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1976·冬·过渡

陈晓红没有再回去。她留在了城里。

她留在城里，在街道工厂继续糊纸盒。糨糊的气味沾在手指上，干了以后手指硬邦邦的，像涂了一层壳。每天八小时，她坐在工作台前，纸板一张一张地叠好，糨糊涂上去，压平，放在旁边。一天下来能糊几百个，手是机械的，心不在那里。

有一天陈晓源来找她。

他站在街道工厂门口，等他姐姐下班。路灯亮了，工人们陆陆续续往外走。他看见姐姐最后出来，裹着一件灰色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旧围巾，围巾的线头掉了好几处，她没有剪掉。

“姐。”

陈晓红停住。她看着他，没有表情的变化，但停下了。

“你还信那些吗？”陈晓源问。

他的声音不大。路边有人在卖烤红薯，炉子里的炭火红彤彤的，映在墙上。

陈晓红没有回答。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沉默就是答案。

她继续往前走。陈晓源跟着她走了几步，她没有赶他走，也没有放慢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冬天的胡同里，脚下踩着前一天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没有更多的对话，也没有人再开口。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间平房门口。陈晓红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然后没有关门。

陈晓源站在门口。门开着，一盏暗黄的灯从里面透出来。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邀请。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出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许是1966年还是67年——他曾经在半夜里偷听到父亲和母亲说话。母亲问："晓红这孩子，还能回头吗？"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她没做错什么。她只是被火烧了一下。”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好像懂了。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