是那張從地上撿回來的筆記本,紙頁還有點皺,是被跌出來的。他彎腰去撿的時候大概很匆忙,連封面有沒有摺到都來不及檢查。他就那樣坐在那裡,像一個等待審判的人。
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我們之間只隔著一張狹窄的桌面、一杯不再冰涼的凍檸茶、和一本攤開的淺藍色筆記本。我的影子落在他的紙頁上,遮住了他正在寫的那一行字。
「你在寫什麼?」
他本能地用手按住那本簿,隨即又覺得太明顯了,把手挪開。手指很長,關節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指甲縫裡有一小點藍色墨水的痕跡。他大概是那種不小心把墨水弄到手上、會立刻去洗乾淨的人,但那小點墨漬沒有洗掉,留在那裡,像一個小小的、不被注意的印記。
「沒有、沒有什麼——」
「你每天都在看我,是不是?」
沉默。很長的沉默。茶餐廳裡所有的聲音都變得很遠——夥計在遠處喊「沙爹牛河一碟」,廚房裡鑊鏟碰撞的鏗鏘聲像遠方的悶雷,牆角的電視機在播晨早新聞,主播用平板的語調念著天氣預測。那些聲音都在,但都像隔了一層水,隔著某種薄膜,傳到我耳邊的時候已經失真了。
他把那本簿推過來。
我低下頭看。淺藍色封面,書脊上用原子筆寫著「程宇森」三個字,字的筆畫很端正,但「森」字的最後一撇有點歪,像是寫到一半忽然被人打斷了。內頁密密麻麻,字跡工整得近乎偏執,每個字的間距都差不多,每一行的開頭都對齊,像用尺量過一樣。
「第四十三日,白色上衣,深藍色半截裙,左腳先出,右手整理頭髮,步速每分鐘約一百一十步——」
「第四十四日,白色上衣,灰色長褲,帶了一把傘,沒有打開,天氣預測說會下雨但沒有下——」
「第四十五日,淺藍色襯衫,深藍色半截裙,經過報紙檔時看了一眼報紙頭條,停留時間約三秒——」
連我看了什麼報紙頭條都要記錄。連一把沒有打開的傘都要記錄。連天氣預測有沒有成真都要記錄。我在他的數據裡,比我本人更加真實,比我本人更加完整,像一面鏡子,照出我自己都沒有注意過的細節。
翻到最新那一頁。
「第四十六日,紅色連身裙——」
後面空了一大截。紙頁上有兩個小小的圓形水漬,是剛才凍檸茶濺上去的,茶漬已經乾了,留下淺褐色的印記,邊緣微微發皺。那兩個小圓點疊在一起,像一個未完的省略號。然後有一行字,筆跡明顯用力一些,深一些,好像寫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筆尖幾乎要穿透紙背:
「變量出現異常,模型需要全面修正。」
我的視線從那行字上移開,繼續翻。不是向前翻,是往回翻。他大概沒有預料到我會這樣做,手指動了一下,想阻止又不敢。我翻過他記錄的那些數據、那些日期、那些精確到秒的觀察,翻到某一頁的角落,然後停住了。
那裡有一行被狠狠劃掉的細字。藍色墨水,和其他的字一樣的顏色,但這一行被劃了很多很多下,一筆一筆地塗,塗到紙都起毛了,塗到那個角落的紙比其他地方薄了許多,透出背面的字。他寫完之後立刻就後悔了,或者不是立刻,是寫完之後看了一會,然後後悔了,拿起筆把它劃掉。劃的筆觸很用力,但又不夠用力——如果他真的想讓那些字消失,他可以撕掉那一頁,但他沒有撕。他只是把它們劃掉,保留了原來的形狀,像一個捨不得刪除的秘密。我認出了那些筆畫。
「能夠認識你的概率。」
那行字的筆跡和其他字不太一樣,沒有那麼整齊,微微向右上方傾斜,像寫的時候手在發抖。我不知道那是因為緊張還是別的什麼,我只知道有一個人,用發抖的手,寫下這行字,然後又用發抖的手,把它劃掉,劃了很多下,卻始終沒有劃乾淨,像一個故意留下來的線索,在等某個人來發現。
茶餐廳的吊扇在頭頂轉,吱吱作響,那聲音規律得像心跳。廚房傳來的油煙味和隔壁桌大叔的煙味混在一起,變成某種難以名狀的氣味,溫暖而嗆人。牆角電視機裡,主播念完了天氣預測,開始報導下一則新聞。我看著那行被劃掉的字,他看著窗外,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所以,」最後還是我先開口。我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我先開口,也許是因為他太習慣觀察,太不習慣被觀察,以至於當他真的被看到的時候,就忘了怎麼說話。「你的模型現在要怎麼修正?」
他愣了愣,像忽然從夢裡醒來。然後他拿起筆——那支筆尖有藍色墨水的筆——在最新的那一頁繼續寫下去。他的手指很長,握筆的姿勢很端正,寫字的時候眉頭會不自覺地微微皺起,像在解決一道很難的數學題。
「第四十六日,紅色連身裙,距離一呎以內,首次對話。發生概率——」
筆停了。那支筆懸在半空中,筆尖離紙面只有一點點的距離,但就是沒有落下。他的手很穩,但我知道那隻不過是他在控制。有些人緊張的時候手會抖,有些人緊張的時候反而更加用力地控制自己,像要把所有的不安都壓縮進指節裡面。
「發生概率是多少?」我問。
「我不知道。」他慢慢地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吊扇的吱吱聲蓋過去。「這不在原始模型的範圍之內。」
「那你打算怎麼辦?」
「重新計算。」他想了一想,手指無意識地翻動紙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可能需要很久。」
「很久是多久?」
他抬起頭望向我。這個問題似乎比所有的數學題都更難回答。茶餐廳二樓的窗是向東的,早晨的陽光剛好從「冷氣開放」那幾個膠字之間穿過來——穿過「氣」字那一撇的空隙,穿過膠紙邊緣翹起的小縫——落在他側臉上,讓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他的眉毛很濃,眉頭經常微微皺著,像在想什麼永遠想不通的事情。穿著一件淺藍色短袖恤衫,領口第一粒鈕沒扣,露出底下的白色內衣。他大概大我幾年,二十三四歲左右,但那個表情——那個被問住了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表情——讓他看起來像一個迷路的小孩。
「一輩子夠不夠?」
周圍很靜。我不知道是茶餐廳真的忽然靜了下來,還是我的耳朵選擇性地關掉了其他聲音。我只聽到那句話,和他的聲音,和吊扇在轉。
