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部：蚁族崛起 | 第29章：1851·太平天国

## 1851·太平天国

时间：1851年，清咸丰元年 地点：广州·十三行

太平天国的消息传到广州的时候，陈图南正在码头清点一批从印度运回来的棉花。

陈图南看着广州的十三行，发现已经变了。

不是铺子少了——是铺子里的人少了。鸦片战争之前，十三行的商人虽然被限死了手脚，但至少还在做生意。战后五口通商，广州不再是唯一的口岸，上海的码头一天比一天热闹，广州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更糟的是，英国人的兵船不走了——他们停靠在珠江口，名义上是"保护侨民"，实际上炮口对着的每一间铺子，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陈图南去码头交货的时候，又看到了陈亚明。

十几年过去，陈亚明已经不是那个穿水手服的年轻人了。他穿一身洋布西装，头发剪短了，走在码头上，远远看去像个英国佬。他在Willamson的商行里做了十几年，现在是Willamson的合伙人，专门做中英之间的翻译和代理。广州人叫他"假洋鬼子"，英国人叫他"Jimmy Chen"。

"图南哥。"

"亚明。"

两个人站在码头边上，看着珠江水面。水比以前脏了——英国船的煤渣倒进水里，漂着一层黑油。

"听说你爹走了？"陈亚明问。

"走了。去年秋天。鸦片战争打完那年。"

"节哀。"

"没什么好哀的。活了八十五，该看的都看了。"

陈亚明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图南。

"你看看这个。"

纸上写着一行英文。陈图南看不懂全部，但认出了一个词：Taiping。

"太平？"

"太平天国。"

"什么？"

"一个叫洪秀全的人。广州花县人。前几年科举没考上，疯了一样，读了几年基督教的《劝世良言》，说自己是上帝的二儿子——他哥是耶稣。前年在广西金田村起事，拜上帝教，已经打到永安州了，自称天王。"

陈图南把纸还给他："你觉得能成吗？"

"什么？"

"打天下。"

陈亚明没有直接回答。他指了指珠江口那艘英国兵船。

"英国人观察着呢。不是看热闹的观察——是看风向的观察。"

"你觉得英国人帮谁？"

"谁都不帮。谁赢了，他们跟谁做生意。"

陈图南点了点头。他想的不是这个。

他开始留意从广西方向传来的消息。

消息很乱。有人说太平军是"长毛"——不剃头，披着长发，穿红衣服，逢庙必烧，见官就杀。有人说他们打的旗号是"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处不饱暖"。也有人说他们到了永安州就开始封王——东王、西王、南王、北王、翼王，五个人，各管一摊。

陈图南把这些消息拼在一起，拼出来一个让他不安的结论：这是一场披着外来宗教袍子的农民起义。不是新的东西——中国历史上改朝换代之前，都有这种东西。白莲教、红巾军、闯王……换一个名字，换一句口号，换一面旗子。

但这一次和以前的起义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外头有英国人。

英国人不会看着不管。

——不是管中国的死活，是管自己的生意。

1853年初，太平军攻占南京。消息震动天下。

陈图南在码头的茶铺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一壶旧年的铁观音。隔壁桌的几个人在议论：

"改名叫天京了。"

"真的假的？"

"真的。洪秀全进了南京城，坐了龙椅。听说要北伐，一直打到北京去。"

"那清朝不是完了？"

"完了更好。换一个皇帝。"

"换一个皇帝就能不一样？"

"总比现在这个好吧？"

陈图南把茶杯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出茶铺，走到码头边上——那根烂桩子还歪在水里。水面上漂着一片树叶，转着圈，漂不出去。

他在想一件事。

洪秀全打南京用了两年。从金田到南京，两千多里路。一路上清军要么挡不住，要么不挡——有些地方的官员一听说太平军来了，直接弃城跑了。这让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清廷这座房子，可能已经在烂了。不是被太平军推倒的——是自己先烂了，太平军只是踹了一脚。

问题来了：房子倒了以后，新盖的房子会是什么样？

他想到洪秀全的"拜上帝教"——上帝、耶稣、天堂、地狱——这些东西，陈图南在广州见过。英国人信的也是这个。但英国人信的和洪秀全信的，好像不是同一个上帝。

一个上帝教人做生意。一个上帝教人打仗。

一个上帝说"你的财富在人间"。一个上帝说"你的财富在天上"。

——哪个是真的？

他打了个寒战。不是风的缘故。

（第29章 完）