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敬,英特纳雄耐尔》—冬炙
我穿过中间两条黄线的街道,推开门,拍掉身上的雨珠。径直走向吧台,爬上高脚凳。
“莫吉托。”
酒保转身取酒。天花板角落的音响传来的“This is the end”,像块湿布盖在脸上。台面木纹浅淡,纹路间嵌着碎屑。我抽着烟,目光投向唱台中央被蛛网封印的话筒。酒杯见底。一件夹克搭在台面上,我向旁边挪了个位置。
“还没到?人呢?”
“病了。”我说。
“没事儿,死不了,他们就是个纸老虎。”金昌俊用手扫掉头发上的雨水,转身示意酒保,“莫吉托。待会儿,这边来个人。”
我对着台面纹路吐出烟雾:“谁?”
“你认识。”
我捻灭烟头。我和他之间有些不太愉快。我和他之间有些嫌隙,起因是我之前给他哥带了一饼云南熟茶,却只给他带了生茶。
“终于没人在这唱了。”他指指唱台。
“有点死气沉沉的。”
“有音响呢,想听什么,自己点也不错。”
我们又续杯两次。几杯酒下肚,我跳下凳子。滚烫的尿臊味混杂着酒精味,冲上颅顶。我拉起裤链,掀开布帘时,撞到一个胖子,回头瞅见他背上的Kenzo虎头刺绣。我跳上脚凳。不一会儿,见他钻出透着光亮的厕所,经过漫长的黑暗,到吧台角落点了杯长岛冰茶。
我不时地瞥向披头散发的死胖子。雄性对雄性,初见时,常会产生强烈的排斥感,这也许是雄性动物的本能。悬在吧台上方的电视机,正在播放新闻:孕妇骑手闯红灯被搅拌车碾压,当场死亡。我听见酒保手中的压汁棒下溅出大量的柠檬汁。
“可惜啦,光荣的劳动人民。”金昌俊跟我碰杯。
“不守规则,就这下场。”我说。
“要不是背后那套算法,未必会这样。”
我感觉到昌俊在笑。
“怕是有钱没命花。”我转向胖子,“是吧?”
“那么大的十字路口。”胖子放下酒杯,摇摇头。
“一单而已,少不了几个钱,但我们得守规矩。”
“认知这东西,跟阶层、学历,不完全有关。”胖子说。
一连几段新闻速报结束,切到国足的比赛集锦。我们以此为乐。胖子也在看,不过神情严肃。他那撮胡子,真像他妈的教鞭。
“没劲。”金昌俊说。
“真他妈没劲。”
电视荧幕跳出新能源汽车广告,随后又播放一条自媒体解说“涉疫母女”事件的最新进展。
我转向胖子:“你怎么看待这对母女刻意隐瞒行程投毒?”
胖子没吭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晃动着杯中的冰块。这时,金昌俊的朋友携女友走来。角落的黑人和白人离开吧台。我俩向两边让出位置,那女人挨着我坐下。
“好像在哪见过,叫什么来着?”我说。
“侯赛尼。”他伸出拳头。
我碰了下他的拳头。
“这是我女人。”
女人的皮裤上附着一层水珠。真他妈是个尤物,我想。
“他叫阿彬。”金昌俊指指我。
他们点了酒。又有几个人走了出去。侯赛尼抬起手腕,环顾空寂的酒吧,轻声笑道:“这才十点。”
“有我们就够了。”我拉高嗓门,斜睨着还在喝酒的胖子,“他们迟早跪着回来,谁离得开酒。”
“为了美酒,干杯。”昌俊说完举起酒杯。
“干杯。”我们举起酒杯。
我吞下整杯酒,又续上一杯。酒至微醺。我听见熟悉的电话铃声,但不是秀文的《眉飞色舞》。胖子接通电话。他手机背面那块锃亮的苹果图案,刺入我眼睛。
“真要打掉?”胖子问。
“非得等到后年?”
我抠出吧台纹理间的碎屑,转身背靠吧台,盯着黑黢黢的大厅。
“就算后年,那也不会是龙。”胖子挂掉电话,饮尽,又续上一杯。
“龙年不做龙,做什么?”,我扭头问,“做虫?”
“可能是你做,可能是别人,也可能是其他所有人,反正我做不了。”
我感到眼球发热,指着胖子,对朋友们说:“这人,说他自己是虫。”
“谁啊?”金昌俊伸头,颇有玩味地看向胖子,“龙不做,做虫?太阳可照不着虫子。”
大家伸长脖子看他慢慢咽下冰茶。我笑了笑,又点了杯“得其利”。
“这人说他不是龙的传人。”我大声喊道,“他不是龙,他是‘米国佬’跟珍岛犬在大阪床上杂交出来的‘汉江怪物’!”