我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一個陌生男人問你,一輩子夠不夠——在正常的世界裡,這應該是很奇怪的事。但那個早晨,在那間茶餐廳的二樓,在那張貼著「冷氣開放」膠貼的玻璃窗旁邊,在那杯不再冰涼的凍檸茶前面,我竟然不覺得奇怪。我竟然覺得,這就是他會說的話。一個把什麼都換算成概率的男人,問出這樣的問題,本身就是一種告白。
我把那本簿從桌面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空白的,什麼都沒有,紙頁還有點涼,是茶餐廳冷氣吹過來的溫度。然後我拿起他放在桌上的那支筆——筆桿還有他手指的餘溫,溫溫的,像剛被人握了很久——在紙上寫下我的名字和電話號碼。筆尖在紙面上摩擦的聲音很輕,沙沙的,像秋天的樹葉被風吹過地面。
「給你的模型一個新變量。」我把筆放下,把那本簿推回去。「好好計算。」
他低頭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視線從第一個字移動到最後一個數字,再從最後一個數字移動回第一個字,像在背誦,像在反覆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他的表情讓我想起那些在博物館裡看畫的人,站在一幅畫前面很久很久,久到旁人都不耐煩了,他還在看,像要把每一個筆觸都記在心裡。
「溫曉書。」他念出我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很輕,很慢,像在念某條重要的定理,每個音節都不能出錯。「溫、曉、書。」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可以被念得這麼好聽。那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忽然變得貴重了,變得有意義了,像一枚被擦亮的銀幣,從灰塵裡被撿起來,露出了本來的樣子。
「你每天七點四十分都會在這裡嗎?」我問。
「會。」他答得太快了,快到連思考都沒有,快到像一個本能反應。答完之後才覺得不好意思,又補了一句:「通常。概率百分之九十八點五。剩下的百分之一點五——」
「百分之一點五是什麼?」
「是地鐵故障。」他一本正經地說。「或者你生病。或者——」他停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很小。「或者你換了路線。但你不會換的。」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換?」
「因為你的規律性非常高,」他說,「比我觀察過的所有樣本都要高。你的路線、你的時間、你的步伐頻率——」
「所以我是你觀察過最無聊的人?」
他的臉立刻紅了,從脖子紅到耳尖,那種紅在白色恤衫的襯托下特別明顯。「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我知道,」我笑了,「我開玩笑的。」
他鬆了一口氣,表情像一個被告知考試及格的學生。那時候我才發現,他不是不會說話,他是太小心。他把每一個字都當成數據點,怕說錯一句話就會讓整個模型崩潰。他太習慣計算,太不習慣隨心所欲。
「那明天見。」我站起來。
「明天見。」
我轉身下樓。走到樓梯口又停下來,沒有回頭。我知道他還在看我,就像過去的四十六天一樣,不同的是,這一次他不用再假裝寫字了。
「對了,明天——」
「綠色?」
我轉過身。他已經翻開那本簿,筆尖抵在紙上,嘴角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那是這麼多天以來,我第一次看見他笑。不是那種大大的、誇張的笑,是很淡的,像一杯沖了很多遍的茶,若有若無,卻在口腔裡留下很長的餘味。
「你怎麼知道我要說什麼?」
「我不知道,」他說,「我猜的。」
「概率是多少?」
「還沒算。」
「那你慢慢算。」我推開門,門把上的「推」字被我的掌心壓了一下,留下一個淺淺的手印。「明天見。」
「明天見。」
玻璃門在身後關上,那張「冷氣開放」的膠貼被門的震動弄得抖了一下。我站在茶餐廳門口的騎樓下,讓冷風吹了一會。心還在跳,很快,快到像剛跑完四百米。我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口——隔著那張褪色的膠貼,我看見他低下頭在寫字,筆尖在紙面上快速移動,寫了一行,停下來,又寫了一行,然後停下來,把筆放下,拿起那杯已經不再凍的檸茶,喝了一口。
那是第四十六日的早晨。距離我第一次注意到他,過了四十六日。距離我們第一次說話,過了不到十分鐘。距離一切都結束的那一天,還有三百四十七日。
但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
那日之後,那本簿的內容變了。
他還是每天帶著它,七點四十分準時出現在茶餐廳二樓靠窗第三個卡位。凍檸茶,筆,淺藍色封面。他依然在寫,依然密密麻麻,依然端正得近乎偏執。但那些內容不再是「白色上衣,深藍色半截裙,步速每分鐘約一百一十步」。他開始記錄別的東西。他記錄我某一句無心的話,旁邊打了一個問號,寫著「此句需要進一步分析」。他記錄圖書館窗外的天色,用藍色原子筆在紙頁邊緣畫了一朵雲。他畫我趴在桌上睡著的樣子,畫得很醜,頭髮像一堆亂草,旁邊寫著:「睡眠中的臉部肌肉完全放鬆,和平時不一樣。想要知道她在夢什麼。」
他還是每天出現在圖書館門口,等我放學。用他的話講,叫做「收集數據」。他會記錄我幾點幾分出來、今天有沒有綁頭髮、背上有沒有背書包、走路的步伐頻率有沒有變化。有一次我出來晚了,他坐在圖書館門口的石階上,那本簿攤在膝蓋上,鉛筆夾在耳朵後面,專心地寫著什麼,完全沒有發現我已經站在他面前。
「你連我遲到都要記錄?」
他抬起頭,把耳後的鉛筆拿下來。「當然。遲到是重要變量。你以前從來不遲到的。今天有什麼事嗎?」
「被教授留下來討論論文。」
他在簿上寫下:「第一次因教授延遲。非自願變量。不影響原始模型。」然後抬起頭,眉頭微微皺著:「討論論文為什麼要留這麼久?那個教授——」
「程宇森,你在吃醋嗎?」
他的筆停了。「我只是在收集數據。」
「吃醋也算是一種數據。」
「那不是數據,」他慢慢說,「那是干擾項。」
「干擾項?」
「對。干擾項會影響模型的準確度。」他低下頭,在那一頁的邊緣寫了一行小字,字寫得很小很小,幾乎看不見。我湊過去看,他把那行字用手遮住了。我沒有追問。但後來,很久以後,當我能夠自由地翻閱那本簿的時候,我找到了那一頁。那行被遮住的小字寫著:「但她提起別人的時候,胸口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可能是胃酸倒流。需要更多數據確認。」
