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亞泰點亞妮〉
古有唐伯虎點秋香,那個「點」,是才子風流,是挑選,是指定,是一段佳話。 今有亞泰點亞妮,這個「點」,是廣東話(老點) 個點,是空頭支票,是講一套做一套,是說得出做不到。
亞妮是大果家的印尼姐姐,聰明勤快,把大果一家打理得妥妥當當。慧明身體每況愈下,家中裏裏外外,全靠亞妮一雙手撐著。大果信任她,慧明依賴她,一家人都把她當自己人看待。
亞泰每次來大果家蹭飯,兩手揈揈,好似應份咁樣,吃完抹嘴,從不提錢。這是他的老習慣,村裏人早已見怪不怪。
然而,不知從哪天開始,有了點變化。
亞泰來大果家,不再完全空手。有時帶一隻蕉,有時帶一個火龍果,有時是一個橙——永遠只得一個,不多不少,份量剛好夠給一個人。那一個,不是給大果,不是給慧明,是給亞妮的。名義上是多謝她辛苦煮飯招呼,算是回禮。實際上是什麼,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
大果看在眼裏,心裏有數,沒有作聲。
亞泰還有另一個習慣——好多時刻意繞路經過大果家門前,遠遠見到亞妮便笑臉迎人,笑口哂哂,說聲早,問聲好,有時在門口多站一會,東拉西扯說幾句閒話。下著雨也照舊,甚至特意換上年輕一點的衣著,在雨中做做運動,跑跑步。一個七十多歲的男人,風雨不改,只為讓印尼傭人多望他一眼,博紅顏一笑。
這麼明顯的舉動,盲的人都看得出是什麼一回事。
不久,亞泰向亞妮索取了手機號碼,說是方便有什麼事情互相幫忙。亞妮老實,給了。
一天,亞妮向大果請假,說亞泰想請她出去吃午飯,有特別事情要傾談,需要到外面餐廳,方便說話。
大果聽了,心裏已清楚是什麼事,但沒有點破。他不動聲色地說——慧明身體這樣差,你是她唯一信任的人,請假就不必了。你們要傾,在屋旁傾就好,到時我出去買餸,讓你們方便說話。
就這樣,亞泰和亞妮在屋旁站著,說了一段時間的話。
亞妮是個老實人。回到屋裏,她把亞泰說的每一句話,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全部告訴了大果。
亞泰說——我無兒無女,但我有屋,有錢,有田,有地。我想生個一兒半女,讓我的家產有後人繼承。
亞妮聽完,沒有扭捏,直接反問他——你這把年紀,仲得唔得㗎?
亞泰聽了,非但沒有尷尬,反而趾高氣揚,信心滿滿地說——梗係得。
亞妮沒有即時答應,只說考慮一下。
大果聽完這一切,和心裏所想的一模一樣。他勸亞妮不要答應,這條路走不通,亞泰這個人,說得出未必做得到。
但亞妮說,如果亞泰真的肯給錢,她會考慮。
她的苦衷,大果也明白幾分。亞妮已離婚,獨力撫養一個即將升中學的兒子,家中還有年邁的父母要供養,大哥從不照顧兩老,所有擔子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她離鄉別井,遠赴香港做傭人,不是沒有原因的。生活,從來不容易。
亞泰回英國的日子到了,亞妮還在考慮,還沒給他答覆。
亞泰倒也不急,反正英國香港兩邊住,半年後又回來,到時再說。
離開那天,亞泰如以往一樣,特意到大果家走一趟,客客氣氣說了道別的話。亞妮站在門前一邊做清潔,一邊跟他說再見,順風。
亞泰聽了,得意洋洋,風騷得很,臨走前對著亞妮送了一個響亮的飛吻。
然後拎起行李,揚長而去。
亞妮看了一眼,繼續做她的清潔。
村姑聽完這一切,只想說一句——唐伯虎點秋香,是才子佳人,千古流傳。亞泰點亞妮,是七十幾歲的老倌,飛吻一個,算盤一把,一個印尼傭人,一張空頭支票。
古今對比,高下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