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Q as a Vegetarian in China 素食者在中国常被问
“你是信教吗?还是个人健康原因?”
我和自然的关系饭桌上,我说出:“哦没关系,你们点你们要吃的就好,我不吃肉。”的时候,新朋旧友们会问:“是什么契机导致的呢?”
这个问题的提问本身里,主流生活方式构建出了他者:荤素都吃是正常的,是无需多余解释、天经地义的默认出厂设置,而素食是修改过设置的abnorm,所以被问出来的问题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什么从主流的norm偏离,而不会是我反过来问他们:”你为什么一直还吃肉?”
接下来我会根据和桌上人的熟悉程度,从准备好的很多个原因里随机挑选几条作为社交回答。但我实际开始逐渐吃素的时候,我把它看作是非常个人的实践。但当这个饮食习惯和集体发生冲突的时候,它不得不从「个人选择」走到「社交议题」,让我提供为什么要吃素的详细答案。
两年前,从小在城市长大的我开始更多住在了有雪山有大海有森林和草原的地方,我对“自然-我”的关系的理解好像有点变化。我徒步、潜水,看到了生物在没有人类养殖介入之前自然生活的样子,小丑鱼从自己的珊瑚家里钻出来,乌贼喷墨、海龟开会;牛牛甩尾巴赶蚊虫,马思考马生。之后就没有办法在它们被做成菜端到我的桌上时不想到那些画面。我住在了一些容易遇到巴掌大的虫子的房间里,不再只把它们看成是「害虫」,因为我明显感觉到在我被大蜘蛛和大知了吓到尖叫的时候,它们自己也有些慌不择路。
我一度把这些想法放进"save the planet"的概念框架里,但又始终觉得这个表述不是最准确。在我的中性浮力终于练到好一点点,在夜潜中悬浮在鲨鱼的洞穴外静静地看它们睡觉的时候,终于具像化了我感受到的那种我和自然的关系——它不是「拯救」,拯救还是太人类中心主义了。拜托,人类。我是几斤几两,地球存在了多久,人类这个物种存在多久,我又才存在了多久。地球没了人类会更好,何谈人类拯救地球?我能做的,就是像那天夜潜的时候悬停观察鲨鱼睡觉的时候一样,尽可能小口吐气泡,尽可能不占据它们本身的生活。
“好厉害,你坚持多久啦?”
兼谈素食和性别大学课堂上,“生态女性主义”的概念被向我们匆匆带过——女性和自然都受到父权压迫,因此解放女性和保护环境的运动是紧密相连的。我和同学们都是一头雾水:不能因为这两者都是受害者,就硬把它俩扯在一起吧?如果你女权,就必须也要同时爱护大自然吗?
但是现在,我好像恰巧两者兼是了。
两者在一个点上有冲突:传统的男子汉气概是掠夺、占有、侵略,大口吃肉也是其中一条。而素食在性别气质上,和masculinity大概是不沾边的。(我也注意到:在听说我吃素之后,会回答“哇,我是完全没法不吃肉的,一顿都不行。”的基本是男性朋友)。
而现在社媒上,有一类指导女性成为「大女主」的生活建议是:不要小鸟胃,要多吃红肉和蛋奶、补足气血。这当然是在鼓励女性拒绝弱化、矮化女性的传统性别叙事,但是在这个看似进步的观念之下,是否又藏着女性需要在饮食上展示出一些掠夺性,才能被称为「大女主」?
这个问题本身是性别研究里常见的花木兰困境,有没有素食来插一脚、它都仍然存在,我们暂且按下不表。
两者确实更多时候是相通的,其中很微妙的一个共同点是:越是认同,反而越难把这个标签贴在自己身上。
这里的贴标签很难,不是因为长久标签的污名化让我不好意思贴;而是因为我知道这两个阵营内部各自有巨大的复杂性和多样性,而我自己的视角局限让我无法越俎代庖替泛化的群体表达他们的想法。
我知道素食者的出发点五花八门,在西方可能更多是出于动物福利和环境保护,而在中国,宗教的比重会重一些。具体的实践细则也同样五花八门:道教里有完全吃素和每个月初一十五吃素的两个流派;汉传佛教徒除了吃素,还不吃五辛(五种气味大的调料:包括了香菜、蒜和葱,但是不包括姜——我从小不吃香菜的朋友对此表示:她在这个方面短暂皈依佛教:D)。有些素食者相信今生的不杀生是在为来生积攒功德,在这个体系里,还有主动放生、劝说他人不杀生等行为也有助于功德的积累。另一些人相信素食和功德的关系不大,只是荤食的口感不利于清心修行。
阵营中当然会包括我不认同的理念和实践。比如:我不太能接受的一种说法是:“素食是巨大的福报,福报不大的人,戒不了口腹贪欲,无法坚持吃素”,或者它的看似温和版:“荤食是机缘还没到。”
我把我自己逐渐吃素视作是很多因缘际会共同作用后、自然发生的事情,而不是一次立场鲜明的道德选择。而在上面的说法里,素食已经被工具化,用来审判、否定他人,以给自己的饮食习惯赋予更高的道德地位;这里的「坚持」这个词也会让我困惑:正如其他保持某种长期习惯的朋友们感受到的那样:我们真正认同的事情,往往并不需要坚持。一旦我感到“需要坚持”,那通常是代表我并不想做这件事本身,而是在期待它替我完成某种意义。——而我不需要通过吃素,来证明我“自律”、“有福报”。
“嚯,怎么把白人那套圣母习惯带过来了”
素食和文化角力我问我在巴厘岛的瑜伽老师:“您吃素么?”因为yogi community里的素食者非常多,他说:“不吃,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传统,这是这里西方人多了之后才带过来的习惯。”;在英国念书的时候,中国同学们外出聚餐,点餐时被服务员问到:"Do you have any allergies or dietary requirments? "的时候,我们爆发出一阵笑声,然后对彼此耸肩:“Well,白人。”
中国本身有吃素的传统,但是如果把吃素视作当代西方文化入侵,双方角力的小战场,问题就变得更复杂了。在英国时候的我们,以及现在关于饮食差异的很多讨论,都想通过反对特殊饮食要求来构建中国的文化身份认同和主体性:西方是脆弱的、圣母心的、这也不吃那也过敏的,而与之相反——中国人是杂食的、因此百毒不侵、更能适应环境的。
和过去很多年、很多次夹在不同文化的夹缝中的经历一样,我不知道我的素食实践是否减少了我的Chineseness:在一个单一文化主导、聚餐是主要社交方式的国家长大,我们从小就知道合餐制里藏着人情世故,点菜应以桌上各位的喜好取最大公约数,而桌上一位宾客(尤其如果ta是后辈)的特殊饮食要求,增加了这个最大公约数的取值难度。
为了避免这种麻烦,也为了避免像文章开头那种需要我解释我的个人生活选择的情况,我选择在陌生人多的聚餐局上, 点餐时不主动提出自己素食,只在端上来的菜里找我能吃的。
嗯,在因为怕麻烦别人所以不说出自己的需求这件事儿上,我可能还是挺老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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