不是胃酸倒流。我想告訴他。那是嫉妒。那是比概率更難計算的東西,那是所有的模型都無法預測的變量,那是愛情裡面最不講理的那部分。但你知道嗎,即使是最不講理的東西,他也想把它放進模型裡面。他想為所有無法計算的東西,都找到一個公式。
秋天過到一半的時候,他第一次約我出去。不是去圖書館,不是去茶餐廳,是去街——一個正式的、需要事先計劃的約會。
「我們去看電影,」他說,「新上畫那套。」
他說了一個片名。然後,像在補充重要的參考文獻一樣,加了一句:「我計算過,星期六下午三點那場,買到票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十八點三。」
「你連這些都計算?」
「所有事情都可以計算。」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低著頭翻他的簿,翻到某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一堆數字。電影院的座位數、過去三週同一時段的入座率、該電影的熱門程度、甚至連天氣對觀眾出行意願的影響都考慮了進去。我看不懂那些數字,但我看得懂他為這件事花了多少時間。
結果那天我們買不到票。下午三點的場次滿了,售票窗口掛出「全院滿座」的紅牌。下一場要等兩個小時。他站在戲院門口,對著那張紅牌,表情像一個看見自己公式被推翻的數學家——困惑、不甘,還有一點點受傷。
「百分之七十八點三,」我說,「就是還有百分之二十一點七的概率會買不到。」
「我知道。」他喃喃地說,語氣像在跟自己對話。「但那二十一點七發生的時候,我們可以做什麼?」
「你沒有計算後備方案?」
「後備方案是什麼?」
我笑了,笑到彎腰,笑到眼淚都快流出來。這個人,可以計算出買不到票的概率,卻沒有計算買不到之後該怎麼辦。他的模型永遠只告訴他會發生什麼,卻從來不告訴他發生之後要怎麼面對。就像他計算了認識我的概率,卻不知道認識之後該說什麼。就像他計算了自己心動的概率,卻不知道心動之後該做什麼。
我們沒有等下一場。我們去了海傍。那時候天色剛開始暗,對岸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倒映在黑沉沉的海面上,像散落水底的星星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撈起來,一顆一顆放在水面。海風吹過來,帶點腥味和汽油味,天星小輪在遠處鳴笛,低沉而悠長,像在催促什麼。
我們坐在天星碼頭的石壆上。石壆很硬,坐久了屁股會痛,但沒有人說要站起來。他把外套脫下來,摺成一個小方塊,放在石壆上讓我坐。我說不用,他說石壆太冷,女生不能坐冷的東西。我笑了,說你一個讀數學的怎麼還信這些,他說這不是迷信,是熱傳導,石頭在冬天會持續吸走人體熱量。我說不過他,只好坐在他的外套上面。
然後他忽然問我:「溫曉書,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一個人在這座城市裡面,遇到另一個人,概率有多小?」
我看著對岸的燈光,沒有回答。其實我不知道答案,但我覺得他問這個問題不是為了一個數字。他問這個問題,是因為他已經算出了那個數字,但那個數字太小了,小到他不敢相信它是真的。它像一隻螞蟻站在大象前面,太小了,小到讓人懷疑它到底存不存在。
「很小,」他自己回答了,「比中六合彩還小。」
「那你覺得我們遇到,是幸運還是不幸運?」
海風吹過來,把他前額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立刻回答。天星小輪靠岸了,鳴笛聲在維港兩岸迴盪,渡輪的跳板放下來,乘客一個一個走上岸,腳步匆匆,每個人都急著去某個地方。
「我不相信運氣。」最後他說,語氣很認真,認真到我有點想笑,但又不敢笑,因為我知道他是真的這樣相信的。「我相信概率。概率再小,只要樣本夠大,就一定會發生。」
「所以?」
「所以我們會遇到,是必然。」
必然。從一個讀數學的人嘴裡說出來,比任何甜言蜜語都動聽。他把一個應該用玫瑰和燭光來包裝的字,翻譯成了他自己的語言。他說必然的時候,不是在說命運,不是在說緣分,他是在說——給定所有初始條件,這是最優解。給定這座城市的街道、這條地鐵線、這個時間、這個步伐頻率,我們的相遇不是奇蹟,是收斂。
那個黃昏,坐在天星碼頭的石壆上,看著對岸的燈光,我覺得自己也像那些燈,被什麼人點著了。不是突然亮起來的那種,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亮起來,亮到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時候,已經照到了很遠的地方。
冬天來的時候,我們開始在圖書館一起溫書。他看他的數學論文,我看我的文學批評。他看書的時候很安靜,整個人都沉進紙頁裡面,眉頭微皺,嘴唇有時會無聲地動一動,像在和作者辯論。桌上攤著好幾本厚重的原文書,書頁之間夾滿了黃色的便利貼,每一張上面都寫著我看不懂的符號。
有時他會忽然從紙堆裡抬起頭,望向我,欲言又止。那個表情我後來很熟悉了——他想到一個問題,想問,但又不確定該不該問,因為他還沒有計算出最好的問法。
「怎麼了?」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吧。」
「你這一刻在這裡,概率是多少?」
我沒好氣。「又在計算?」
「不是計算,」他搖搖頭,表情很認真,「是欣賞。」
窗外正下著雨。圖書館的玻璃窗被雨水打濕,外面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深深淺淺的綠,像一幅未乾的水彩畫。書架之間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空氣裡有舊書的紙味和微微的灰塵味。那年冬天特別冷,我們縮在圖書館角落,一人一杯熱朱古力,冒出的熱氣在我們之間裊裊上升,像一小片會消失的雲。我的膝蓋在桌底下不經意碰到他的,我沒有縮開,他也沒有。
他把那本簿攤在桌上,翻到最新的那一頁。不再是觀測紀錄了——那些數據已經變成了一條一條短句,有些是關於我的,有些是關於他,有些是關於我們。他畫了一條時間線,從第四十六日開始,一直延伸到紙頁的邊緣,還沒有畫完,線的末端打了一個箭頭,箭頭旁邊畫了一個問號。問號旁邊寫著:「持續觀察中。」