我视线掠过朋友,与女人撞上。她像颗钻石嵌在我的眼睛里。
“别乱给我扣帽子。”
“你做得可不像。”
“我只觉得实用而已。”
“那么实用,怎么还在这?”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提着伏特加从黑暗中走来,和我们一一碰杯,握手,“伊万。”
“侯赛尼。”
“昌俊。”他笑着跟伊万碰了拳头,“他是彬彬。”
“叫我bing bing,你他妈舌根长到前面去了?这么快就忘了?”
昌俊和伊万碰杯,嘀咕些什么。
“日本也不错,震你个半死。”昌俊对胖子说。
“震你妈的。”侯赛尼说。
“朋友的朋友,是朋友,敌人的敌人,也是朋友,”伊万站在灯光下举起酒杯:“敬,英特纳雄耐尔!”
我们高举酒杯:“敬!”
“精日分子。”我啐出的唾沫星子飞到胖子背部的图案上,“果然,认知跟阶层、学历没屌关系。干你妈的‘大殖子’,你以为在这儿,就觉得自己是日耳曼、昂格鲁的三K狗了吗?租界早他妈进粉碎机了,‘羊胎盘’!”
胖子把冰茶吐回杯子。撑住吧台起身,朝门外走去。杯中酒液比刚才鲜红。我觉得不够痛快,因为没揍他。谁叫我遵纪守法呢?在这片布满探头的土地上,我们可是文明人。
我背靠吧台,踢开他的凳子,抖动右腿,望着他出去。昏暗中,我瞥见女人那卫衣下的乳房,微微起伏。昌俊和伊万有说有笑。我饮下整杯酒,然后抠出台面木纹里的碎屑。很快,纹路部分被我处理平坦。
凌晨三点,我们结账,撤离酒吧。漆黑的身后仍放着“The end”。
“再见。”
我点点头,望着金昌俊钻进伊万的车,心中有股莫名的愤怒。我和女人扶着她男友,继续站门口等车。不一会儿,酒吧门锁了。
雨水顺着窄小的屋檐,流在身上,冰冷刺骨。我们挪到街边的悬铃木下。头顶树叶稀疏,颜色却极度鲜艳。空气异常湿冷。现在的气候反常日甚。昏黄的街道无任何事物光临,只有无止境的梅雨。直到我们变成泥泞的蜡像,一辆红色拉达出租车“吭哧、吭哧”停在我们面前。
“让他坐边上,坐边上。”司机扭头对我们说。
女人下车,我们把男人塞了进去。
她探出头:“要不一起走?”
看见订单被司机再次取消。我左右张望一番,随即钻上车:“你们到了,我再改目的地。”
车开的很慢,像溢出的沥青,但司机驾驶技术相当娴熟。行至半路,我们换了辆绿牌车。一路上,我们时刻关注着车窗。男人摇摇晃晃。我探出胳膊越过她的肩膀,扶住男人。他的样子,真他妈像老和尚化成的舍利子。汗水混着雨水溢出鬓角,从两侧腮帮落下。她脱去被雨水浸湿的卫衣。湿透的黑色T恤显出乳房的形状。每当车子转弯时,我能感受到和她身体摩擦产生的热度。仪表盘上有火机,我晃出一支“迎客松”,递给司机。司机道谢,把烟夹在耳后。我点燃烟,望向窗外朦胧的雨雾。我很清醒,这点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车停在路边。我扛起男人下车。女人勉强能走。路灯已灭,街道昏暗,阒无一人。我拖着两个酒量不济的瘪三,穿过被信号灯光染红了的斑马线。女人湿漉漉的发梢不停地拍打我的脸。酒鬼、赌鬼、毒虫已进入梦乡,全世界都在熟睡。
钻进黑黢黢的楼洞,我从她挎包里摸出钥匙,踹开门,将他们扔在床上。我坐在床沿扭头打量着两人,然后抽起烟,试图平复心跳。男人像坨冒热气的牛屎。女人双乳摊开,像砸在砧板上的面团,半只露出领口。
我找来几瓶乌苏,又花时间翻出冰箱里的冰块。我坐在客厅,边喝边望着她。她浑身布满水珠,像杯壁凝结水珠的冰茶。整杯酒下肚,我还是觉得热。我嚼着冰块,脱去衣服,走进浴室,拧开冷水阀门。这时,女人踉跄着撞进来,脑袋抵我脖子,叫唤着老公。滚烫的尿液不禁溅在我脚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