那年除夕,他帶我去離島。
沒有事先計劃,沒有計算概率。他只是忽然說,想不想去看日出,我說好,然後我們就去買船票。他站在售票窗口前面,猶豫了一下,問我:「你覺得買到票的概率是多少?」我拉著他的袖子直接走向閘口:「不要算。」
島上很冷。那時候離島還未開發,到處是荒地和村落,夜晚沒有街燈,只有滿天的星。我們在山上找到一個涼亭,坐下來等日出。他從背包裡拿出那本簿,翻到某一頁,上面畫了一條曲線。由左下角一路攀升到右上角,線條有些顫抖,有些地方畫歪了又重新畫過,但總體的方向是明確的、堅定的。
「是什麼?」我問。
「是我修正了很多次的模型。」他指著那條曲線。「每一次我獲得新的數據,我就修正一次模型。每一次修正,曲線就更接近——」
「接近什麼?」
他望向我。星光落在他的眼睛裡,變成兩個小小的、發亮的光點。島上的夜晚是深藍色的,近乎黑,但又不是完全的黑,星光把天地間所有事物的邊緣都鍍上一層淡銀。草葉上凝結了露水,每片葉子的尖端都掛著一顆小小的水珠,像哭過的眼睛。
「溫曉書,」他說,「我的模型告訴我,有一件事情的概率,已經收斂到一。」
「什麼事?」
「我喜歡你。」
那四個字,很輕,很輕,輕到被風一吹就散,輕到像山谷裡迴盪的迴聲。但很堅定,堅定得像一條公式推導到最後,寫在黑板最底下的答案。你不需要再看前面的推導過程了——答案就在這裡,清楚,確定,沒有任何懸念。
周圍很靜。只有風聲,遠處傳來的狗吠,還有我們兩個人的呼吸。我看著他,他看著我。我想說些什麼,但喉嚨好像被什麼堵住了,那些字在嘴邊排隊,卻沒有一個敢先走出來。
「你都還沒問我。」最後我說。
「問什麼?」
「問我喜不喜歡你。」
他愣了一愣。他的表情變了,像一個學生發現考試卷上還有一道沒做的題目。「我沒有數據可以計算這個。」
「數學家不是應該大膽假設的嗎?」
「假設要有根據。」
我笑了。笑著笑著,發覺眼眶有點濕。這個人,連表白都要計算過衡量過,像在做一道需要反覆驗證的證明題。他怕出錯,怕結論不成立,怕他的模型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但他不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證明。有些事情,你只需要相信。
「程宇森,」我叫他的名字。他震了一下,因為我很少叫他的全名,通常我叫他「喂」或者「你」,只有在很重要的時候,才會把那三個字一個一個地念出來。「你不用算了。」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就在你面前。不是概率,不是數據,不是模型。是真的。我是真的。」
他望住我,望了很久。那段時間裡,星光在我們的頭頂移動了一點點距離,露水在葉尖上變重了一點,山谷裡的風從西邊吹到了東邊。然後他笑了。那是我見過他最輕的笑——不是嘴角的上揚,是眼睛裡的光。像一個人終於解開了一條困擾多年的數學難題,而答案竟然如此簡單,簡單到他從一開始就該知道。
「溫曉書,」他說,「謝謝你成為我的必然。」
那夜我們等日出。他把外套借給我,自己冷得發抖,但無論如何不肯承認。他的下巴在打顫,手指尖冰涼,嘴唇都有些發白了。我沒有拆穿他,只是把外套打開一點,讓他也一起蓋到。我們就這樣並肩坐著,共用一件薄薄的外套,肩膀貼著肩膀,體溫交換著體溫,看著天邊由深藍變成淺藍,再慢慢滲出一線橘紅。
太陽出來了。新一年的第一道晨光,從山的另一邊爬上來,先是一條金色的線,然後變成一片金色的海,淹沒了所有的黑暗。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沿著眉毛、鼻樑、嘴唇的線條一路滑下去,把他睡著的樣子染成了暖色。
他睡著了。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像蝴蝶收起翅膀。呼吸很輕很慢,眉頭終於不再皺著了,看起來比清醒的時候年輕了幾歲。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那本簿的第一頁。他在那裡劃掉了一句話,又在旁邊重新寫了一句。那時候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做觀測筆記,還是在寫一封永遠不會寄出的信。而此刻,那封信的收件人就坐在他旁邊,看著他睡著的側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如果時間可以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但那只是我以為。
冬天過後,我開始常常覺得疲倦。起初以為是熬夜太多,期末論文、考試、兼職補習,哪個大學生不熬夜?但考完試之後還是累。那種累不是睡眠可以修補的,它長在骨頭裡,長在血液裡面,每天醒來都比前一天更重一些。走兩層樓梯就喘氣,在課室裡伏在桌上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錯過了半堂課,筆記本上只有兩三行歪歪斜斜的字。
有些早上醒來,手臂和腿上會有一些瘀青。青青紫紫的,有些大有些小,像一幅我不想看懂的畫。我不記得自己撞到過什麼,那些瘀青像自己長出來的,像身體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有些東西不對了。我把它們遮起來,穿長袖,穿長褲,告訴自己只是磕到了桌角。
我沒有告訴他。不是刻意的。只是不知道怎樣開口。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習慣用概率來理解世界的人說,「我很累」這三個字不帶任何數據,不帶任何變量,它只是一個感覺,而他的模型無法處理感覺。我不想看到他皺著眉頭翻那本簿,想找到一個能夠解釋我為什麼這麼累的公式。我不想看到他發現,有些問題沒有公式可以解釋。
直到有一日,我在地鐵站出口的樓梯上暈倒了。
那日和平常一樣,七點四十分,我踏上地面,左腳先落地。然後世界忽然轉了一個圈,天空和地面互換了位置。我聽到一聲悶響——是我的膝蓋撞上石階的聲音——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醒來的時候在醫院。白色天花板,白色牆壁,白色床單,空氣裡全是消毒藥水的味道,那種味道很乾淨,很冷,像把所有的生命都消了毒,只剩下冰冷的儀器和數字。母親坐在床邊,眼眶是紅的。父親站在窗口,背著我,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搐——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父親的肩膀可以那樣抖。他是一個傳統的潮州男人,認為男人流血不流淚,但那日他的肩膀抖得像秋風裡的樹葉。
程宇森站在門口。他穿著那件淺藍色恤衫,右手拿著那本簿。他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那裡,望住我。
後來我才知道,那日他在茶餐廳等了很久。七點四十分,我沒有出現。五十分,我都沒有出現。八點,他開始打電話,打去大學文學院辦公室,打了好幾次都沒有人聽。他翻遍了那本簿也找不到答案,因為他的模型從來沒有計算過「她不會出現」的概率。最後他跑到我家樓下,從包租婆口中問到我在哪間醫院。他來的時候滿頭大汗,恤衫貼在背上,那本簿被他握得太緊,封面留下了一個淺淺的、潮濕的手印。
黃昏,醫生進來了,手上拿著一疊報告。他的表情很平靜,是那種練習過的、專業的平靜,但那種平靜比任何慌張都更可怕,因為它意味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他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
那幾個字從醫生嘴裡出來的時候,母親聽完就哭了。她沒有出聲,眼淚就那樣流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父親轉過身來,滿臉都是淚。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見到他流眼淚,也是最後一次。
程宇森還是站在門口。他沒有走過來,沒有講話,沒有哭。只是握著那本簿,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我開始住院。化療讓我掉了許多頭髮。起初是一根一根地掉,落在枕頭上,落在洗手盆的邊緣,落在書頁之間,像秋天的落葉。後來是一撮一撮地掉,梳子梳過去,整把整把地脫落,梳子上纏滿了黑色的絲線,像一個被拆散的毛線球。每天早上醒來,枕頭上都是一片黑色。我不忍心再看,叫母親幫我剃光。
母親拿著剃刀,一邊剃一邊哭。眼淚滴在我頭上,沿著頭皮流下來,涼涼的。她的手指在發抖,剃刀有幾次差點滑掉。我卻笑了:「以前不是常說我頭髮長浪費洗頭水嗎?現在省下很多了。」她哭得更厲害,哭到剃刀都拿不穩了。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是做了幾十年家務的手,上面有一條一條的裂紋。我說沒關係的,頭髮會再長出來的。她點點頭,但我們都知道那是一個謊言,而謊言有時候是唯一能讓人繼續活下去的東西。
程宇森每天都來。他帶著那本簿,坐在病床旁邊那張硬邦邦的木椅上。椅子的扶手已經掉漆了,露出底下灰色的金屬,坐上去會吱吱作響。他從來不抱怨那張椅子不舒服,只是坐在那裡,翻開那本簿,寫他的東西。我問他在寫什麼,他說在計算。
「計算什麼?」
「計算你康復的概率。」
「結果呢?」
沉默。他把簿翻過一頁,又翻回來,好像那兩頁之間有什麼東西他不小心錯過了。然後他報了一個數字:「百分之三十四點七。」
「也不算低。」我說。
「不夠高。」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硬,硬得不像他。「還有很多變量沒有考慮。」
「例如?」
他抬起頭望住我。他的眼睛裡有血絲,眼下面有青色的暗影,好像很久沒有睡過了。他大概在夜裡也一直在計算,在翻那本簿,在找一個能讓那條曲線繼續上升的方法。「例如我。」
病房很靜。鄰床的婆婆正在午睡,發出輕微的鼾聲,像一隻老貓。走廊外面有護士推著車仔經過,車輪在膠地板上發出吱吱的聲響,由遠到近,再由近到遠。窗外有一棵樹,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葉子是深綠色的,在陽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你把自己放進去幹什麼?」
「我要計算出一個讓你百分之百康復的模型。」
「程宇森,」我說,「你是數學家,你明知道沒有事情是百分之百的。」
他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繼續在那本簿上寫字,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的速度很快,很快,快到不像是在記錄數據,像是在逃離什麼。但我看見他握筆的手在顫抖,筆桿在指節之間微微發抖,筆跡比平常潦草了許多。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寫的東西沒有意義,但他不能停下來,因為停下來就什麼都沒有了。
護士進來量血壓的時候,我偷偷側頭望了一眼那本簿。最新那一頁寫著骨髓配對成功率、移植後存活率、綜合存活率。他把那些數字乘在一起,又除開,又乘起來,換了不同的公式,不同的假設,像在解一道永遠解不開的題。
但所有計算都指向同一個答案。零點四四。百分之零點四四。
下面有一行被狠狠劃掉的數字,劃了很多下,紙都快要穿了,原子筆的痕跡深深淺淺地疊在一起,像一道一道的傷疤。但我還是看到了。從筆畫的形狀,從那些被劃破的紙縫之間,我看到了那行字。
「百分之零。」
他在旁邊重新寫了一句。那幾個字和其他的字不一樣,筆跡很用力,很慢,每一筆都像在紙張上刻下去一樣,幾乎要穿透紙背:「概率大於零。」
不是「百分之零點四四」,不是「概率很低」,不是任何數字。他只寫了一句「概率大於零」,像一個小孩閉上眼睛說「怪物不在房間裡」。因為只要不是零,就有可能。因為在貝葉斯的世界裡,只要不是零,就可以修正。
我把頭轉回去,望住天花板。白色的,有幾條淺淺的裂痕,從角落蔓延到中央。我一直看一直看,看到眼睛模糊了,就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流進耳朵裡,涼涼的。我沒有讓他看到。他也沒有讓我知道他看到了。
春天來的時候,醫生說找到了配對的骨髓。
「很罕有,」醫生說,語氣裡有一絲他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的激動。「概率很低,但給我們找到了。」
母親抱住父親哭。父親不停說「謝謝醫生」,說了很多次,像一台卡帶的錄音機。那是這麼久以來,我第一次在他們的臉上看到除了悲傷以外的表情。
我轉頭望程宇森。他站在病房角落,背靠著牆,那本簿垂在身側。他的表情很複雜——不是開心,不是鬆一口氣。是一個數學家看見自己的計算被現實印證之後的茫然。他的模型是對的。概率再低,只要不是零,就有可能。他一直在說這句話,一直在寫這句話,現在它終於成真了,他卻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你看,」我笑著對他說,「你的貝葉斯是對的。概率再低都有可能。」
他慢慢走過來,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冷,冷到像剛從冰水裡拿出來。手指很長,把我的手指包在裡面,握得小心翼翼,像握著一件易碎的東西。
「對,」他說,「我的計算沒有錯。」
那晚,病房關燈之後,他留下來陪我。護士破例讓他留久一點,因為明天就是手術日。那位護士是個中年女人,她把手指放在唇邊做了一個「不要告訴別人」的手勢,然後輕輕帶上了門。
他坐在床邊那張木椅上,街燈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來,在他臉上畫出一條一條淡黃色的線,像一張被撕碎又重新拼起來的地圖。窗外那棵樹還在沙沙作響,樹葉的影子映在窗簾上,搖搖晃晃,像一群無聲的觀眾。
「溫曉書,」他忽然說,「我今天計算了一個新的數字。」
「什麼數字?」
「從我們認識到現在,總共三百四十七日。」
「三百四十七,」我重複了一次。那個數字在我的嘴裡轉了一圈,沒有什麼重量,但它落下去的時候,在胸口撞出一個小小的回聲。「好像不是很長。」
「足夠長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到要很用力才能聽清楚。「足夠我記錄你一千二百三十四次出現,七千八百次心跳,還有——」他停了一停。街燈的光在他臉上移動了一點點,從眉頭移到嘴角。
「還有什麼?」
「還有我自己也數不清那麼多次的心動。」
暖氣機低沉嗡嗡。鄰床婆婆翻了個身,床板吱了一聲。窗外有車經過,車頭燈掃過窗簾,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光,從左邊移到右邊,然後消失,像一顆劃過夜空的流星。
「程宇森,」最後我說,「如果我明天沒有醒來——」
「你會醒。」他打斷我。不是安慰,不是哄騙,是像在陳述一個已被證明的事實。他拒絕讓「如果」這兩個字進入這個房間。
「如果呢?」
「不會有如果。」他的聲音忽然倔強起來,倔強得像個小孩,像一個不願意相信童話故事是假的的孩子。「溫曉書你聽住,我是數學家。數學家只相信計算結果。我計算了,結果是你會醒。」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緊到我有些痛。他的手還是很冷,但力道很大,像要把自己的體溫傳過來,像要用手心的力量把那個結果變成真的。
「你知不知道貝葉斯定理最核心的概念是什麼?」他問。
「我怎麼會知道。」我說。我的聲音有些啞,不知道是因為病房太乾燥,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是『先驗概率』和『後驗概率』。先驗概率是你沒有新數據之前的估計——那時候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假設。後驗概率是你收集了新數據之後的修正——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鐘,我都在修正。那即是說,」他把我的手貼在他的臉頰上,他的臉很冷,但眼眶是紅的,紅得像第四十六日早晨他的耳根那樣紅。「只要你讓我繼續收集數據,我就可以一直修正下去。一直修正到——」
「修正到什麼?」
「修正到我不再需要修正為止。」
我沒有問那是什麼意思。我明白。修正到曲線抵達百分之一百的那一點。修正到概率收斂到一。修正到他不需要再用「概率大於零」來安慰自己的那一天。
那晚他離開的時候,在門口回頭望了我一眼。街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幾乎碰到我的床尾,像一條細細的線連接著他和這張病床,連接著他和這個房間,連接著他和這個可能不會再醒來的人。他嘴唇動了動,好像說了句什麼,但聲音太小,病房太大,我聽不到。門關上了,那條影子斷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門後面,我不知道他站在走廊上,把背脊貼著門板,站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他打開那本簿,在手術前的最後一頁寫下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但我現在知道了。
他在那一頁寫:「三百四十七。樣本數還不夠。請給我更多數據。」
手術進行了九個小時。心跳停過三次。第一次電擊救回來,第二次也救回來。第三次——
第三次,醫生放下電擊器,望住時鐘。手術室裡的儀器還在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螢幕上的線條還在跳動,但那些信號已經不再來自我了。它們來自機器,來自電線,來自任何東西,就是不來自我。
「死亡時間,下午四時二十三分。」
然後我發現自己站在手術室外面。不是走出來的,不是飄出來的。只是忽然之間,我就在外面了。像一個鏡頭忽然切換了場景,像一本書忽然翻過了最重要的一頁,而我沒有看到那一頁的內容。
我看見他們推著一張蓋了白布的床出來。母親跪倒在地上。父親攙著她,自己也站不穩,兩個老人家像兩棵被颱風吹倒的樹,倒在一起,誰也撐不住誰。我看見程宇森從走廊轉角跑過來——他跑得那麼急,皮鞋都甩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踩在冰冷的膠地板上。他撲到床邊,抓住那塊白布,手指攥得那麼緊,關節發白,白布被他抓出了摺痕。他用力扯開那塊布,像扯開一個他不願意相信的答案。
但白布下的那個人沒有睜開眼。
那個人是我,但又不是我。我已經不在那裡了。我的身體還在,但那具身體像一間被搬空了的房子,家具都在,燈還亮著,但住客已經走了。
從那天起,我變成了一個觀測者。一個沒有身體、沒有聲音、沒有辦法被任何人看見或觸摸的觀測者。我被困在自己的故事裡,進退不得,只能看,不能碰。
葬禮那天下雨。
微雨,細細密密的那種,不是傾盆大雨,但足夠把人淋濕透。雨絲很細,細到幾乎看不見,但站在雨裡久了,就會發現衣服已經濕了,頭髮已經濕了,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是濕的,分不清哪裡是雨,哪裡是淚。天色是灰色的,那種沒有層次的、均勻的灰,像一整塊大理石板壓在頭頂。
我看見他站在靈堂最後一排,穿著不太合身的黑色西裝。袖口長了一截,遮住了半個手掌,應該是借來的,或者是最後一刻才去買的,來不及改。頭髮沒有梳好,有幾條散在額前,像一個忘了怎麼照顧自己的人。他沒有走上前,由始至終站在最後一排,望住前方那張黑白相片——我十九歲那年拍的,綁著馬尾,笑得很開心。他不知道那張相片是我最喜歡的一張,因為那是我第一次穿紅色的衣服拍照,母親說很好看,我說不好看,然後她還是偷偷拍下來了。
他手裡握著那本簿。淺藍色封面,邊角已經磨到發白。他握得那麼緊,指節都是白的,像握著最後一個沒有被推翻的公式。
喪禮結束,所有人都走了。母親哭到無法行走,父親攙著她,兩個人的背影從靈堂門口消失的時候,看起來比真實年齡老了二十歲。親戚朋友一個一個離開,有些人拍拍他的肩膀,說了些什麼。他沒有回應,像那些聲音穿過了他的身體,像他已經變成了和我一樣的觀測者。
只有他留下來。他站在那張黑白相前面,站了很久很久。雨在外面繼續下,打在靈堂的鐵皮屋頂上,答答答,答答答,像一個永遠不會停的計時器。
然後他打開那本簿,拿起筆,在新的那一頁寫字。筆尖在紙面上的聲音很輕,但在空無一人的靈堂裡,那聲音大得像雷聲。
我站在他身後,越過他的肩膀看。
「第三百四十八日。她沒有出現。」
筆停了。筆尖懸在半空中,像一隻迷路的鳥,不知道該往哪裡飛。過了很久——久到雨停了又下,久到靈堂裡的蠟燭燒短了一小截——他繼續寫:
「開始重新計算。」
然後他慢慢蹲下來,蹲在靈堂冰冷的地板上,把臉埋在那本簿裡。他沒有哭出聲。但他的肩膀在震,震得很厲害,震得像那年除夕在山上冷得發抖的時候一樣。不同的是,那時候我脫下外套分他一半。現在他只能抱著那本簿,像抱著一個再也不會醒來的人。
我想抱住他。想告訴他,我在這裡,我沒有離開,我一直都在。我只是變成了另一種形式,變成了風,變成了光,變成了他筆記本裡那些被劃掉又被重寫的數字。
我伸出手。
我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沒有觸感,沒有溫度,像穿過一縷煙,像穿過一個夢。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繼續蹲在那裡,肩膀繼續震,震得像一個永遠無法收斂的函數。
葬禮之後,他開始每天去那間茶餐廳。
七點四十分,二樓靠窗第三個卡位。同一杯凍檸茶。那杯檸茶從有冰放到冰融,從冰融放到變暖。他偶爾會拿起來喝一口,然後發現檸茶已經變苦了——檸檬泡了太久,茶澀了,糖沉到了杯底。但他沒有叫過新的。他只是一直點同一杯,把它放在桌面,讓它慢慢變涼,慢慢變苦,像一個他自己設置的、又無法逃脫的實驗條件。
同一碟沙嗲牛河,從冒煙放到不冒煙,從不冒煙放到凝結一層薄薄的油。他拿著筷子,有時候夾起一條河粉,在空中停了一會,又放回碟裡,好像忘了自己在做什麼。他瘦了很多,恤衫的領口變大了,鎖骨明顯地凸出來,像兩條淺淺的堤壩。
他打開那本簿,望著窗外。地鐵站出口人來人往。七點四十分,有人踏出地面,有人左腳先落地,有人沒有。有人穿白色、藍色、灰色,有人穿紅色——每次有人穿紅色,他的筆就會頓一頓。有人步速快,有人步速慢,有人經過報紙檔的時候會停下來看頭條。但沒有人是他要等的那一個。
他還是每天寫。
「第四百零三日,天陰有雨,她沒有出現。概率修正為零點零零三七。」
「第五百六十七日,天晴,她沒有出現。概率修正為零點零零二八。」
「第七百三十一日,颱風,茶餐廳沒有開,他在門口等。雨水打濕了他整個人。她沒有出現。概率修正為零點零零一九。」
那本簿越來越厚,邊角磨得越來越白,封面的淺藍色褪成了灰白色,像被洗過太多次的牛仔褲。他寫的字越來越小,那些數字小到幾乎看不見,像害怕被別人發現他在做這樣一件傻事。紙頁的邊緣捲起來了,有些頁面被雨水打濕過,乾了之後變得皺皺的,有些字跡模糊了,被水暈開的藍色墨水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瘀青。
有一日他翻到那本簿的最後一頁。那一頁是空白的,只有很久以前,我用他的筆在上面寫過一行字。那是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在圖書館,我百無聊賴,搶了他的簿,在第一頁寫了一句話。他當時問我寫了什麼,我說不告訴你,他也沒有追問,大概以為以後都不會再看的。
但他現在看到了。
那行字是這樣寫的:「概率不是預測未來,而是描述信念。——溫曉書」
他望住那行字,望了很久很久。茶餐廳的吊扇在頭頂吱吱轉,那杯檸茶的冰早已融盡,杯身的水珠沿著玻璃滑下來,在桌面聚成一小灘水,那一小灘水反射著窗外的陽光,變成一個小小的亮點,落在他的下巴上。檸檬的殘骸沉在杯底,邊緣已經變成褐色。
他沒有擦掉那行字。他只是把手指輕輕放在上面,像在摸一個很久以前的傷口。然後他拿起筆,在下面寫:
「我的信念沒有改變。」
他闔上簿,付了錢,下樓。茶餐廳的夥計叫了他一聲,問他要不要打包,他搖搖頭。他已經很久沒有打包過東西了,因為帶回家的東西永遠吃不完,放進冰箱,第二天拿出來,變成一盒又一盒的剩菜,堆積在冰箱裡,像標本一樣陳列著。
我站在二樓窗口望下去,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潮裡。街上永遠人多,他的身影很快就淹沒在趕路的上班族、挽著菜籃的主婦、追逐的小孩之間。他走得很慢,腳步有些拖,和以前不一樣了。他以前走路很快,總是趕著去什麼地方。現在沒有地方要趕了。
他就這樣不見了。
我沒有再跟上去。有些事情,連鬼魂都不忍心再看。看一個活人活成了鬼魂的模樣,比看一個鬼魂懷念活人的時光更讓人心痛。
我回到了那間茶餐廳。二樓靠窗第三個卡位仍然空著,那杯檸茶還在桌面,冰早已化盡,杯身的水珠沿著玻璃杯一滴一滴滑落,像在流淚。那碟沙爹牛河的油已經完全凝固了,黃色的油塊覆蓋在河粉上,筷子還插在上面,保持著他最後放下時的姿勢。
他的簿沒有帶走。
我站在桌邊,伸手去翻——我知道我碰不到實物,但我還是想試。我想再摸一次那本簿的封面,感受那些被翻閱過無數次的紙頁的觸感。我想看看他在最新的那一頁寫了什麼。
風從窗口吹進來,自動把簿翻開了。紙頁一頁一頁地翻,像一個人在快速回看自己的人生。從第四十六日開始,到最後一頁結束。中間是那些數據、那些笑臉、那些被畫歪的星星、那些電影票尾、那些被我搶過來寫字的塗鴉、那些醫院裡的數字、那些被劃掉又重寫的概率。
翻到最後一頁。
我看見他的字跡:「第一千二百三十四日。概率仍然大於零。我會繼續計算,直到我們重逢的那一天。」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三千三百八十個日子。從他開始觀察我的那一天算起,已經過去了這麼久。這本簿已經寫完了嗎?還是他買了一本新的,繼續寫下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只要不是零,他就會繼續寫。
窗外的陽光忽然猛烈起來,穿過那張「冷氣開放」的褪色膠貼,落在紙頁上。光與影交疊在那行字上,有一瞬間,字跡好像變成了浮雕,凸出來,摸得到一樣。我看著那些凹凸不平的筆跡,想像他寫字時的力道——他很用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像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紙裡,刻進時間裡。
風繼續吹,紙頁一頁一頁翻動,像一個人在睡夢中的呼吸。每一頁都是一個日子,每一個日子都是一個數據點,每一個數據點都在說同一句話:我等著。我等著。我等著。
第一頁,他畫的第一個笑臉,旁邊寫著「異常變量」。那時候他還把我當成一個需要被解釋的異常,一個打亂他模型的干擾項。他大概不知道,那個干擾項會變成他整個研究的全部。
中間某頁,電影票尾用膠紙貼在紙上,旁邊圈著一行字,字跡微微向上揚:「概率百分之七十八點三,但買不到。第一次發現計算錯誤也可以很開心。」那張票尾的邊角已經捲起了,膠紙也發黃了,但他沒有把它撕下來。他大概每一頁都翻過很多次,每一次翻到這裡,都會停下來看一會。
再翻,離島的星空。他用原子筆畫的,那些星星像一堆亂撒的芝麻,毫無章法,有的大有的小,有些連在一起像一條歪歪扭扭的項鍊。旁邊一行字:「她說很冷,但我覺得很暖。」那行字旁邊有一個小小的水漬,不是茶漬,不是雨漬。我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那是什麼。
再翻,醫院的記錄。密密麻麻的醫學術語、存活率、白細胞指數、血小板計數。那些數字從一開始的幾十萬,一路下降到幾萬,再到幾千。所有數字都被他用筆圈起來,圈得很用力,圓圈有些歪歪扭扭的,像一個小孩學寫字時畫的圓。旁邊寫著同一句話,像一個永遠不會改變的副歌:「數據不足,無法接受結論。」
再翻。空白。空白。空白。
最後一頁。我寫的那行字下面,是他加上去的:「我的信念沒有改變。」
再下面,是更近期的筆跡,墨水還未褪色,紙頁還沒有被翻出毛邊:
「第兩千一百九十日。今天是你二十五歲生日。生日快樂,曉書。概率仍然大於零。」
那行字的筆跡和平常一樣端正,沒有一絲顫抖。他在寫「生日快樂」的時候,手是穩的。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看到風停了,紙頁不再翻動,看到陽光從紙面上移開。
茶餐廳外面,人潮繼續流動。七點四十分,又有新的乘客從地鐵站出來,踏上那條我曾經每日必經的路。有人左腳先落地,有人穿白色衣服,有人停下來在報紙檔看頭條。他們都不知道,曾經有一個女生,穿著紅色連身裙,在一個平凡的早晨走過這條路,走進這間茶餐廳,走進一個人的筆記本,再也沒有走出來。
那張「冷氣開放」的膠貼終於一角一角地剝落。從「冷」字的最後一撇開始,然後是「氣」字那一橫,然後是「開」字,最後「放」字也掉了。藍色的膠紙碎片跌下街,跌在人潮裡,被風吹得不見了。沒有人注意到那扇窗上少了四個字。茶餐廳還是茶餐廳,窗還是窗,少了一張膠貼,沒有什麼不同。
窗邊的卡位空著。那本淺藍色的簿攤開在桌面,封面已經磨得發白,四個角都起了毛邊,書脊上「程宇森」三個字依然端正,只是墨跡淡了一些。風偶爾吹過,紙頁微微掀動,像一個人在睡夢中的呼吸。
等待下一組數據。
等待一個不會再回來的人。
等待一個概率永遠大於零、卻可能永遠不會發生的事件。
那本簿就這樣攤開著,攤在一個平凡的午後,攤在一間人來人往的茶餐廳二樓,攤在所有那些還沒有寫完的公式和還沒有畫完的曲線之上。它沒有被帶走,沒有被翻閱,沒有被任何人注意。它只是一本簿,一本淺藍色的、封面磨白了的、四個角都起了毛邊的簿。
但它裝著一個人的一生。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也許他買了一本新的簿,換了一個新的卡位,開始觀測另一條街道、另一個人流、另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常數。也許他終於放棄了貝葉斯,轉而研究別的東西——那些不需要收集數據的、不會因為觀測而改變結果的東西。也許他還在計算,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但我相信,他會繼續計算下去。
因為他說過,概率不是預測未來,而是描述信念。
而他的信念,從來沒有變過。
那本簿還攤在桌面。風翻過一頁又一頁,翻過那些數字、那些笑臉、那些被劃掉又重新寫上的句子。最後風停了,紙頁停在最後一頁。那一頁只有兩行字,一行是我的,一行是他的,筆跡不同,顏色不同,時間不同,中間隔了很多年。
「概率不是預測未來,而是描述信念。——溫曉書」
「我的信念沒有改變。——程宇森」
窗外,地鐵站出口,七點四十分。一個穿白色上衣的女生踏出地面,左腳先落地,右手把頭髮攏到耳後。她經過報紙檔,經過茶餐廳,經過藥行,走向學校側門。她不知道二樓有一本攤開的簿,她不知道那本簿裡記錄過和她一模一樣的步伐頻率。她只是走著,低著頭走著,像城市背景裡一個不起眼的逗號。
但那個逗號,曾經是一個人整整一生的句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